午后。
午后是一天最好的时候——正午的烈日在淡去,夕阳却还没到来,天光正好,把一切隐入黑夜的夕光还遥远。
……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了和神出鬼没的路鸣泽这样共处一室了?
日色从滚烫燃烧的太阳那里迸发,悄无声息地抵达1.496亿公里外的地表,热度却止步于剔透的茶色玻璃窗,以及淡色的纱帘外。如此温柔、灿烂、明亮,诱哄起路明非昏昏欲睡的温吞困倦。他垂着眼睛,看路鸣泽的脚尖抵在自己放松的小腿肚上,那穿着整洁白袜的脚正依照规律,一下、一下摩挲顶摁着他的皮肤。
最近并没有什么紧急的事要做,日子过得松闲,但路明非现在却缓慢地眨着眼睛。他望着路鸣泽的脚、任性的动作,及自己被顶摁得有点发红的皮肤,还有路鸣泽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宛如胶质的细腻小腿,却完全提不起精神。瞌睡正酥麻地勾着他肌群交接的每一处,就好像他是被串接的木偶,线条松弛了,于是他散落地坐着——
明显的撞击声在他坠入梦乡的前一秒扼住了他,他被这点惊异又熟悉的声音微微惊醒了,不得不看向声音的源头。电视里的画面确实如同他所想,龙族狰狞的鳞片在镜头中快速涌过,这意味着是它在高速的过程运动中被拍摄。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在这浑身都放松下来的惬意时刻,电视里却突然上演着龙族的缠斗。龙类的骨骼被厚实充血的肌肉、韧带包裹,外覆紧密坚实的鳞甲,相互撞击时发出重型器械对撞的爆响。那沉闷、粗粝的呼吸声又像是某种自然灾害在呼啸……在普通人的电视看也可以看到龙的记录片吗?他喃喃地盯着电视,没有注意到路鸣泽正专心致志地盯视着自己,那张纯然、宁静的脸庞上敛着很薄的冷色光亮,但又微微带着笑。
路鸣泽没有回答他。
他也没有再问。困乏至极的头脑就像是慢速晃荡的浆糊,雪白、漫溢又空无,每一帧画面都充满反刍的需求,因为他无法在第一眼就领悟他看到了什么。他距离真实的世界似乎很遥远,飘荡在梦境和梦境的气泡之间,气泡是如此湿软。
电视里,残暴的龙类体型却并不巨大,呈现十字型的龙全身都被坚硬的鳞片覆盖了,鳞片上的光泽冷酷而美丽,像是被打磨到极致的青铜或者赤金,进攻时迸溅开璀璨的华光。骨骼从肌理下钻出体表,在背部几同利刃似的危壁。可那半张侧脸却异常的俊逸动人,有着一种可怕的魅力,单单只是看到他的颌边、耳鬓和狭厉的眼角,就无限制地涌动起了一探究竟的想法——路明非微微睁大眼睛,在明白为什么好奇之前,熟悉感像是甜腻的浆液滑入心底,有什么东西,正亟待破土那样蠢蠢欲动。
好久之后,路明非才恍然。但那种恍然很轻微,像是死水上圆圆转动的气泡——这年轻而可怖的龙类,面部一角的轮廓竟然和路鸣泽有那么点相似。
困意又如潮水那样哗然地袭来了,脑内似乎有什么无与伦比的白噪声在剥夺他清醒的神志。路明非的眼睑又向下坠,却感觉到路鸣泽的触碰,路鸣泽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挨过来的动作简单又自然,是要往他怀里钻的那种亲昵,而他顺势抬了抬胳膊,仿佛有几千几万次他曾这样容揽他贴进臂弯里一样。
路鸣泽的发旋蹭在他的脸边,目光直视着电视,他轻声说,“哥哥,你看啊。”
再度睁眼的时候一切就变得不太正常,随着镜头的拉近,他看到了刚才爆发响声的两具龙十字,他们的碰撞沉重,却归于一种纠缠的叠合,鳞甲与鳞甲、鳞甲与岩石摩擦出沸腾的星子,然而并非是死斗。
他们交颈一处,拍打的巨大翅膀像是在博弈中挣扎,碎石拼了命地下落,山体都震起雾似的灰埃,低沉又朦胧的色泽把一切显得凶暴又异常悱恻。短时的寂静给了尘土下落的时间,因此情色的摩擦、抗拒就露骨地曝光出来。挤压磨蹭在一起的下体紧紧黏连,滑下的肉液挂在漆黑的鳞甲上,晕出阴影里的弱光。承受着交媾力度与重量的龙类忽然极速地用尾尖拍打地面,尘埃于是又一次翻滚而起,遮掩了那吐息混乱的充血面庞,刚才那张脸一直被上方的龙翼阴蔽着,现在又模糊而不可分辨了。
他们在做什么是毋庸置疑的,路明非这时慌乱不安起来,天啊,他在未成年面前看什么呢?困意在这一刹那似乎一扫而空了,他猛地摸向身侧的遥控器,带动他臂边的路鸣泽往他身上滑。他想换台,可是怎么摁电视也不听使唤,更遑论关闭。情急之下,路明非只好捂住路鸣泽的眼睛,掌心里,路鸣泽正有条不紊地眨眼,睫毛柔软又让人心痒地挠在他掌心里,就好像他能透过路明非的手掌继续正常地观看一样。
“哥哥,你知道吗,龙类的交配行为与人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低等的龙类只能完成动物那样的繁殖,但从初代种开始,性爱就变成一件……”路鸣泽的声音凉丝丝的,大言不惭地谈论着有关于龙族的交媾,“繁殖期的龙是最危险的,他们高度亢奋,且那种亢奋会维持好几周。你全都忘了,哥哥,”路鸣泽摩挲着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微微发凉,像是沁着满指的冷水,“……那种至高无上的快乐。”
“路鸣泽!”
“哥哥,我就在这里呢。”
一切都让路明非面红耳赤,开什么玩笑?一个十三岁贵模贵样的小恶魔,对一个摆脱不了处男身份的成年人说龙交配?关键是如果他们谈论的真是普通的龙就好了,那还能算得上是《动物世界》。可电视里的画面正情色得让人难堪,被放大的画面聚焦在最隐秘的所在,承受着剧烈肏弄的龙族理应是万分痛苦的,可阴茎却从腹下的隐腔内顶出,从茎身到头冠的形状都细长挺翘,漂亮而颜色柔和,乃至于丧失了攻击性,相比于野蛮进出他肉道的粗硬阴茎,那几乎显得色淡得如同玩物或者摆件了。路明非看到被倒拖出来、薄软的甬肉又在下一次被湿漉漉地完全塞干进底里,可那还不是最糜漓黏腻的地方。每当那头龙被肏干到底的时候,无法克制的哆嗦和腺液就泼洒出来,像是完全坏掉的地泉,一泼又一泼的腺液,也有可能是射得太过因而稀薄的精浆,就这样源源不绝地挂黏又垂滴到彼此夜色般凄厉的腹甲和胸甲上!
“……路鸣泽,闭嘴!把它关上!”
“可是哥哥。”路鸣泽扭过头看他,即便他被捂住双眼,路明非也很清楚这个恶魔似的男孩正顶着一张何其无辜的脸在看着自己。
“你明明对这一切都充满兴趣和好奇。”
关不掉的电视和闭不上嘴的路鸣泽,那些隐忍的喘息之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湿热、发紧,就好像两头龙正当着他们的面毫无顾忌地交配,因此那声音就开始无穷无尽地钻进路明非的耳朵里,黏腻不止。
……该死,电视里那头龙侧过去的面庞怎么越看越像长大的路鸣泽?成熟的轮廓、紧绷健硕的躯干,充满胶质感以致不真实的苍白皮肤,肏干的时候肌理就吸睛至极地紧绷起来,像是在驾驭翻涌的潮浪,如同主宰一样凌驾于敞开大腿的雄龙身上——而且更糟糕的是,一旦觉得那头龙和路鸣泽如此相像,他就感觉呼吸都无法克制地开始发紧——
和路鸣泽一起看龙片——而且还是两头公龙的片——搞什么……
他捂着路鸣泽的手心紧张得出汗,路鸣泽倒是惬意,悠悠摘掉他的手像是拂去一片不值一提的叶子。他看着路明非,金色的瞳孔在过午的时分既璀璨又夺目,但无法略去的是那种冷血动物般没有情感的横隔感,仿佛他在透过一层无色的玻璃永恒静谧地观察着他的哥哥,像深秋时金黄的湖泊,艳丽地把路明非倒映在水影里摇曳。可水温却不因为美丽而温暖,它仍旧冰凉。
路鸣泽摁住他的手腕,当路明非想收手的时候却发现一点也动弹不得,这小鬼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他皱起眉头,“路鸣泽——”
路鸣泽的回应是无声的。当他苍白而略显稚嫩的手抚慰上路明非的皮肤时,可怕的颤抖和抽吸就发生了,那是一种在记忆中翻找不出的熟悉感受,却又发自骨髓地成熟而且糜烂着。一刹那间,路明非感觉到一种啃咬骨节的酥麻,就好像每一支骨头的两端都正在融化出血。他的血液从平缓的困倦里挣扎起来,刺激感既微弱又鲜明,牵起一种焦灼的等待,似乎他在饥肠辘辘的状态下被忽然唤醒,因而才发觉自己已然饥饿了许久。
在他的腰缘暧昧抚下去的手探进衣底,指尖继而向上柔缓地抚摸去,如同蛇类诱人又危险的爬动——
路鸣泽——!
“怎么了,哥哥?”
路明非要喝止他,可声音在开口的霎那已经嘶哑而绵软了。这要命的声音他从未在自己的口中听到过,于是瞬间激发了前所未有的惭愧和羞耻,只是被成天口中叫着哥哥的半大孩子一摸就滚烫成这样,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变态吗?
他闭上眼睛,痛苦而憋闷地皱紧眉头,作为男人他太清楚这种血被往下勾的感觉,亢奋,不可自制的亢奋。汇聚在腰下的热感仿佛是漩涡在冲击后产生的回流,战栗影绰地藏在皮下,随时准备暴露出他的不堪一击。
他不该这样坐以待毙的。路明非想,这不对。
……可要做什么呢?
路鸣泽的手从他的腹中向下滑动——可大脑却像是被制成了标本,漂浮在过量的福尔马林世界里,无色透明的液体几同水,可是强烈刺激的味道又昭示着它绝对不同于安全无害的净水,它入侵了每一个组织细胞的深处,把时间彻底停摆。路明非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甚至连上一个想法是什么都开始变得模糊。视线在短暂的清晰过后变得模糊,光影在视网膜上拉得长而诡异,满目都是阳光爆开的流星。
路鸣泽捂住他的眼睛,微凉的雨于是落下了。细密的吻是不能解决焦渴的剔薄冷雨,轻缓地落在路明非焦躁发热的脸孔上,路明非饮鸩止渴地偏过些脸,又不安分地扭头回来,当他扬起脸想贴到路鸣泽的半张脸上时,恶劣的小魔鬼却已经退开了。
电视里含咬在唇齿里的重喘和呻吟几乎是回环缠绕在他的身边,意识浮落着,朦胧间似乎是他张开腿任由陌生而强壮的龙族操干。那龙族宽直的肩影把他笼罩在下,好像他只是刚刚在舔舐的前戏里抵达高潮——腰酸得发软,要从紧贴的胯与面庞之间坠下来;也可能是初次被摩挲、揉弄的肿胀和酸涩,即便那覆甲的手指抽离了,也无时不刻还存在着被深深抠挠的快感错觉;又也许是被操得太多,又太重,他支在身侧的手臂激烈颤动,连承托起翻身逃离那楔进深处的阴茎的想法都做不到。
他被无边无际的性爱,更准确说是被交配包围了,在那个时候还没有性爱这样的说法。交配,将生殖器与生殖器蹭弄得彻底黏腻淌浆,兴奋、快慰和疲倦交织叠起,时间就如箭矢那样穿引疾射,从虚空中焚烧飞离。除了彼此紧贴的烫热呼吸,日月在纠紧的指间交替得全无声息。
……这个包围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路非不知道,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也许从他诞生的那天开始,快慰的魔鬼就等待着收割他沉沦的灵魂。
他的性爱是他人了如指掌的。当他才想要缩紧腰侧的肌群时,就已经被巴掌粗暴地翻回,拖到阴茎上做一条被迫咬钩的鱼。拒绝的话语在开口前就被唇与唇的深抵融化,当嘴唇被啮得微微发痛,又不得不吮吸顶进齿关的舌尖时,万事万物就同微光闪烁浮现,瞬息间成为尘埃——
这种感觉让他不寒而栗,他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被翻来覆去地咀嚼尽了。有人对他彻头彻尾地了解,这种了解更甚于自己,多么可怕。恐惧在入骨又澎湃的性爱中颠簸,像是海面上被飓风抛玩的、岌岌可危的小船。
哥哥,你好像想起来一点了。
路鸣泽的声音听起来是冷的,在一切痴缠的幻觉和电视的交媾动静里,那声音就像是一泼雪,尽数浇在路明非发热熔化的头脑上,激起他一丝回魂的神志。
……什么?
他在做什么?和这个一直哥哥、哥哥叫着自己,在每个危难时刻都定心石那样出现的人——路鸣泽捏着他的下颌,像是捏着一只蝴蝶那样轻,却又迫使他转头,用那能让初代种也垂下头颅的手逼他清晰地看向画面。
画面里,龙族的交媾几乎称得上是凶蛮的。于上方的路鸣泽睁大那双黄金瞳,执迷、痴恋地盯着路明非露出痛苦之色却红热得失措的脸。他不像是全情投入地在享受交配,更像是享受地观察着路明非在肏干下没有余裕的狼藉。他的眼神如同利器一寸寸剜着路明非被顶操得颠簸的浑身上下,透明的汗水正顺着地心引力源源不绝地滑向地面,在那滴汗液里,可以看到倒悬的无尽世界——
路鸣泽尖锐的指爪毫不留情地高提着路明非战俘刀那样嶙峋、满是血槽的长尾,因此可以毫无遮拦地从背后把他肏弄得无处躲闪。龙型的路明非远比现在更劲韧、修长,但更为宽展的体格却只像是被吊索高挂的悬桥,腰腹贴向地面,只因为尾根被人抓在掌心,所以撅翘着的覆甲后臀被入干得发抖。下体的快速撞击震起湿淋淋的刺激肉响,路鸣泽摆晃的动作就好像没有受到丝毫阻力的影响,路明非也确实提不起劲来摇头或者收紧小腹,他金黄的瞳孔漫出波纹般的暗光,像是缥缈在无伦的水面,口中的呻吟蒸发殆尽,徒留唾液从唇中接连不止地滴下。
他不知道几天没有饮水了,他们的交合总是如此野蛮、忘我又危险至极,仿佛是对于体能极限的严酷考验,但他的身体却在潮澜般狂烈的交配快感中显得如此慷慨无私,尽数带出的操干激起了不绝滴淌的腺液。他像是一柱绝望的薄泉那样汩汩不止,腹下是湿滑到无法跪稳的岩层,因为上面遍布满他们湿白的精泽。银光闪闪的月色把头脑映成一团熹微的水雾,泪水是发烫的,不受控制地拼命坠下来,和下巴上的唾液汇到一起。路明非那双能轻易撕裂龙王的双手趴展在地上,海量的性快感让他勾起发抖的指尖,指尖因此软弱地抓碎了岩石——
……那是我们啊,哥哥。
吻落在路明非的唇角、下颌和颈侧。
哥哥,那是我们啊。
画面如此明亮,引去了路明非所有的注意力。龙类在月下的媾和甚至到刺眼的地步,他几乎听不清路鸣泽在说什么,可他知道路鸣泽在说什么。
午后的阳光早就消失了,窗外星月悬挂着吗?也可能是隐去了,不然天怎么这样黑?可当他迷离恍惚的视线偏向窗外时,他又看到炙热的下午。周身温凉舒适的温度,敞亮的天光——不是下午吗?可却有一种冷。他的身体发软,像是受了重伤一样,张口一定就是哀鸣的声音。灵魂惊悸着提醒他巨大的危险正在接近,可他无法唤醒警惕,警惕正酒鬼一样在脑海中颠三倒四,试图回应。这不对……但当路鸣泽的手在向下抚摸的时候,他就只剩下咬在齿间的呜咽了,对危险的警惕成了夜下清冷的倒影,脆弱地摇摇晃晃起来。
……已经是深夜了吗?黑夜自烈日中奔涌而来,无孔不入。
他倒抽一口冷气,跌进夜的漩涡深处。
二、精泊
*人外|龙茎|鱿足奸|边缘射精|半强迫
神志是昏聩的,睁眼变得异常吃力,在感觉到下身的酸痛肿胀之时,笞在尾椎骨上的快感就要把他从床上一鞭子抽起来。那种酥痒是如此刺激,好像是顺着骨髓在揪挠攀爬的电流,一路冲到他的眼底,于是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徒留非常炫目的星子,热泪从眼角滑下来。他以为自己从床上弹了起来,但其实只是浑身猛颤了一下,把凝在皮肤上的汗珠抖落。路明非的大腿已经麻了,长久保持敞开的姿势让他的肌肉非常僵硬,整个骨盆腔热得厉害,好像连内脏都要被什么给凿得流出来。
他拼尽全力才定住视线,看到了依旧穿着剪裁漂亮的西装的路鸣泽,他的腰下被垫紧了被子,所以可以清晰地看见路鸣泽正在操他。此时的路鸣泽总算显出一点狼狈的迹象,虽然脸盘依旧洁净,眉眼间仍是稚嫩的痕迹,但梳理整齐的头发被拨乱了,汗液从太阳穴边垂到耳际,又打湿到卷起的袖口上。这个半大的男孩微阖着眼睛,垂着目光看向紧密黏结的甬道和一截在肉里肉外翻动的阴茎,他摆动的幅度很小,进入的速度很快,深度又惊人,每一下都让路明非浑身拧得汗水淋淋。
路鸣泽湿润的吐息比平时快了,但神色却依旧莫测,似乎不受性爱的多少影响。路明非与他相比则大相径庭,呼吸像是过速那样泛着痛苦的意味,张开嘴唇的瞬间就碎开不成音调的呻吟,性事带着扎扎实实的痛苦,快慰又迭起着让他头晕目眩。湿透的肘根磨蹭了半天才后靠到足以支起上半身的程度,这下他总算看到在他体内进出不止的是怎样的凶具——根部带着倒刺的阴茎轻易能翻出他内里的甬肉!这悚然的一幕让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力气,他一把握住路鸣泽的阴茎根部,那种手感又硬、又热、又湿滑,不允许他再一贯到底。
“怎么了,哥哥?”抬起眼睛的路鸣泽显得无害又单纯,汗湿的脸颊上晕着云朵般的粉红,暖湿的气流从他的口中渡出,仿佛酝酿着雷鸣后的热带风暴。
天呐。路鸣泽这张精致又幼嫩的脸。恐惧像是苦水在路明非的心底翻动过,他处在此刻,却有着后怕一样真实的惊恐——他在做什么,他们在做什么,颠倒的行为和可怕的年龄,心头嗡嗡的,只剩心跳和过快的呼吸在耳蜗内爆响。
“……你——”
“你想看看是吗?”路鸣泽貌似听懂一样,极其乖巧地后撤,把完整的阴茎从路明非肿热湿滑的甬腔里抽出。他的小腹上曲着沸腾的青筋,腹下的龙鳞一路蔓延到阴茎的底部,自底部起,微微弯翘的倒刺从肉下显现,是既钝又利的阴茎骨,骨节在靠近冠状沟的过程中向肉贴合,最终消失。
但这不能缓解路明非的恐惧,他既害怕眼前的一切,又害怕这看上去更像是刑具而非性器的阴茎。他很肯定自己未曾见过,但此刻又感到非比寻常的熟悉,似乎他早就摸玩过,他甚至想得起那种古怪、嶙峋又危险的手感。这样的东西可以从他的身下捅进去,又这样淋漓淫靡地带出来吗?他觉得无法想象,自己一定会死,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屁股下的被子已经被爽得湿透了,甚至都湿到了床单上。
“不用怕的,哥哥。”路鸣泽微微笑起来,那种笑意不仅干净,而且纯粹得仿佛在细微发亮,他的手掌不如路明非宽大,可他的动作却非常坚决、不容置喙。他握紧路明非的手,让路明非清晰感受到轮过他掌心的湿滑阴茎骨,还有阴茎那弯翘的弧度,很明显那不是人类的阴茎,更不可能是人类的尺寸——
是龙的。
“喂,路鸣泽!”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对一切的恐惧让他奋力地打起了精神,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正雨似的坠落,“……会死人的!”
“为什么呢?”路鸣泽微微偏过头,困惑、奇异又单纯地看着他,黄金瞳里的迷茫如此清晰,像是绒毛的絮,“哥哥,你明明——”完全不合那张天使般闪闪发亮的脸蛋,阴茎的冠头充着血,似乎是剑拔弩张的怪首,随着貌似无意的挺动,一下插进了熟糜而湿淋的肉腔中。而这下立刻捅出了路明非无法遮掩的声音——他来不及捂住嘴,他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快速完成一个动作,更忘记咬紧牙,因为他刚要反驳。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被阴茎肏入的第一下就配合地发出声音。由于没有任何准备,那声音不经克制而显得万分软弱,腻着点求情、讨好,甚至求欢的意味在里面。
可他半点没有求欢的意思。他的屁股、大腿都麻透了,支起身子就可以看到被精汤泡成沼泽的下半身。肚脐已经被精液填满了,稍微一动精液就会溢出来。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精液,还有半透明的腺液在腹上凝固又重新打湿,显出一种斑块间不同的干湿色泽。大腿全然不用说,腿根被龙鳞摩擦得极红,在迷糊中穴边已经被刮操得滥肿。但说来无耻,被勾得闷痛的边缘却耐不住深里忽然平静的寂寞,他能感觉自己正不受控制地绞吸那饱满的冠头,无师自通地想往里纳那恐怖的东西。
“我们不能……”
“是我们不能吗?”路鸣泽看似极其无辜地晃了晃腰。
那一点晃荡刹那就让路明非把腰塌下去,他立刻冒出了更多汗,身体酸软得透了,从里到外的,力气仿佛被器具瞬间卸下,他又成了一滩不成形的囚徒。他为了不发出声音来已经竭尽全力,汗水差点淌进他的眼睛。
“哥哥,我们不能吗?”
好近的眼睛。路鸣泽把那苍白而漂亮的脸蛋凑过来,好漂亮的脸,夺目又粲然,辉煌的瞳孔和那无害的表情,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纯良、最易受伤的孩子。
他的脸几乎让路明非感到炫目,路明非不得不偏开烫热的脸,甚至闭上眼睛。他的屁股里还夹着那龙类的阴茎,而那阴茎长在路鸣泽的身上。可路鸣泽甚至连一根耻毛都还没有,不像他,他的毛发被精液糊成了糟糕的一团。
他说不出话,路明非知道自己张口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他的忍耐是有意义的,因为大脑的融化感清晰入髓。但他还是坚执地握着那根阴茎的根部,他太清楚那性器的杀伤力了,他的下身知觉时有时无,任由它在体内进出,搞不好他会瘫痪的,再糟糕一些他非死在这里不可。
可路鸣泽的动作一点也不容他抗拒。路鸣泽的两臂撑在他的身侧,看上去真不像体能过人的人,他的手臂线条修长,甚至有点单薄,但他就这样靠腰下往里挺。他越进一寸,路明非就越感觉意识在涣散中飘飞,他明明已经尽力向后抵住路鸣泽的小腹了,他发誓他的手真的已经用尽了全力,可他整个人就像一块半软的棉花,仿佛是握着路鸣泽的龙茎在往自己的深处里捣。操干的深度时深时浅,他害怕路鸣泽一口气捅到底。他都不用去赌,但凡他一松手,路鸣泽一定一下把他肏到勾弓起来,因而他完全不敢松开手。可这就更加诡异,他颠簸不停,像是要被埋到软床的深处,这明明是朵礼兰既奢侈又静谧的床,现在却被晃荡得微微发出嘶叫。他怕透了那根在身体里搞鬼的阴茎。意识被波澜般的快感尽数冲散、淹没,他只听到自己的喘息,以及无法被咽下的声音,心脏那样卖力地跳着,砰砰直响。但每当路鸣泽抽出得太过,他又微微收腰,靠自己腹部的力气去夹,完全不经脑子,当机似的害怕它完全滑出去——就像是一尾追钩的、笨拙的鱼,他几乎是握着路鸣泽的阴茎在稀里糊涂地自慰了!
路鸣泽微微发笑,他看着路明非,他的哥哥,以如此普通的样子做爱在他们漫长的岁月里是很少见的。他总是纠缠在哥哥的繁殖期,而哥哥也总是半收着,或者铺展开他那遮天蔽日的两翼。可以把山头轻易削下的长翼此刻变成让路鸣泽流连不止的温床,他可以把头部抵进翼骨的深处,嗅到哥哥身上血腥、粗粝又寒冷的气息。空气中还飘散着交配的性气味,还有精液的浓重味道,这些都会像雾气和云霭的潮润那样沁来,藏进哥哥的翼下。他总是可以在哥哥的身上闻到自己,他总是使得哥哥不得不闻到自己,这种感觉让路鸣泽兴奋异常,就像现在,路明非闻起来已经不再是个个体,不休止的性爱把他揉成了两个人的精泊,哥哥在白湖中漂泊,如果他们沉默无声,这里就像是龙的巢穴。不过哥哥从来都是他湿软的巢穴。
湿暖的、放纵的、软肿的,却警惕而戒备的巢穴。
他用双手把住路明非的腰胯,拇指摁下去的刹那路明非就猛地歪向一边去,他的眉头皱得太紧,又比刚才呼吸得更快,好像是奋力要从他的身下逃开,为此哪怕摔出去也毫不在乎。路鸣泽知道这是为什么,哥哥平时是怕痒的,但并不非常怕,可这些容易唤醒痒意的地方在交配时就会变得极其敏感,尽量避免被触碰,如果稍微恶狠狠地捉弄一下,他就会像被抛上岸的鱼那样弹动弯扭。
路明非没有力气再继续,他不得不松开握住阴茎的手,因此龙茎就毫无保留地一插到底,分不清楚是这样恶劣的操干还是路鸣泽摁下的顽劣拇指,他猛地勾起身来,仿佛是要缩到路鸣泽的怀里去,可男孩的肩臂还不如他,不能把他这样尽数容纳进去。而且路鸣泽并不想抱他,他的手指依旧钢骨那样掐死在路明非的腰上,拇指向他胯上一寸多的地方钻扭地摁着,摁得路明非全身绞得似乎要崩溃。他说不,可那个不又破裂,变成不明的语言信息,交流是无法通达的,因为路鸣泽假装自己完全听不懂,他问,“你说什么呀?哥哥。”路明非根本没有听到路鸣泽的声音,快感让他糊涂,他的身体又抗拒着这样重的扭摁,敏感被激发到了极限,就化作了逃脱不得的痛苦,等他反应过来,他都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失禁还是射液,他跪坐在龙类的阴茎上,透明的液体从头冠的顶端向下落,像源源不绝的眼泪。他咬牙紧颤着,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发红。他从没这样过,可他却知道松懈了力气会发生什么——十几秒后,他的肩膀终于向后晃去,去净了力气他就成了软泥捏的人,巨大而柔软的床像是海水一样涌来,温柔地把他包围进去。于是腹上的一切狼藉都翻滚到他红热异常的胸口,又随着那竭力的呼吸,半白的精流从他的锁骨、脖颈经过,再滚到床单上去。
他闻到腥甜的味道,他泡在这样的味道里,除此之外根本什么也无法闻到。
半晌之后,飘悬的意识才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像是一阵湿凉的急雨。这时,路明非终于觉察到路鸣泽正撒娇一样趴在他的胸口,那柔软的发梢磨蹭着他的下巴,汗津津的,有种很舒服的冷。从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路鸣泽的眉眼、鼻梁。路鸣泽缓缓眨着眼睛,沉默地贴着他,仿佛沉溺在一个缓和的、夏季暴雨后的碧绿山穴里。
“你不喜欢吗?哥哥。”他的声音恍如是黯淡的尘埃一样,丝丝缕缕的凉意悄然落下来,把浑身上下的燥热驱散了大半。懒意这时就旺盛地冒起来,像是绿油油的藤蔓,把穹光翳闭。路明非感到非常困,路鸣泽的声音把他往幽深的梦境那推了一步,他几乎没空去关心他和路鸣泽之间可怕的关系了。
“哥哥?”
路明非听得到他的声音,可确实散得骨头都松碎了,他沉默着任由睡意翻涌。
“哥哥。”路鸣泽抬起脸来,摇摇他的肩膀,然后把脸凑过去,毫不客气地在路明非的颌边咬了下去。
“啊!”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看到路鸣泽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半大的男孩,脸又嫩又白,脸颊和额头红得十分可爱,可刚才那咬人的劲真不是一般大。他的瞌睡退了大半,皱着眉清醒地看着路鸣泽。他没有立刻开口,因为越是清醒就越是感觉得到还捅在身体里的可怕阴茎,他察觉到在射精后它微微变软了,可那种半软不硬的状态十分令人惧怕,这意味着十有八九路鸣泽还不累,正守株待兔那样等着他。
“……什么?”说出话来他就后悔了,他的声音嘶哑,似乎是磨蹭得起丝起球的绸布,光泽很漂亮,但却很孱弱。
“哥哥,你不喜欢吗?”
……喜欢?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正柔软、湿冷地拽紧他的脊骨,以至他可以清晰地、顺畅地组织起逻辑了。他喜欢——他怎么可能喜欢?即便他知道这个小恶魔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的年龄,他活过了很漫长的岁月,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可这也不妨碍——拜托,他是直男,完全的、彻头彻尾的直男好吗?他曾经喜欢的可是陈雯雯那样白皙的、轻巧弹奏出钢琴旋律的女孩,后来,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的诺诺把他灰暗的人生燃起星辉般的一角——所以他怎么可能——
可话在脱口的瞬间又卡壳了一下,他不自觉地被脑海中的几幅图景吸引了片刻。清晨的雾气湿润到使人疲乏的程度,山林深绿,那种绿意是这样浓,仿佛飘飞在半空,会在升空的过程中凝聚成积雨云,把漆黑的、布满孔洞的岩石地染成墨绿色。夕阳使天穹变成无尽又汹涌的火海,光火如此明丽,如同是骇人的凶滔,要沉重地扑向连绵不绝的山脊线,再从上向下仿佛冰川融化那样迅疾地翻滚起来。月夜如此寒冷、明亮,令人无法可想,遍地如白得剔透的冰霜,他眯起眼睛,几乎无法直视那样炽烈的月光,在黑暗的天中,月亮寂静地咆哮着,把环绕的星群焚烧成灰暗的尘土。
他见过不可止息的洪流在刹那间变成万里冰川,从此静止在沸滚的火山上,地热吞吐着它,它的涓涓细流终成神圣广袤的瀑布。他也见过裂谷被风化、僵硬,其间的苔藓仿佛皮毛似的鼓囊、饱满起来,绿得新鲜,又开出紫红的花朵,花朵小巧、坚韧,在风中颤抖。如果有乌云,月亮和星河就悄然消失,天地间充塞着雨水的味道,雨水里充满着感情,他能嗅到泥土愤怒的焦裂,沙漠迁徙时忧伤的呜咽,草芽出头时欣喜的欢呼,以及花朵坠落时全心全意的满足。
在这样的每一个时刻,他都不感到孤独。
“……不喜欢。”
于是他看到路鸣泽脸上瞬间出现的失望和伤心,那种悲伤是如此真实、明显,让路明非忽然心慌起来,似乎他做了什么糟糕透顶的事情,在路鸣泽身上刻下无法愈合的划痕,或者唤醒了他沉积已久、许久不发作的伤痛。他想解释他并非讨厌那些瞬间,可他又不知道在脑海里混乱闪烁的是些什么,他发誓作为一个怂人,他从未有机会独自旅行且看到这些让人震撼的风景,可他又觉得这的的确确是属于他的经历——
但路鸣泽的恢复速度超过了他苦思冥想出结果的速度,那张失望至极的脸蛋平复下来,受伤且破碎的神色淡去了,他甚至露出了淡而冷的笑意。
“没关系,哥哥。我们总会找到你喜欢的方式。”他的声音如此轻,听起来让人痒痒的。他挨近过来,在路明非的耳际亲密而轻盈地吻了一下,路明非被他这如此细腻煽情的轻吻惊得一抖。那温凉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耳际、耳后,像是一只蝴蝶无心的经停。
他还没理清楚他那颗作怪的大脑,就感觉身体里的不适和酸肿变轻了,这不代表路鸣泽退出去了,路鸣泽分毫没退,但那钉在他身体内的阴茎却发生了变化。刚才那些让他又痛又爽又怕的阴茎骨贴合下去,变得软而无害了,就好像只是普通但巨大的阴茎而已,这个感觉几乎让他谢天谢地起来。
路鸣泽一直紧密地盯着他,路明非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能从他的视线中逃逸出去,他对哥哥是多么了如指掌,他了解哥哥更甚于了解自己,太多、太多的性爱早就让很多感受不再需要诉诸于口。路明非皱起眉头,他就知道他是想要他再快一点,还是想要他撞得更深。不过多数时候,他知道哥哥更想说的是“够了”,这时他会装作他什么也没看明白,以致需要哥哥开口说“不要了”,可当哥哥不要时,他甚至总是装作自己听不明白,也有可能是听不清。
哥哥现在感觉很安全。
笑意就这样从容又无法克制地出现在他的唇角,他的笑容漂亮至极,好像含着一点细碎闪烁的光亮,对他的哥哥来说总有蛊惑的效果。路明非看到他的笑,居然不自觉地也对他微微笑了笑。
……哥哥感觉很安全。而安全总是令人松懈,继而放纵危险。
路鸣泽略微向后撤,继而微微抬起上半身,这时湿黏的胸口才让路明非感觉发冷。精液赤裸地黏连在他和哥哥的胸口,似乎是从彼此的肋骨间穿针织出的蛛网,蛛网在黯淡的房间内微微抖动,散发出凉而阴腥的味道。这一花白的场景露骨得让人不能细看,因此路明非别开了眼睛,而路鸣泽严丝合缝地盯着他。他的神色毫不羞愧,只像是在琢磨究竟什么时候下口合适的猛兽。
路明非并没有觉得路鸣泽硬了起来,可当路鸣泽向外抽的时候,他感觉头皮轰地一下麻痒起来,仿佛每一根头发都在被细软的指尖拨弄、挑逗,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会后他才意识到原来是眼眶里盈起了泪水,泪水的温度如此明确,温热得令眼球都酸胀起来。抽吸声和那种被强烈吸吮的感觉一道出现,一开始他以为是路鸣泽的声音,然后他才发觉是自己的,他无法自控地弹起来,热泪立刻化作两道暗河,在舒适冷凉的室内泛着不起眼的光亮——
没有人吸吮他的阴茎,且那种可怕地、抽髓似的吮吻感也不来自他的阴茎。当眼泪从面颊上哗然滑落,他终于能看清路鸣泽在抽插着的是什么——那是一根庞然的鱿足,蓝紫的色泽像是淬了毒一样,危险又湿软,当路鸣泽用那不符合人类想象和人类尺寸的鱿足阴茎深肏他的时候,叽咕的水声仿佛是某种被迫发生的吞咽,而这种声音让路明非被迫联想起了一些画面。他曾见过AV里的女人是如何深而无助地吞含阴茎,张着唇任由冠头操弄喉咙,那时候画面里就会传出水唧唧又柔软的声音。每个男人应该都在处男时代有过这样恶劣的幻想,什么时候我的真命天女也能为我口交?可真命天女他没遇到,现在他倒张着腿,腿中发出那水淋淋的柔软声音。他看得到腿上半凝的精液正挂着,随着被操而甩动,要落不落。而他那被龙茎干得肿热的甬穴贪凉那样温存于鱿足的湿冷和软韧,这本该更像是对饱经操玩的后道的一次马杀鸡,但那鱿足上的吸盘正这样紧密、接连不止地吮吸着他的内里。
鱿足比有阴茎骨的龙茎好多了,本该是这样的,它更柔软,可挤压,更凉爽,按理它更无害。可那一个个鼓囊的吸盘正像是嘟起又打满玻尿酸的嘴唇,丰腴、饱涨,它进出的时候没有固定的方向,又因为柔软潮湿,所以推挤得如此轻松。每一个吸盘就像是沾满精油的掌根在揉按他的前列腺,无数细腻柔和的手掌搓弄他,把他当成被调笑的玩具。更可怕的是当那些吸盘将抽吸口对准前列腺的方向时,那令人毛骨悚然到惊悸不已的吮吸感实在是宛如海潮,如此苍白、高大、狂烈,将他重重拍碎在已经四分五裂的崖壁上。路明非抖得像是在重病时竭力挺起身,他的泪水和唾液一起往下坠,搞半天他都不清楚胸口的那种湿冷感原来是因为滴答不止的唾液。吞咽,他不记得要吞咽,他什么也没记起来。在这一刻,他被抛入海怪的阴巢,被繁殖摄取得一干二净,灵魂丝丝缕缕从头顶蒸发,因为那根鱿足旋转着角度在钻探,如同是在往他的身体底里摸索,一路要前行到路明非的内脏深处——
他是在被抽插吗?他不知道。扰动不止的鱿足像是要破坏他,它翻动着、挑掀着,千年的海怪把玩着新娘的孔窍,看着新娘仿佛是发条老旧的玩偶,在拨弄中颤抖、抽搐,呻吟出成串的、软而湿润的气泡,因此,海怪可以从那些气泡里忘情倾听着新娘破碎又美丽的交配之歌。
路明非的视线黑沉下来,窗帘正中透出的光亮变成熹微的伤痕,从视网膜上撕开横裂的豁口。他的整个内腔都随着鱿足的动作在起伏或者下沉,他坐得不稳,宛如被勾在远古的藻枝上,路鸣泽比他窄瘦,所以他攀不住路鸣泽的双肩,只能在起伏中颠旋着可怕的波澜。他看不清,甚至几乎都看不见了,眼睛被灼伤了吗?他们是处在海底火山的地热隙吗?岩浆正细腻地涌出,从窗帘——从火山的裂痕里,那颜色明丽得炽白,与海水慢慢泅成烫目的橙红,再是红,如此通红,是颈动脉里流出的、可以痛饮的鲜血;是爪下撕开的皮肉,无数毛细血管在爆破中哀鸣,为主人流逝的生命。再归于漆黑,满载气泡的漆黑,千万年前的空气如此圆软、晶莹,在水下散发出日心的强晕,充满虹泽,但在冷凉硬化的过程里,连被怀抱的空气也变得模糊、崎岖。
路鸣泽弯过他的双腿,使他能牢牢跪坐在鱿足的阴茎上,他简直没有力气支撑自己。这时的路鸣泽就显得如此体贴,他是全天下最体贴哥哥的弟弟,他伸开双臂揽住了哥哥的肩背,像是要把哥哥从穿脊而下的圣十字上解救。路明非的额头垂靠在路鸣泽单薄而骨硬的肩头,他的眼睛几乎闭上了,还微微睁着的原因是他没有力气把眼睛闭紧。他浑身的力气都供给给了呼吸,他的肺部是全身最活跃的器官,鱿足是这样难以控制,在他的身体里翻搅。他的下半身像是被毒素入侵,每一个细胞都在哭诉着被捏玩的苦楚,小腹内已经被完整地探索了,而那种失控的感觉正在蔓延向外,他似乎感觉到痛苦,但那种痛苦又隐隐,并不真实,更像是想象带来的预先疼痛。
鱿足去到的地方太深,像是崖下水鬼的尖舌,它既像是在操他,又像只是在舔他,也或者,单是一个湿漉漉的长吻。但那样的吻太深,太入骨,要贴吻他的五脏六腑,仿佛是用指尖在揉勾他内脏上跳动的血管。体温前所未有地升高了,似乎是迎来了无法逃脱的急症,他的身体不属于他自己,而只是沦落在一个窒息的、软弱的困境中。他想要顺畅地呼吸,可即便是这样也做不到。他是缺氧的鱼,徒劳地张嘴,却吸不到足够的氧气,因为心跳拼命撞击锁骨,锁骨又把那种震感澎湃地传递到他的眼下。他抬不起头,他垂着头,所以呼吸变得又急又不足,路明非从没有想过做爱可以折磨人到这种地步。灭顶的快感被吮吸放大到濒临崩溃的地步,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的前列腺要在腹下失去知觉了,可每一个下一次,他都能感觉到它是如何在勉力回应吸盘的热吻,那蓝莹莹、漫着紫光的鱿足是如此热烈、缠绵地对他纠缠不休。
……结束吧。
……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他的眼泪不断淌下来。路明非并不感到悲伤,可他无法遏制眼泪,它们代表着一种揉杂的恐惧,对力竭而死的恐惧,对窒息而死的恐惧,对死于无边、无休无止的快感的恐惧。
而那种隐隐作痛在临近阴茎根部的时候变得刺痒,他的小腹是一块热熔的红铅,皮底已经是一团卵泡般要破裂的岩浆。我去……中毒了吗?他看不清,可心里却很清楚那一眼瞥见的鱿足的模样,那诡谲而活跃的色泽,在动植物界昭示着一招毙命的剧毒,而那种毒厉的颜色翻搅在他的体内,舔舐着他的内脏,是因为这样才会有种窒息的晕眩吗?路明非想不清楚,汗水从发缝里挂下来,淌到他的唇边,又在呼吸的时候掉落。
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射精,射精是瞬间的快感,持续的时间不能非常久,可如果是射精的话,他也已经如同活泉那样射到腰都开始酸痛挛缩了。细小的电流像是弯头的针尖,一颗一颗地刮破了他的细胞,每当抽插的感觉抵达涨满发疼的地步,他的手指就不自觉地蜷曲起来,在掌心里骇然地发抖。
但现在,他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他的腹下,阴茎滚烫着,变得干涸,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射出什么,他连腺液都流不出来。浑身焦灼在沸热的环境之中,他似乎置身于海底,被海底火山的沸滚逐渐剥脱水分,他热得提振不起丝毫力气,就仿佛是受波扰的水流那样震颤。那种预警的感觉让他害怕,可他并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不可知的事物让人无措,路明非根本不知道可以用怎样的方式去伸臂抵挡,推拒那种感觉的来临——
他似乎在被沸流洗礼,又似乎是在夏日的风暴中凋零,那鱿足四面八方的扰动停止了,转而变成笔直地插入。吸盘那样紧地刮吸着前列腺,好像是一张要把前列腺吸进嘴里含玩吞吐的嘴。路明非既被操干,又被奸玩,脊髓已经多米诺骨牌那样坍塌,他成了一堆积木、倾颓的陶瓷塔牌、鱼腰上被刮下的一撮晶莹鳞片,亟待在满浸鼻音的呻吟中完全消失。
震悚是地热的毁灭勃发,在危急的巨浪之下,他的汗水铸就一场泼天大雨,风暴潮过境,霜雪凝在他的眼睑、肩头上,堆满了他发抖而散落的指尖。他终于消解在无与伦比的洋流之中——自墨西哥湾发源的温暖海水在盛行风下向北涌动,水流嘶吼、缠斗不止,猛兽般穿过佛罗里达海峡,一路冲进大西洋,成为了温暖摩尔曼斯克的北大西洋部分暖流。大量的海雾在路明非的眼前出现,海水在拍涌的过程中绽放出咸腥情色的味道,海面被大量降水浇灌得像是一块漂浮不定的棉田,从中他嗅到冰盖融化的寂寞气息。
当眼前的雾气消散,他才得以看清他的身下。阴茎正在吐出涓涓冰泊,透明的液体接连不绝地汩出,他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此他也无法停止,只有意识在半空中奇异地眨眼。他看着路鸣泽用那细嫩的掌心握住他疲软的阴茎,上下搓弄着,他失禁得那样多,那样愉快、放松,沉雪在融成溪流,他把路鸣泽的手背和大腿都打湿。
羞耻感延迟了许久、许久才爆发式地在脑海炸开,路明非拼命想遏制住自己的身体,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指挥,他清醒地感觉着那流泻的温暖、舒适和耻辱。强烈的精神刺激几乎是冰山融化过程中的一次破裂,声响巨大,令人目眩神迷,继而整座冰山轰然倾倒。冰山漫浸火山灰的黑灰色底部暴露在极昼的阳光下,阳光明媚、炫目,所以可以看见那样的冰山一点也不漂亮,远不如不含空气的澄澈或者抱怀空气的雪白,那是一种既低沉,又私密的霭然颜色。
——浮冰哀鸣着,哀鸣得绝望、静默。大概两个月后它就会在出海口外完全化成冰冷的海水。
路明非听到属于龙的,沉长、寒冷而寂寞的呼吸声。
三、里底泉
*双性转|指奸|破处|梦奸|旁窥暗示
叮当——
叮当——
叮当——
路明非忽地挑起帘子,确凿地看向轿子的一角,可那里什么都没有,本该垂挂在玲珑角上的铃铛与流苏都不存在,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齐齐鸣振的叮当声。她的目光有些发钝,困惑像是团流云的影子,不久地驻在她的面上,直到轿边的宫女轻声警告道,“路姑娘。”她才松开手,又坐回寂寥无闻的淡青色轿子中。
如不是那铃声的搅扰,她还疑于自己的思虑里。月余前,宫内赐下谕旨,要她这路家的庶出去给公主作婢女。这差事当是极好的,末路的名门,无母的庶女,这二十一年来她就如在火海中泅渡,举目而望,四面无岸。然而坏就坏在这个公主上。普天之下无人不晓,当朝鸣泽公主岁数不大,性格却阴晴不定、草菅人命,于人于事既跋扈,又森然,然而似乎吃定了圣上的脾性,又颇有些异乎寻常的手段,就是当今以仁爱、宽厚而广得民心的圣上也让她好个几分,不敢拿她怎样,更别提罚她。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她去她的殿宇下呢?
路明非想了想,不由得想起几日前挨的那几记耳光,恍然觉得大概又是一次彻头尾的戏弄。只是这次不同以往,看不顺她的家人,这次是真真要她的命。
——她要离开家了,巴掌却是如影随形的。巴掌穿织在她的童年里,像是一条疼痛而透明的丝线,缕缕缠缠、从不断绝,盖在她的面上,就成为从耳际到唇角、从青到血红的枫叶。每当这时,她就细而苦地深想,娘亲在哪里呢?如今过得好吗?
娘是被逐出门的,在她不记事的时候,她连一点娘的面孔也记不起,只像是不得不留在家里的讨嫌鬼,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泪水早就清清地流净了,像是她那乌乌的发,那样干净,又不涂脂粉。应该说是没得作弄脂粉。路明非的脸很难给人留以生动、鲜明的印象,既素净,又疏淡,虽然面孔的轮廓如工笔描绘,端正而平和,但无论是眉眼还是唇齿,都浸着一种被水洗透了的淡。她不像个小姐,方方面面都不像,没有半叶金玉飞在发上,更没有一点朱血点在胸口,两只手腕洁净、空无,又穿一身朴素的月白。她不是小姐,又不像个婢女,最终就沦为一片白恍恍的影子,显出极虚无的样子。
路明非又想起刚才那铃声,那铃声在轿子外响了一路,几同旋而不去的风。路明非听过那铃声,数回,实则是无数回。铃声总在她的耳边出现,夜深人静的时候,天光熹微的时候,或当她隐没在觥筹交错的角落时,那铃声就这样叮当、叮当地敲,雨点一样锥在她耳后,然后是耳际,最后滴到心里。
小时候不知道声响从哪来,并不怕。后来听了鬼神的说法,怕也无处说,只能抱头瑟瑟。再大些,只在铃响时寻一寻,疑心一阵,也就过了。
今天也是如此。
思及此,轿子的摇晃却停下了。刚才还好像被晃在幽深的海澜上,现在就钉在原地,风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拂来,又去,路明非觉得自己不是在皇宫里,倒像是在含云的深岫中,好半天,外边都没有声音。
“到了,路姑娘。”
于是路明非向前探手,帘子勾开了一侧,是她不清楚身份的宫中人在请她下来。
这些人看不出是否尊重她,不过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值得尊重。她下了轿,站在夜间习习的流风里,刚才那样远的风忽然贴在耳际,眼睛轻轻上举,横转半圈,就看到讳莫的宫闱。天潢贵胄住在这样的地方么?路明非生出一丝不安来,两侧的廊桥像是飘在半空,黑漆漆地轻盈着,点上的光烛冷弱地亮在檐角,好长、好长的步道,且极宽绰。
她的眼睛向下看,就看到一片死水般的巨泊,石板被抛磨得这样净、厉,仿佛是把漫天的云霭压进地层之中,她被夹合在天地之间,觉得既沉闷,又堕重。迈开脚的时刻似乎会摆起云的涟漪,剔透的。可没有,她只看到自己素而不新的鞋。
路家是没落了,可再没落,也还没到跨不进皇城门的地步。她听过姊妹是如何描述皇宫,玉盏金烛,彻夜通明,无人不似神人仙子。珍馐百道,绫罗千段,贺颂直通天去。谁家公子玉树临风,谁家姑娘花容月貌,金钗几坠,佩玉生辉,囊里勾魂香。
当她们这样说时,路明非总是这样沉静地听着,她们有时是特地说给她听,为了嬉笑、捉弄她,有时不是,只是少女心怀的彼此打趣。这时的她要么在影子里积灰,要么是饭桌上放冷了的盘菜,等着人拣那样被人提起。
她二十一了,不像家里的小姐,更无人想到她的婚配,她是路府的影子,父亲的污点和主母的眼中钉。路明非走在明镜般的石级上,天上浓云更重,似乎是顺着石阶在向下翻滚,云里烁着一点金,天幕从未如此奇诡,诱起她心里的惧意。她寒着手触摸了一下自己的木簪,那簪冷得像冰。
前面的宫女收住半步,回了半身看向她。
“路姑娘不必怕,云从龙,公主回来了。”
路明非怔愣一下,继而就是颔首,实际上她一点没有听明白那宫女在说什么,那宫女又往前去了。她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好像路明非与她不是走在路上,倒是行进在汹滔起伏的涌浪中。云从龙,这三个字她听过,可在这时便全然不解其意,难不成是真的有龙么?公主回来了,这又是从何得知?公主的行踪在殿前不显声漏色,殿外只有云撞得这样青乌,雷鸣摩挲,宛若豺虎的凶声。
一会要落雨了。
她似是踏在一条长梦的途中,梦这样弯曲、蜿蜒,她随着一行几人,支着一点火光的亮顶风向前。路明非心里紧张,觉出一种怪异的怕,所以在这样漆深的夜里也没有半点睡意。待她看到牌匾,心里就更是骇然,那牌匾是朱红的,在夜里就成为一片浓厉的黑,匾上金字本来又粗又亮,可现在是一种惨然的灿银。她站在殿宇前,觉得这道门像是一座巨大的斩刀,高高地悬在天顶,要把闪雷、暴雨和惊啸的风一道从空劈落。
——龍宇。
她几乎看不明白这两个字,翻来倒去地看,那也还是个龙字,天子之字怎么会出现在这块匾上?鸣泽公主就住在里面么?这里再怎么看,都磅礴而肃穆,不像一座花鸟和鸣的锦绣宫,倒像是一座应天祀神的庞然庙。殿前这片宽寂的天井里撑着一支八角扑天的香炉,香炉的六只兽脚悍然踏地,可炉中的香才开始燃,火光震颤着忽明。隔着这么远,路明非竟能闻到龙腹香甘甜、幽远的气息。
“……这里?”
没有人应答她,就好像她没有开口说话。站在路明非身前的人向前去了,因此路明非不得不怀疑自己口中的声音是被风流吹散,所以半点没飘进他们的耳朵。
惊雷滚落下来,在镜湖般的殿前阶上闪成滔涌的银浪,裂鸣从天爆响,随大雨猛然瓢泼。
路明非乍然意识到,这里既无人给她打伞,她却又片点没沾湿。而她身前的人,发髻饱饮了雨水,变得歪斜,身上的织锦笨拙又沉重,不复华丽。他们不回头看她,就也未发觉她没触到丝毫雨水,可为什么——她低头看袖子,袖子素而洁,轻轻搭着她的腕,足下的薄履踏水而不打湿,她影子似的走过。
待眼前这波人叩响门扉,两扇门便从内侧洞开,黝深如一张怪嘴,内里火树银花齐亮,弹振出空明的天籁音。外头的一切阴风冷雨都淡去了,如不是身前这些宫人还在淌水,她几乎就不能觉得刚才下过雨。
……刚才下过雨么?
当这道声音在脑海里出现,视线就忽然变得幽远,公主的殿宇似乎无限庞大起来,宛如一座瀑下的山穴。路明非步步向前去的时候,所有的过往、感受似乎都被落在身后,她近乎感到自己在向某种不可明说的力量去朝拜。灯烛里,光火溜动着眼睛,重门上,鹰虎搏厮发出咆鸣,屏风上转出白鸟,从山涧的碧丛上掠过。一时声响哗然,嘤嘤泠泠,这里不见半点金玉俗物,只有长枝的松茎蜿成龙脊,在长案上伏头。
——她总算看见公主。
霎那间,神志似乎被抛飞起来,她旋而起,又旋而落。她好像见过公主,因此忽地眼眶噤热,可人还在九霄云外,纷乱的思绪以及欲吐的话颤动在舌尖,归于一种不得不的沉默。
公主的眉既乌,又利,像是两柄夺命的柳刀,眉下,一双黄金瞳宛若妖眼,即便公主身量均正,却也给她宏然若森蟒之危感。路明非只一眼就知道公主好看,再一眼便觉得眼花缭乱,她看不清公主,她连公主的面貌也看不明白了,却又挪不开眼睛。人像生了根似的峭在地上,多年的酸楚霍然冲到胸中,她甚至觉出细细的血正从裂解的骨骼里向外流。
——这哪里是公主,这是降在世的谪仙。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公主莞尔,盈盈笑声宛若是花瓣坠进路明非的掌心,她才从九天之外被拽回魂根,腿脚抽了筋似的一软,就要往前跪下。
然而她没跪下去,有什么无形之力正托着摇摇欲坠的她。
“既见公主,为何不跪!”
那声音清冽,骤然吸去路明非的注意力。路明非扭头去看,又苦于自己跪不下来,“我……”
“不必跪。”公主依旧笑吟吟的,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在笑意和柔的面上转过一角,就好像石窍上的一处冰冷机关。她轻轻看了那说话的人一眼,那人就一下扑倒在地,抖如筛糠。
公主缓步绕过桌案,云肩是两片流云凤翅,辉煌如霞,一身华锦垂若天幕初明。好似把漫卷的天光随身相携,她向她走来。
“你们去吧。”她看着路明非,对还站在一旁守着的人说。
他们就影子似的流去了,连同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她站定在路明非身前,像是一团炽金的火流、日心,裂解的心血深处。路明非看得到她,却又什么也看不清她,她心潮翻涌,满肋涩然,公主握住她的手臂,她就在倏忽里听到自己如泣的心跳声。
公主的手指柔软,掌心温暖。这样近,路明非闻到非常沉静、雍容的香气,仿佛是古老的辛香之木在文火中锻烧,是一种极其安定的气息。
公主的笑意淡去,挨过来,把侧脸贴在路明非的胸口,悄然无声。刚才那一身铮然的厉亮隐去了,公主像只归巢的鸟雀,敛尽了翅膀,平和地在巢穴里团卧下来。
入宫的日子完全超出了路明非的想象,她是来给公主作婢的,但日子又极清闲,无非用丝绢擦擦窗棂和桌案,把公主翻动过的物件规整。洒扫轮不上她,倒是点烛与剪烛她能派上用场。
公主把她带在手边,态度是极厚爱的,她无法可想,在公主身边做的活比在家里做的要少了许多。而且迫不得已,还需用公主的香脂抹手,她百般推辞,但公主倒是不客气,“你那手又粗又粝,碰伤我的衣服就要掉脑袋,脑袋值钱,还是这脂膏值钱?”因而她就这样老老实实地护起手来。
一日里最麻烦的事,就是唤公主起,为公主更衣。公主早上极懒怠地醒了,却又半梦中,门外宫人急催,说圣上召公主,路明非急如热锅蚂蚁,说公主,圣上召您呀!公主头也不抬,呓语道:让他去死。
这话有多大逆不道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公主再不起要去死的就是她了,于是路明非再不管顾,只能硬着头皮爬上公主的床把公主捞起。可公主才刚被她捞起,就蛇似的翻扭过来,把她摁在床第之上,她便只能白白睁着眼睛看着坐在自己腿上的公主。
“真要迟了——”
公主的手指抵住她的唇,散下的黑发晕开温暖宜人的香气,纠缠在路明非的面颊上,仿佛是孔雀斑斓的尾羽。眼睛又那么亮,似后裔遗漏的太阳,金阳聚在面上,长睫都沾满了星子。一夜睡后,身上的蚕纱松散了,这淡色的纱衣再裹不住公主惑人的身段,胸前一对白乳如玉滴垂在路明非面前,微微晃动时,就在鼻尖浸开迷魂的馨香。
路明非的脸唰地通红,要挣扎,却又被公主死死捉住,公主看上去不费什么力气,可她偏偏又是这样动弹不得。她本来就意乱神迷、心如擂鼓,眼睛都不知道放何处去,偏偏公主还拿她寻乐,微微低下来,把胸乳垂到她身上去,“姐姐。”公主那越然如泉的嗓音在路明非的耳朵里转,语里又含笑,笑意是一泓深深的湖,“你怎么不看我?你向来喜欢……”
“殿下,圣上召您,您还在这里戏弄于我——”
“你想让我速去么?”公主的手指挑在路明非的颌边,圈了一个泛着香的圆。
“自然!”
公主的笑意深起来,仿佛是不能望底的深潭,即便在日头之下,也终年不散那化冰的冷。
“你怕迟么?”
“已经迟了,殿下!”
“姐姐,你的脸这样红。”
“……殿下,您何苦这样折煞奴婢?”
“你年岁长于我,唤你一声姐姐有何不可?”
“这太——”
“迂腐。”公主抚了抚路明非红热的脸,“又烫又红,你喜欢我的身体么?”
路明非差点把五官从面上弹出来,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惊异,逗得公主欢笑起来,“你要我起,我有一法,且也来得及。”
路明非心说从床上起身为何还需要一法,公主一眼看到她的疑惑,好心说道,“此法不用,本宫就继续睡到日上三竿。”
“用!用!怎么不用!”
公主便笑,那笑容颇让路明非觉得她是溜兔子的蟒,蟒嘴悬着,等兔子往里跳。
“你听。”公主悄声说。
于是门口急转着的脚步声停了,外头的虫声也寂静,周遭的一切都静下去,仿佛她们凝固在一尺的图中一样。
“这是怎么了?”路明非睁大眼睛。
“时间停摆此刻,你就不必急了。”
路明非一下要坐起来,又被公主摁回去,“姐姐,你急什么?”
“赶快给殿下更衣,这样才能去呀。”
她的肩骨被公主摁得这样死,她一点自己起来的可能性都没有。
“我说,我有一法。”
路明非看着她,不解其意,又觉得她实在是漂亮得不可万物,心声很不听话,在胸膛里直跳。看公主的脸,她头晕目眩,看公主的身体,她神志纷乱,她想把眼睛逃开,人又笼在公主的发下,她根本无处可去。
“你得答应我,我才许你给我更衣,要么就让他们滚出殿外,让皇帝等到老死。”
她已来不及去注意公主说的这些话,公主的话总是大逆不道、惊世骇俗,她现在唯独想从公主的身下脱困。于是胡乱点头,希求公主赶紧放她一条生路来。
可公主只是松开压在她肩上的一只手,那只手从上往下,贴着她的衣服和肉,像是在捋平一张微卷的白宣纸。即便是隔着衣服,她也感觉得到掌根和指尖的区别,这样的触摸太陌生,又太过亲昵、刺激,她浑身都知道这样不应该,可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任凭公主的手掌揉过她的胸口、腰腹、最后是她的髋和腿。公主抓紧了她的腿。
“殿下……”路明非颤着音开口,她觉得怕,可这种怕里又杂着说不出的意味,她觉出不对,但又不知道不对在何处,她想让公主放过她,这却又不行——且那时间,那时间怎会因为人的一句话而止步?她的眼睛胡乱看,透过公主的发丝,她竟然看到窗间拍翅的鸟雀,那只鸟就这样悬在窗的正中,不上也不下。
“你许了人家么,姐姐。”公主用那双黄金瞳攫住她,似乎是用骨头极硬的手攫进鱼的红鳃里,掐出沁沁的血来。
“……还不曾,殿下。”
公主垂下头,她的面颊那样柔滑,如同至纯至净的脂玉,微凉的温度碰在路明非的耳际,激得她哆嗦了一下。
“二十一了,早就该寻个好人家。”
路明非不明白公主怎么能用这样老成的口吻在谈一件于她们都有关系的事,就好像这事与她无丝毫瓜葛。公主又自顾自说下去,“有时我真弄不明白你……挨了贱民这样多的欺侮,你怎么不把他们杀死呢?”
路明非心头一抖。
“庶女……庶女就活该么?姐姐,我问你。”公主用那纤长的手指抹去路明非脸上的、自己的发丝,像是抹开铺天盖地的蛛网。
“你恨么?”
好像有一支金器做的锥锤,在路明非的心页上一敲,就敲下一块红生生的活肉来。
那些凄楚的冷雨,雨水沁进膝盖骨里,把大地深处的寒冻和积沉的疼痛一并传递。那些咬牙滴泪的夜晚,把熏眼的膏药涂在手指也难以够到的地方,致使旧伤又牵扯冒血。那些血肉至亲,毫无缘由地恨她,作贱她,以之为乐的那些岁月里。
她没有身份,没有仰仗,没有亮丽的面孔。因此她在路府,她天然地一无所有。
公主握住她的手腕,她枕在路明非的手臂上,宛如吃人的精祟那样盯着路明非。她把路明非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颊上,路明非觉得自己似乎是触着一片霭然的新雪,或是冬日的雾霞,她不得不看着公主的金瞳,仿佛要被吸入那个粲然的漩涡深处。
“你早就知道,鸣泽公主手握滔天权柄,不把生死作一回事,你以为路家这样欢送你离开,是把你送到死地里去。”公主持着她的手,抚过自己的脖颈、锁骨,然后是乳与乳堆叠的雪溪之中,“可偏偏唯有我不作贱你,问你恨不恨。”
路明非几乎不敢看自己在触摸什么,恨字夹在齿里,泡发成湿饱水的绵团。她头晕目眩,口舌生津,汗液正潺潺地在皮肤上凝聚,她觉得既热,又冷。
“我宠爱你,善待你,要把天下锦绣奇珍都送到你的眼前,只要你答允我。”
好半天,路明非才颤巍巍问,“……答允殿下什么?”
公主欢笑起来,笑声像是把银珠坠在清透如烟的玉盘里。
“什么都答允我。”她说。
“姐姐,什么都答允我。”
——指尖翻在肉里。
路明非的喘息扰在唇与鼻的间隙,她头脑发花,甚至不明白公主的指尖为什么要撩起她的裙摆,一路探到她的阴户里。她未出阁,然而很清楚这是男人不能碰的地方,这种阴私底里,都是闺房里的事,她未婚配,自然没有人去碰她这里,更遑论她自己。
然而她揪着自己的下摆,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公主斜倚在她身边,手勾弄她的阴户,拿指尖翻那两片短翼似的软肉,又把自己的胸乳贴在她的肩边,挤得她浑身发麻。
她觉得自己的下阴变得很湿润,那种湿润的感觉骗不了人,像是经潮,然而量又不大,一点点透出来,润到公主的手上。这是极不敬的事,路明非觉得她躺在公主的床榻上,撩掀自己的衣袂由公主这样碰她,是对公主的不敬,而她又没办法。拒绝的字眼才碰到门齿就哆嗦起来,她的手抓得发白,心里又好紧张。公主正揉着她,仿佛她的下阴是油滑湿软的面团,揉得她咬牙不敢作声,浑身都缩得紧紧的,好像悸怕那样地等候发落。
“松快些。”公主压过脸,那让人难以正视的璀璨脸庞就这样活色生香地挨在脸边。路明非受不了那张脸,于是就闭上眼,可轻轻的触又迫使她睁开眼睛,公主正不急不缓地吻着她的颊,像是滴在石台上的夏露,最终震起圈圆不尽的涟漪。
她睁开眼,公主就贴吻到她的唇角,她是吓呆了的兔子,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睁睁看着公主吻到她的唇上。含唇的吸咬使得她都发痛,小腹酸溜溜的,内里又肿又热,脏器似乎攥缩了一下,紧接着淅淅沥沥的热液就流到腿根。她听到公主的闷笑声,那笑声里显而易见的调侃泛出无法掩饰的情色意味,路明非的脸颊红得将要滴血,连额头都热得似乎是发起了烫来。
女人可以吻女人么?
从未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事,在路明非曾经的世界里,男人不能轻易地吻一个女人,一个吻应该期许在饮完合卺酒之后,而不是任何一次随意的接触里。可公主不是个男人,世上又无人说女人不得在成婚前或者成婚后与女人唇对唇。她觉得这事是错的,可又无一处例证能说明这是错的。因此在公主倾身含吻她的唇瓣时,她迷迷瞪瞪地张开了齿缝,像是公主那样,把舌尖楔对方的齿里,由那柔软、暖热的香津在口唇里让渡。
被人吻是这样香甜的事么?她揪紧的指尖松下来,舌尖被公主轻轻啮咬,她颇觉公主的吻虽然温吞,但是一种收着力道的老辣。吮吻的姿态那样熟悉,又捉弄她的口唇,当公主那口雪亮的白齿叼咬她,她就有些惧怕地瑟缩起来。可这依旧如梦似的,床帐里笼着晨光,竹影鱼群似的驻在纱帐上,她的腿心里夹着公主的手,她觉出身体有一个极让她慌张的地方,是一个微小的肉点,每当公主用指尖去揉挠那里,她的腰脊就软下去,臀腿却又难耐地勾起来。路明非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了,她想避开公主的手,却又满身避不得,她既怕公主的手,又觉得离不开公主的手,这种新奇又怪异的体验她从未有过。她想,这大抵也不是男人女人间的事,她就是再孤陋寡闻,也知道合欢一事是男人用阳具捅进女人的阴户,可眼下这算什么,像是主人对小宠的摸玩,还不曾听说有用手拨弄阴私的。
她的思绪飘飞各处,仿佛是被风扬洒的书页,一阵风来,吹到哪页就胡乱想到什么。一会她觉得这事荒诞不经,令她在还未结束前就生出后怕之意来;一会她只能觉察到公主的手指,合并的三指蹂躏着她肿热敏感的阴阜,软滑得勾魂,又在她亟待颤抖起来前若无其事地离开;一会她又朦朦胧胧想起路家……他们知道她来这里,是过上这样一种奇诡的生活么?
喘息已变得吃力而沉重,路明非尝出一种难言的痛苦,好像有什么将来,却又被公主轻描淡写地化开,以至她都生出一种不知对何的着急。她高高悬着腿,公主的手穿在她的腿里,她半睁半闭的眼睛可以这样清晰地看到公主的每一次揉摸。路明非从不知道身体里有这样一处关窍,牵得她都要形神俱散,她仿佛是被公主的手指钓起的一钩子鱼,只很绝望地扑打着尾巴,在阳光下湿淋淋地明亮着。
公主忽地停了,路明非睁开眼睛,就看到公主正看着她,“难受么?姐姐。”公主问她。
路明非咬着牙,静默地颔了首。
“那舒服么?”
她怕这个答案,可禁不住公主那金熠熠的眼睛,垂着眼睛点了头。
公主在她的唇角咬吻了一下,微微笑起来,“还能更舒服。”她撑开手指,剥开两瓣晶莹漉湿的阴唇,又用中指将淋漓的软肉向上勾,从肉阴里就挺出一圆肉粉的珠粒,最上是一点尖而润的翘度,小小地涨在空气里,在路明非那白而淡的皮肉上,这点红润就好像是红梅枝梢上的雪苞似的,让人不能忽视。
公主好半天没动,让路明非能看见她到底在抚慰着怎样的地方,然后是指尖的轻挑,她勾玩着那点圆肉,就似是摸玩着骰子的小小尖角。路明非抖起来,她没办法不抖,颤抖是自脊髓里冒出来的,如同沸腾的白沫,她的骨骼都在沸滚。肌理绷硬起来,又全都软化下去,公主每揉弄一下,就像是把她满背的筋血抽紧。这时她极怕公主的手又要离开,于是贪图不止那样抓着公主的手腕,她又听到公主的笑,可她几乎没办法注意公主的笑,她的头脑变成了一片白汪汪的海,海里金灿灿的,她徜徉在公主无孔不入的目光里,仿佛是被腐透了的树叶,只剩下经脉的轮廓,飘摇在这一片汪然之中。
当她的臀后碰到床塌,才意识到腰背都湿了个彻底。可她完全动弹不得,筋酸得打怵,困意漫起来,她半眯着眼睛,只觉得浑身都扰着热气,可她还记得圣上要见公主。于是她捏了捏公主的手腕,“……圣上要见您。”
她听到公主的嗤笑声,公主正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看一幅碧桃花下美人小憩的墨画。
“姐姐,你总是在乎这些无足轻重的人,和事。”
……总是?
她看到公主离开床,将一件件衣锦如云雾那样轻快地笼上身,就宛如看到朝阳从海面惺忪地抬起,继而一点点发亮,最终光耀到刺目的地步。路明非呆呆地看着,她满眼里只有不可名状的美,那样辉煌、壮丽,仿佛是遮天限日的连绵山峦,豁蓝的天穹下,山脊覆盖着无垠无尽的金银雪。
“你躺着吧,姐姐。”公主浅淡地说,她扭过头来,深深看了狼狈而凌乱的路明非一眼,“我去去就回来。”
与公主相处愈久,愈发现公主是一个粘人的孩子,特别喜欢被照顾。路明非正把从冰块上取下没多久的葡萄剥得干净,看那葡萄如冰肌玉骨,肉泽如冻水,然后喂进公主的嘴里去。
而公主呢?公主枕在她的腿上,在檐下的清阴里舒舒服服地躲着日晒,面上是很惬意的愉快。长发就这样随意地压在身后,像是流光溢彩的长瀑,闭着眼时,睫毛就如蝴蝶的翼翅,要是眯着眼,翼翅上就有些抖动的磷光。
公主很喜欢这样的时刻,等她懒洋洋地在路明非的腿上卧了个半饱,就把路明非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酸甜的汁水和指肚的温度都被品尝得一干二净。那种奇怪而暧昧的触觉让路明非浑身不自在,她想缩回手,可公主却擒着她的掌心,把她的手指更深地含进去。汗一下透明地覆在路明非的背后,草间浓烈的香气被太阳的光热焚发,叶与虫的腥气和藤木的味道忽然变得异乎寻常的鲜明,烈日如此刺目,满院都好像敞怀着日的光晕,乘浮木浮于幻海上。
那日她被公主那样玩弄,仿佛是一具无从破局的玩偶,自那后她就没办法再正眼直视公主的手指。公主从口中抽出路明非的指尖,指尖上湿润有光,继而她就把自己的手指穿进路明非的指缝里,抚摩她退去硬茧,变得柔软的掌心。
路明非的眼神四处瞟,心里振鸣着,毫无底气。她很觉惭愧,可又不知道自己在惭愧什么,公主探玩自己似乎也别无深意,那日回来之后也依旧如常。只有她再看公主那张玉面点金似的脸和那微微晃动的胸乳,就情何以堪地感觉心跳正砰砰咚咚,不知廉耻地乞求着些什么。
“姐姐,今晚,路家要进鹂庄别苑和皇帝同宴。”就算是再奇怪,路明非也不得不习惯了公主说话的方式,她没听她说过一次“父皇”,都是“皇帝”“皇帝”地称呼,有时她还称他为“人皇”。
路明非规规矩矩应了声,“知道了。”
“你和本宫去。”
路明非愣了愣,看公主正托着她的手,她的指缝里泻入阳光,落在公主的黄金瞳里,像是悬起流沙的金烟,飘在渺然的雾海之上。她看得有些失神,所以半晌才想起公主的话,“殿下为何要奴婢去呢?”
公主懒洋洋地牵着她的手摇晃,“姐姐,你就不好奇你那些兄弟姐妹,看你在我的宫里当差,会是什么反应吗?”
会是什么反应呢?路明非静静地想,会嫉妒她么?在令人忌惮的公主身边做事,倍受公主的重视。可她为何这样受公主青睐呢?她又寻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来。若说容貌,那公主才是日月之辉,与她的面貌定然没有太大关系,若说技艺,琴棋书画她样样不精,只有字还算写得清清楚楚。她往自己身上一数,就猛地萌生一种不可名状的退意——她是以怎样的身份留在公主的身边,又是以怎样的理由被公主放在眼里呢?
他人的恨她感受得颇深了,明白那种无能为力的心情,她不能为化解他人的恨意做些什么。可爱呢?她又能为留住爱意做些什么?
惶惶然就这样在心里出现了,久而不显的孤独似是水中灰石的利角,蹭得她眼睛疼痛。路明非微微抿着唇,仿佛坐在山崖的边缘,不知前后哪里是对,哪里是错,只是再稍有一错,她又要跌下孤寂而被抛却的深渊,除悲伤外一无所有了。
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就没有注意到公主正用那双光热正盛的金眼睛看她,公主的两目在日下正如灼烧的白焰,视线里正是路明非掩藏不住的清苦面色。哥哥又显出这样的脸色了……他为了逃离这样的感受,做了多少努力、尝试,可他终究不明白,在这世界上他们注定要永恒地孤单下去。他们和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同,他们也永远无法挤入山海中的任意一条河流。明明只有留在他的身边才是唯一的解法,哥哥却永远对此视而不见——只有他能理解哥哥的孤独,也只有他能排遣哥哥的孤独。
——还要多久,还要多少次,哥哥才能相信他哀鸣的灵魂,早已经漂泊到了彼岸?
可他什么也没说,现在他是当朝圣上离不得的龙神,身份尊贵而大权在握的鸣泽公主。他不是来破坏哥哥刻舟求剑的尝试,他只是陪在哥哥远处多年,再也不能容忍他被人折辱的弟弟而已。
公主坐起身来,身上华发如练,再就懒散地起身,朝路明非露出笑来,“姐姐,我累了,你陪我到里屋去。”
路明非顺从地站起来,随同她去,她现在不得不习惯了陪公主床的这回事,然而尊卑有别,她还是很清楚这样不对,只是由不得她。
这时路鸣泽就格外喜欢路明非的身份,低微,因而不拒绝他。哥哥不常这样什么都顺他的心意——可想起那些委屈,这一世哥哥受到的这些委屈,他就宁可哥哥还俯卧漆黑的岩崖之上,不要他靠得太近,只自己远眺着寂静的月轮,屏住呼吸。
鹂庄别苑是圣上的夏宫,老臣及其家眷都与圣上共宴。路明非本以为即便鸣泽公主身份再怎么奇特,也是坐在皇子皇女席上,但可不是,她坐在圣与后的另一侧,与他们高矮齐平,桌案等长,鲜果同具。
这是公主么?路明非心里怪诞不已,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服侍在公主的身边,看阶下一人一案,分远近亲疏之别。路家的距离不远不近,显不出极亲呢,却也不强调它的旁落。
她看到自己未出阁的妹妹,嫡母所生,正无半点客气地打量自己,也看到已出嫁的姐姐,做了夫人仪态端然,装作半点未看到自己。兄长比姐姐更为疏远,没有过节,因为过去她几乎见不到,见到了,也只把她当作无聊无谓的空气,漠然而轻蔑,不对她的冤屈抱过一点不平。
她把酒液倒入公主雕花的细白玉杯,玉影里,灯火摇曳如星。唾液在喉咙引起干涩感,路明非不自觉地感到紧张。
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公主也兴意阑珊,歌舞的热闹好像都与她们无关。等酒过七八巡,公主的面上不见半点赭色,但却让路明非觉出她的不耐。公主的确没有耐性坐在这人堆里,因此就唤上路明非,两人一道去花园吹吹风。
这花园庞大而繁丽,枝丛修剪得正恰漂亮,月华皎皎,灯不及处就如雪薄银霜。公主站定在枝丛边,仿佛蕴在月里,面庞的轮廓清晰又姣美,两眼在此刻却黯淡下来,如星河怀抱的金月,圆,又是不亮的明,既浓又厚,要把人的魂都攥出去。
路明非痴痴地看,近来她总觉得公主看着熟悉,可在入宫前她确凿无疑是没有见过公主的。她何时见过公主呢?
公主的近侍有多怕公主路明非是很清楚的,他们的动作既有分寸,话语也克制,偶尔被公主瞥见,便很畏惧地苍白起来。可路明非却很疑心,她觉得全天下没有比公主身边更好的去处,公主既漂亮,又格外宽厚,虽然不把尊卑当回事让她很困扰,可还有比公主更好的人么?绝没有的。再无人敢伤害她,讥笑她,欺侮她,在恶名昭著的公主身边,她反而得到了最好的安心所在。这让她既贪恋,又有些寒瑟地害怕。
公主站在枝丛中,路明非站在路旁很显眼的地方候着,因而来往者一眼就能看到她,倒是看不到隐没的公主。
“路明非。”
路明非闻声回头,看到了已嫁入郭府,作了夫人的二姐,她的背后即闪出还未成人的五弟。五弟年纪小,但怨恨她的程度不比其他人少,他的生母据说是被路明非的母亲加害而死,然而事情的原委路明非根本不知道分毫。路府里不可多说的讳莫顾忌太多,他们这一辈知之甚少,然而恨意却有增无减。
“听说你到宫里来当差了。”二姐说。
“去做那短命的婢女。”五弟立刻接口,他的声音正待变与不变的夹生缝隙,听起来有着蛇类的嘶响。
路明非转过来,人与态度都是四平八稳,和过去大相径庭,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打怵,指尖也冰凉。他们给她带来多少伤痛呢?数也数不尽,泪落下来的曾经都悄无声息——“我在鸣泽公主那里当差。”
她这说话的语势语气当即让他们产生了千万分不快,为他们掌灯的贴身女婢怪异地抬眼,瞧了瞧她,似乎是很奇怪路明非怎么敢以这样的态度回话。
可公主就站在路明非身边的枝丛里,路明非实在不肯表现出慌张,倒是显得非常气定自若。
二姐抬手就是罩下来的一掌,“才进宫几天就忘了大小,知道的就明白你狐假虎威只是做了个婢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嫁给皇上作了宠妾了——”
路明非紧退了一步,半寸没被她勾到脸,倒是仰着细白而浅淡的神色看她。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慢慢变得像磐石那样坚硬,过去的怯懦和退缩就像逐渐在涸尽了的水,波澜微微地兴起。
“公主很关爱我。”
她听到嗤笑,继而是成串的大笑,她的二姐在笑,五弟在笑,郭府的仆从也纷纷大笑。
“鸣泽公主?关爱你?”二姐笑得泪都冒出来,她上下打量她几许,“你倒是很把自己算上回事,不过是一个进了宫的婢女,还有了娘娘的做派,怎么,你高贵起来了?是,我想也是,你在宫里的日子要比路府好过,但路明非呀,做人可不能忘本——”
五弟等不到二姐说完,猛地啐了一口。他许是喝得太多,脚步虚虚浮浮,一步迈到路明非面前时路明非正烦且嫌他那一身臭熏的酒味,也就没注意到他手底挂着的半片刀。那是很不起眼的短刃,本来只作宝石装饰用,但现在晃到路明非的眼前,要在她脸上刮下个图案去。
路明非怕他,但现在并不如过去怕他,公主在旁,不知怎么就助长她心里的气焰,曾经垂眸不能看的人现在在她的眼中都几乎齐平无异了。另外,她觉得五弟也不敢真切地在皇帝的夏庄里闹出动静来,有点脑子也该知道家丑不能外扬。
可偏偏事情就坏在五弟那飘来荡去的腿上,他喝得多,晕得厉害,刀尖上串着一点银丝丝的亮。这里的卵石路虽然平整,但到底还是有高有低,他的鞋履向前一刮,于是整个人就猛然前跌,他眼前是路明非,刀前是路明非的前身。路明非没料到他就要这么滑稽地摔下去,因而也避退不及,生生就要遭她五弟这倒霉的一刀去。
可公主的出手速度倒是很快,那辉丽的袖口一闪,就把路明非揽到枝丛里来,只是刃破的声音很响烈,既像是撕刮,又像是利切。等路明非定过神来,就看到地上团团的墨迹,是不圆的圆,大小的圆,那圆那样热,她知道圆热,是因为公主臂上的血正落到她的腿上,仿佛是涌动的暖泉。
“殿下——!”
她这一声殿下叫寒了两个人的魂,二姐和五弟呆若木鸡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鸣泽公主,那刀头还闪着血,血汪汪的。路明非从不知道自己的嗅觉这样灵,灵敏得嗅得清那样浓郁而炙热的血腥气,公主受伤了。受伤。受伤这个意识在脑海里出现,就钢针似的把路明非扎得心口生疼,她的思绪翻腾起来,变成一团颤抖的云霭,她什么也想不清楚,只觉得有股烫热在胸中灼烧,愤怒——那种愤怒是清晰见骨的恨意,如此滚烫、凶蛮,她无法忍受这样的情绪,那种情绪就仿佛是失控的鬣狗在撕咬她的心扉,她既痛又怒,整个人似乎在月下庞作了凄厉而漆黑的鬼,弯俯下来,要把伤了公主的人碾成灰烬,永不得从轮回里爬出。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骤亮,灿如日辉的浓金,在二姐和五弟眼中,他们只惊觉路明非几乎变成了可怕的妖魔,那张浅淡寂静的脸,含着惧意、退缩的脸变得平滑如生冷的玉瓷面,千度高温不能让她破出一点裂痕。她的神色那样波平如镜,镜上反出一把滴血的刀,她的眼里只有刀,还有公主血淋淋的伤口。她知道他们今夜必须死去,他们不得不死去,他们伤害了她最珍重、最无与伦比的人,他们胆敢伤害公主,她便要他们付出凄楚的代价。
鸣泽公主一步不动地看着路明非,她的血就这样流,滴滴答答在地面淌成一泊墨色的湖,她不感觉痛一样,只争着炽亮的眼睛着魔似的看她。公主的嘴角弯着微不可闻的笑,好像觉得非常甜蜜和满足,她眼中的路明非正一把擒起五弟的脖子,那纤长婉转的手臂看不出有那样凶残的力量。路明非把他掐得面如肿肝,指尖楔进他的皮肉下,血就从指头抠进去的地方喷出来。继而她毫不犹豫,扳着五弟的肩膀,活生生地从他颌下撕出了整条喉管!
喉管破裂的声音就像沉闷的软骨钝挫声,血喷涌出来,五弟抖得像一团挛缩的筋肉。路明非对待他的方式并不是一个人对待另一个人,而是权力倾轧的一种惩戒。王在让蝼蚁爬进地狱。鸣泽公主这样贪婪、恋慕、孜孜不倦地看着——王在为了他,哥哥在为了他的伤要蝼蚁永世不得翻身。
哥哥——
鸣泽公主热烈而温柔地看着,她的目光痴缠又绵软。哥哥总是这样,无论哥哥对他有多么生气,对他的偏执有多么失望,可当他看到他的伤口——哥哥根本无法容忍他有伤口,他是多么心疼他——
人体坠地的响声仿佛是堵雨的土包被卸落在地,尖叫声在爆发之前就被鸣泽公主的手指摁下,没有人发得出声音。她上前一步,白玉似的手指无骨地攀在路明非的肩上,指尖抚摸到她细软的皮肤。哥哥的皮肤几乎烫伤她。她的鼻尖凑在路明非耳下的颈边,半眯着眼睛看仍在地上抽搐、冒血的人体。这么多年来,哥哥可以忍受这些蠕虫无端的折辱,却在他流这么点血之后就睁开了龙类残酷的眼睛。
铃声叮叮作响起来,仿佛是被狂风吹起的巨涟,纷乱的记忆从路明非的脑海深处破土,巨龙的吐息会形成漫无边际的风流,流窜的风会潜入海底,旋起无声无息的暗澜。龙是一种静默无闻的存在,他们君临人间,然而又在世界之外,军队的交戈对他们也只如抢食的蚂蚁,他们不经常与人类产生联系,可这不妨碍人用细如蚊蝇的话语向龙祈祷,雨水、晴天、富足和爱情。
会聆听人类声音的只有哥哥,而他只聆听哥哥,那些贫瘠的痛苦、压抑的怨恨,还有如山峦般沉重的爱慕,人类的纷扰让哥哥意识到了,在这无休无止、孤高静默的神灵之位上,也许还有一种方式能破除他血液里沸腾不止、永恒嚣响的哀鸣。
于是,在黔寂、晦暗的嫉妒中,青铜与火在滚星之中熔炼出了咆鸣的君主,大地开裂、山峦拱伏起厉啸的巨龙。他亲眼看着哥哥是以怎样的期许在看着海水的深澜,等待寒冰之下,那未曾谋面的诞生,又是如何在飓暴酝酿的天穹之上,嗅闻远风送来的、生命微弱的觉醒。
——原来仅仅拥有他,对哥哥而言是不够的。
他的心里潮湿如黏腻浓稠的陈血,淋漓在他与哥哥同眠的穴中。即便他紧攀哥哥的两翼,把阴茎挺到王无伦而糜湿的深处,可他依然在暗处,轻蔑而愉快地看着那些受血缘诅咒而无法共处的年轻君主们,他们在彼此无情的排斥、怨恨中自相残杀。
他对这一切是如此乐见其成,且又欣喜地咀嚼着哥哥的失望,这意味着他曾经的嫉妒和恨意都只是一场有意思的玩笑,他们并不足以撼动他在哥哥心中的地位。他爱他的哥哥,多么深切的爱,爱意埋伏在寒冻的海面下蠢蠢欲动,等待飓风将海洋破土,再用肩骨勾起山壑一线的悬命。他的爱不能作声而热烈非凡,在心中吵吵嚷嚷,幼儿那样饥渴、贪婪,不肯停止在哥哥身上嘬吸奶水。他爱哥哥,而爱是熔炼着流淌的青铜,从孕育的刹那起,他就是凝在哥哥鳞甲上的一块闪烁精斑。
可这一切都静谧无闻,他不能再说更多,他不能说他对哥哥的孤独乐见其成,对哥哥隐秘的恐惧焦躁不安。他饥肠辘辘地吞咽哥哥的身体、情绪、绝望的孤独,就好像他不曾吃过心满意足的饱餐,对于哥哥想要守护而绝不让度的那灵魂一角,他觊觎着,垂涎欲滴。
白王是哥哥在龙类身上的最后一次尝试,他满怀欣喜、激动地感受着哥哥的失望铺天盖地。白王的挑战终成血肉模糊的残泊,君王的失望把大地浇灌成泥泞喧腾的腐烂沼泽,暴雨冲淋,把雪白如玉和银的鳞片冲入溃堤后恍若浅海的原野,破碎的岩石被洗净了肉和髓,清泠泠地在月下发出骨骼特有的寒光——孤独是一团丝雾悱恻的剧毒。
他以为哥哥总算放弃逃离悲哀的想法了,哥哥将接受宿命,就像他一样,明白这世间除了彼此从此一无所有。可哥哥在那场凶暴的神罚之后,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想法。
蝼蚁是不孤独的。
他静静地看着哥哥,从哥哥垂望的视线里倾听哥哥,听哥哥那如地脉般搏动的心跳声。
……为何不成为蝼蚁呢?
于是王座变成了一滩废墟。而他怀揣着对人类无法理解的轻蔑,这样安谧、嫉恨而狠毒地等待着哥哥。哀鸣几同鼠声,在骨与骨之间咯咯作响,每当那种孤苦的感觉侵袭,他就仿佛焕发着火刑的热症。他被岩浆击穿,又被冻土撕裂,狂风席夺了他的呼吸,他在僵硬的等待中活生生地死。
——铃声是他的誓言,是他发誓不会打扰哥哥的誓言。他会让哥哥在人的世间度过记不起他的一生,哥哥的生命中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却唯独不打算有他,想不起有他,又遗忘了他。
可现在。
他的血唤醒了哥哥的一部分记忆,或者说,是哥哥无从抗拒的本能。哥哥怎么会不爱他?哥哥爱他,哥哥只是忘记了自己爱他。
哥哥这样爱他,他当然要守住他与哥哥之间的誓约。
只是等待而已,时光倥偬也是一息,烛影忽闪的霎那,美人的艳皮也会萎落成白骨。他们有时间,很长的时间,只有当时间也死亡,哥哥才能离开他。
可时间不会死亡。
公主轻轻地笑起来,她的手捂住路明非的眼睛。她捂住那一双黄金瞳,然后在她清而丽的淡笑声里,眼前的人就仿佛泥塑的一般融化下来,先是皮肉,再是骨骼化冻坠落,缓慢流淌进植株的深处。
“姐姐。”她低声说。
“没有人了。”
路明非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像是荧虫发光的颤动。公主静静等着她掌心的光亮黯淡下来,才轻轻挪开手掌,“姐姐,你好些么?”
路明非迷茫地盯着花园里宽绰的道路,半晌后才灵魂复位那样一把擒住公主的肘,“您的手——!”
可那让她关心则乱的手臂上什么也没有,就像眼前忽然消失的几个人一样,那带出好大泼血的伤愈合了,在月下是一道漫着银光的痕迹。
“这是……”
公主低低笑起来,她的笑声那样轻,只是一点风的留恋回旋,“姐姐,我好了,只是流了好多血,现在头还晕。”
路明非忽地想到她是如何停住时间,把鸟雀钉在光里,这才觉出平常来。是,能愈合伤口对公主而言是什么事呢?然而血是真的流了,地上还是墨作的圆,她的手里也还是血,只是血涸了,留下一种极粘手的感觉。
“我们回去吧。”公主说,公主搀住路明非的胳膊,把自己的重量泻了一半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虽然脚下在走,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口,“殿下,咱们不和圣上说——”
“和他说什么呢?”她的口气又是路明非不得不习惯的轻贱和不耐了,“不必和他说。”
马车早就备在门口,登车之前,公主让人打水来,把路明非的手净了净。路明非很想说她可以自己去,但到底没说,只是坐在公主的马车里有些难为情地等着。她把手净了,再用帕子一擦,倒比公主还麻烦些,这又让她更难为情,可公主倒是习以为常,伺候的仆从也从不多话,再多事,就好像是她的不对了。
等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公主就歪过来倚赖在她身边,衣袍和发里那股香就这样幽幽地递来。晨午的辛变得婉转而淡,香气柔和下来,似是飘转的月华,润在路明非鼻头,就由不得她不错落好几拍心跳。
她偏过脸,看公主闭上了眼睛。那张脸闭上眼,就显出纯稚的意味来,好像她不是那个令人胆颤心寒的公主,倒是让人心生怜悯的掌上明珠。
路明非定定看着她,呆然了一会,猛地才想起来——“殿下,他们——”
“他们回了。”看似半梦半醒的公主却发出冷清冰凉的嗓音,仿佛提到了毫无兴趣又一文不值的事似的,“想他们做什么?”她稍稍扭了扭身子,更亲昵地贴靠在路明非身上,“才失了血,我冷呢,姐姐。”
于是路明非只好拿小毯罩住她,又把她揽在自己的怀里。这时她觉察到一种古怪的熟悉,可这熟悉感还没牵起什么思绪,她又听见马车外的铃声正叮当、叮当响了,“殿下,您听见铃声么?”
“听见了。”
路明非激动起来,“您也听得见铃声么?”
“你把帘子掀掀。”
路明非抬手去撩那个帘子,帘子张了个角,露出挂在四角的铃铛来。
“就在那里。”公主眼也不睁地说。
心细细地抽搐了一下,难言之感泛出来,路明非知道了,即便是公主也不清楚那些怪事——听铃响是她自己的事,外头挂着的的的确确就是普通的铃。
可这马车来时挂了铃么?
记忆被水荡散了似的,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路明非把公主搀进房,可那道门才刚掩上,内里的烛光就突然灭去了。窗棂外的月透过雕花的木窗和落在纱帘上,像是一团银叶,但那种光不能沁进里卧,一切还是昏暗黑沉。
“……殿下?”
公主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眯着那双金黄的眼睛,灿烂的光色变得低弱,反而显出一种无害的温情,仿佛是脉脉流光,在深夜里柔和地闪烁。路明非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却觉得自己羞赧至极,心脏撞击锁骨,在耳道里轰响,她觉得吞咽困难,却又听不清吞咽的声音——公主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黑暗是一件让人庆幸的事,她既看不清楚公主,就意味着公主也看不清楚自己,可实际上她别扭的神色在公主的目光里十分清晰。公主看得到她的紧张、迫切和对黑暗感到的安心,她上前,路明非就不自觉地跟着后退,可再退就是床栏。路明非没料想到床栏这样近,太漆黑,她像是在深色的水流中触摸岩石。手向后勾住床栏,公主凑近那双金瞳,她就只能向后坐下去,再是公主的手,压在她的两肩,向后一直摁到她的床榻上去。
她躺在公主的床上,黑夜浓郁而芬芳,公主的发垂在她的颈上。路明非的两只脚还无措地踏在地上,脚心似乎是软的、悬的,腿间是公主的膝,她的浑身都麻起来,似乎是品尝到了绝望那样心惊。她不敢作声,简直是在经历什么隐秘的惩戒,还是得到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疼爱。她想到门外永远侍立的宫人,低眉顺眼地垂着手等在那里,五官被宫灯刻画得深而暗,就好怕自己说出什么话,发出什么声音——她为什么在公主的身下,为什么在公主的卧榻上,她在做什么呢?公主要做什么呢?
衣料与手掌的摩挲发出无比轻柔的声音,然而动作却并不轻浅。公主的手掌揉搓她的乳房,她的乳房与公主相比可谓贫瘠,可公主却这样缓慢而沉溺地揉摸。她看到公主那双黄金色的眼睛落下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也看到公主那被微微映亮的鼻梁,像是不透光的白岩,在海潮的磨砺中勾勒着让人心颤的弧度。公主的手钻进她的衣底,那细长而美丽的手指温暖而稍微潮湿,抚摸和握玩是这样让路明非无法正眼直视。心如同受伤的鸟,在心窝处发出害怕的碎鸣。她咬紧自己的嘴唇,看到公主弯起唇角,抬起那双金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脑海底就似乎忽然有黝峻的海潮袭来,在崖下拍成震荡的白沫——她最怕、最怕看到那样的神情。
那种执拗、偏执、渴望,那种毫不掩藏的,要把她的骨头连同血一饮而尽的、铺天盖地的饥饿。那是已经等了许久、许久的目光,在暗处忍耐心性、韬光养晦,总有一天要她连魂灵都交取。她见过那种目光,在昏昏欲睡的时刻,在沉默而不快的时刻。每一个时刻里,都有这样一双眼睛和这样,冶艳的笑容几乎要变成毒蛛吐出的天罗地网,在招她昏头之时不顾一切地往上撞。
她惧忌得要弹起来,可公主的另一只手还是如此坚磐地摁在她的肩骨之上,继而是让人紧绷的吮吸——公主的一只手已经在她的衣底,如此亲密热烈地摩挲她,而口唇则压在衣外,是湿淋而烫热的无声咬吻。
两处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头脑里交错,云锦那样被织梭有节奏地勾连,识海在转瞬间就变得迷朦,路明非又觉出自己的湿,那种湿是这样要她惭愧而不能发出声音,她羞于看,可看与不看还有什么分别。手指抓挠在床单之上,似乎能以此藏抑自己颤抖的呼吸。脑海里一片纷乱,想不起什么,似乎也无能为力去想什么,只能咬住自己的紧绷和震颤,把狼狈的反应尽可能地往身上藏,不要有一丝飞逸出房门,被他人听及。
公主一边吮她,一边慢慢宽解她的衣带,凉意轻盈地笼罩下来,不断提醒路明非她此时的衣不蔽体。公主的手是这样留恋她的身体,她抚摩她,用掌心、手指,描摹她那样地抚摩着。她一遍遍摸她,像是在抛光一块璞玉,可那摩挲太缠绵,连玉也震颤漪漪。
公主的吻随着手向下了,路明非此刻就真的惶恐起来,她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但总之一定又是什么对公主极不敬的事。她赶忙用手去推公主的肩,公主却从善如流地握住她的两手,把自己的指尖钻嵌进路明非的手心里,再与她严丝合缝地交扣起来。她们都闲不出两手,公主却夹在路明非的两腿之间,她们本该像是坐在橙红的团霞之中,但此刻夜正喧鸣,路明非七零八落的衣袍只同是月边的白影,朦胧又低迷。
“殿下……”她总算颤着声张了口,可却感觉到公主的牙齿刮在她小腹的皮肤上。唇是热的,牙齿却微凉,路明非一身的疙瘩全竖起来,公主正低着头,用牙咬撩她腹上的衣物,把它们掀到一旁去。
嘘——
气流吹拂在路明非的皮肤上,战栗因此变得明显。她敞着腿,不知该如何是好,往上缩,又极怕弄脏了公主的床。夹合不得,躲不得,什么也做不得,只能感觉到公主温热的呼吸靠近了她的腹下,吻到了她的阴阜上。
“……殿下!!”
她的声音收着,可那嗓音真是慌不择路,她一下把公主的手拽得紧紧,但公主容不得她动弹分毫,向下的亲吻由不得半分拒绝。路明非只能绝望地感受到公主吻进了她腿中的肉隙,她再吃力地收腿也不过是靠在公主的腰旁,公主每落下一个轻而亲昵的吻,她就皱着眉细微地抽搐一下。
这般酷刑还燃不到半刻,亲吻的戏弄就停止了,路明非才松下半口气不到一息,整个人就猛地要从床上惊坐起来!舌尖的舐弄舔进细嫩的肉瓣里,包含半露的阴蒂早就在肉阴发潮的时候变得敏感异常了,湿软而深的舔舐把路明非的魂推到云外去。她的腿绞起来,再顾不上弄不弄脏公主的床,脚踏在床的缘,人弓得仿佛月的钩,从嘴里碎出无法自持的抽吸声。
可公主好像感觉不到她剧烈的反应,那张玉面就这样挨在她湿淋淋的身下,半面脸和她接触得这样亲密。唇舌的舔吻并不急,倒含着一种调弄的趣味,等待每一下后路明非的反应——路明非似乎很疼痛,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脊髓被拧得那样紧,腹部又不断地向下藏,可她藏也藏不住,躲也躲不开,她的偏闪只能让公主更随意地撩逗到她各处的肉蕴里,激起地裂后水面的波纹。
她好像被悬在一座吊桥之上,那座桥左摇右晃,挂在山的两壁,山中的云霭埋住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鸿沟,只有滚烫的硫化物蒸出凶悍的气味,在半空依旧滚烫。她想走,可是这座桥上的风是这样迅厉,浓雾热烈地翻滚成云,仿佛是漫山遍野的灰白海涛。最终她只能抓住桥的铁锁,任凭自己被舟叶一样抛玩,话语都渡不出口。
可她没有想到,公主把脸抵进来,口唇里就变作了浓腻的吮,那点肉圆多小,却牵涉着路明非浑身上下滚热的神经,本就被揪得酸紧的肌理一下烫得厉害,她好像要团成脱逃的草兽,变成小小的一撮圆,可她团不成。公主的吻吸这下有了声音,淋淋的舔和吸是如此难耐的动静,尾骨连通脊柱,一点点将她击成瓷的碎,她抖得痛苦,唇里飘出瑟瑟的声音,仿佛是叶片从枝梢飘落,汗液满了脊,顺着腰滑下,温热地滴在床上。
“殿下……求您停下来,这样——”
——这样不对。可公主松开她的一只手,把柔软的手指顺着腿心里的甬肉深深凿进去。那里的瓣膜还在,一点触碰就有着些微的发疼,可好在里面已经润得漉湿,一点钻挠就颠三倒四地紧起来。路明非不知道公主为何要这样做,她知道这是女人的阴渠,是育儿的甬沟,这是女人去碰的地方么?她不知道。里面的肉生嫩,即便是公主的手指也转得她发疼。她抽着细微的冷气,闲下来的手只好抚在床单上,夜这样黑,她一无所见,浑身都集中在公主的指底,心里就怕得厉害,“疼……”她低声告诉公主,“……殿下,疼。”
于是那温热的吻又落下来,吮在那充血而敏感的肉蒂上,舌尖的拨玩像是在挑作她骨间的弦线,尖锐的铮鸣弱下来,被弹奏出发软的动静。她勾得酸的脊背缓下去,虚脱似的躺在公主的床上,可腰腹还是揪得那样紧。公主要做什么,她或隐或现地知道,又像是一无所知,可下里的感觉却鲜明、炙热,公主似是在吻她的阴瓣,淌出的肉液渍在公主的手上,又被公主的手指钻回底里。她来不及感觉羞耻,羞耻被唇舌和手指搅成一滩软散的泥淖,她松开公主的手,于是公主就攀抱她的臀腿,用舌在煽动血下的火。路明非从里到外地热起来,似乎自己就是一个炎烈的炉,渐渐旺盛地燃烧。
然而又是格外的疲倦,她睁不开眼睛,也很酸楚,于是眉头紧锁。被衾很热,粘在她的面颊和发后,她想找一点凉,可哪里都不得凉。腿支得酸,腰里又感觉肿,从腹下涌着湿暖的海潮,一点点腐蚀她的皮和骨,神志宛如火焰上飘飞的星子,洋洋洒洒,附着到一处就是一处的灼烧,她没有一处不被灼烧。
似是上攀,她被浮浪端到沫上,人在风和潮的尖,被波涛摆晃得亟坠,整座吊桥在呼啸中摇动,廊锁发出哐当的响声,那种声音仿佛来自冰洞下深蓝的裂纹。她攀不住铁锁,更不能坐在浪上,只能弯弹起腰,把手指没入公主的发里。她谨记着绝不能发出声音,因此只有深而急的呼吸,可这道警醒也在模糊,路明非张开口,倒吸气的时候仿佛要微微吐出骇然的惊声,可最终只是无声地吞咽着空气,像是竭泽里的鱼,惘然地饮着云端上不落的甘霖。
——快慰。快慰麻进了四肢和指尖,是比之过去涌来更浓和更烈的感受,腹部酸热着,再多一点的舔吻好像就要横夺她的命。公主的手握在她的腰边,往她腹边的皮肉下摁,她急得要翻起来,却只是被掐摁得左右扭闪,到底还是避不得一点。
“殿下——”
公主低声地淡淡笑着,终于松开了手。
于是路明非总算可以筋松肉散地躺在床上,徜徉在一片安然的漆黑里,黑夜染满她们的体温,她一直能嗅到公主若有若无的馨香。有那么个片刻她觉得床正如水波摇动,她被晃在晶莹又黯淡的夜的中央,只要洋流旋动,她就烂漫地兜转着,要随波曳的长星陷落而入。
可公主却覆到了她的身上。当路明非有这个意识的时候,她被双腿被公主的臂肘托住,往里推去,她躺在床的中央,只能微微仰面,疑惑而迟滞地望着公主。公主那双玉白漂亮的腿跪坐下来,两膝顶在她的臀瓣后,那双腿是这样饱满、温暖,在路明非湿漉漉的腿后传来让人心悸的温度。那辉光烂漫的外袍此刻只如淡色的河中星影,迤逦地后坠到地上,于是那润而厉的肩与颈就被夜的暗摩出细腻的弧度。公主的胸乳向前,勾出两轮浩满的月,眼前的一切让路明非屏息而不能正视,却又看得头晕目眩,不知如何是好。
可紧接着,她就不能再为公主的身体痴醉。身下的疼痛激得她猛烈哆嗦了一下,她的手指攥得很紧,眼睛也清泠泠地睁得极大,暗与暗磨蹭出危险的弧度,她拿手去探,探到了完全不知是何的硬烫之物。
“这是……”
公主俯身下来,胸乳比口唇更先地吻住她,她含住公主暖湿的舌尖,被一下下的吻散去了些许的紧张,可手还是握着戳在阴甬上的肉具。她前后伸手握探着,发觉这东西怎么尺寸这样骇人,而且好像就等着往她的身体里进。摸到底,兜在手心里的是一对卵丸,卵丸摸着没有长根那样热,而且柔软,但即使软,也不能使她生出多少安然来。
“——姐姐。”公主的嗓音微微揪紧,似乎在咬牙忍耐着莫可名状的感受,然后夹着嘶声,她半笑着贴吻路明非的脖颈说,“姐姐喜欢么?”
……喜欢?
“这可是姐姐的宝贝,姐姐不认识了么?”
什么?
公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掌摊展,握到自己的阳具上,缓慢地揉搓起来,“阳具呀,姐姐不曾想么?”
阳具?
路明非呆然地握触着公主腹下的巨物,完全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阳具不是男人的物件么?公主身上怎么有?可揉套到底,那又真真地衔系在公主的腿间,不是什么狎玩的玉杵,就是从冠到睾卵都蓄势待发的阳具。
“殿下……”路明非心惊肉跳地摸着,怎么也无法可想公主那姣丽的身段下存挂着这样的东西——再说,她平时为她更衣沐浴,也未曾见到这样的存在。
“姐姐想问这是怎么回事,是么?”公主把乳波满蹭在她的胸口,那样柔软,把她的汗湿涂抹得不匀,把她的魂头都撩逗得颤动不已。路明非的眼底也热,身上也热,被那冠头顶紧的肉道口也觉出那要人极怕的热,可公主不为这一切作解释,她只是吻她。口唇里满溢着漉湿黏软的动静,含玩是一种追逐,却又把浑身的神经都松弱下来,她发觉公主在用手掌托她的腰下、臀后,也由任公主这样做,那阳具从她的阴股滑下去,挲起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悸怕感受。
公主一手托她,另一手就撑在她的颊边,垂下的长发像是漆夜的练,那样柔顺、冰凉又芬芳。公主的发里不是甜软的香,而是一种寒木的气息,那种气息里蕴藏着待春的花芽,隐匿疯劲的野草,春夏的所有蓝和绿都水汪汪地藏在冬树的芯里,酿出冰冷、剔透、冽辛的香气。她在一泓春的萌里,等待骨血里温暖的苏醒。
有多少次是他在山穴的深处,在深而静谧的梦中,谁弯折起他的腿,把硬挺又急不可耐的阴茎磨蹭在他的身下。这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用手把住阴茎的柱头,就是和甬肉吻得满冠荤湿也会轻易滑出,可时光实在太漫长,漫长到连只用腰腹去找,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阴茎的归宿。
可这不如他们在山穴中、睡梦里的操干,冬季里他总是平息了一身的温度,而弟弟却经常醒来求欢,训斥和抗拒已经被时间证明是无效的,到最后他还是要满足这头饥肠辘辘的龙。所以当他感觉到被摩挲和吮玩时,最好的方式就是不作什么反应,由他这样一顶到底,再温暖地抽动起来,梦里就满浸着皮肉水淋淋的拍打声。
但现在不是以往。
处女的疼痛让公主没办法顺利地一凿到底,路明非一绷起来就让才没入的头冠外滑。她的两手攀住公主的肩头,不知是想推开公主还是要把她抱到身前,眉眼皱起来,厉疼的嘶声从齿底坠下来,变成月的暗华。路明非把腿绞到公主蛇似的腰后,勾着不敢放,好像是在躲,但实则也躲不过。公主拍了拍她淋湿的后臀,“缠紧些。”然后就松开抱在她身下的手,疼涨的感觉立刻出现在阴肉底,那里的肉嫩得路明非自己都害怕,好像再往里进一点就要撕出裂口,她觉得出滑,又疼得厉害,汗涔涔地冒在额头上。
“……殿下,好疼!”她挨在公主的耳边,面上的汗沾在公主的发上,她嗅得到公主的香,可她放松不下来,像抱着浮木似的,她攀紧了公主,把公主压在自己的身上。
公主柔软的身体尽数贴紧了她,饱满而圆软的乳波蹭得她温暖又发麻,可她的注意力却一直溜到下面去,她唯恐那冠头进来,于是那冠头就一直打滑。公主伸了手下去,那冠尖就一错不错地直顶在她阴道口上,路明非觉察到公主的意思,知道是无从逃脱了,于是只能咽着唾沫竭力放松着,疼得嘶声也不敢去夹合一点,她好怕这种痛带出血,越是抱紧公主,就越被她柔和亲昵地磨蹭着半身。公主扭过头来吻她,她微微张开齿关,可要她还去记得还吻公主,她是根本没办法记得的。
挺进的过程太艰涩,倒不是因为里头不湿软,里面的肉浸透了,软滑暖热,才吸进一个冠头就勾得公主恨不得一凿到底——可这不是过去,现在不是过去,哥哥不是那个已经对性事既熟稔又放纵他的人了。那圈细窄的瓣膜绊住她,让她作疼。她疼,她就不能强求她,一贯到底的快感让人无法拒绝,但现在的哥哥不会因为这样而在痛中咀出刺激的快慰,她怕她出血,哥哥自己也怕出血。
他想起很久远之前的事情,那时候的山峦比现在更加诡谲,山并不像现在这样高峻,反而更加圆满,覆盖着厚沉的冻土。冻土在天气回暖之时会长出苔藓,苔藓极厚,而且柔软得惊人,左上方是绵羊丝似的絮,还要绽放颜色冶艳的花朵。那时冬季才刚刚从山谷里淌尽,深色的沟壑里汲饱了冰川的鲜液,空气里飘渺着无限温存的湿意,偏凉,但是也是暖的,闻起来很粘稠,让他的神经抽搐。哥哥的冬眠时间比他更长,往常他会等到阳光长得漫山遍野,再钻进哥哥怀里把哥哥闹醒,但这一年他无法可忍。湿淋淋的水气诱惑他,他魂不守舍,他钻在哥哥的身上,在哥哥身上追寻水气的痕迹,哥哥习以为常地抱住他,把他当成半大的孩子,却没把他当成半大的大人。等他在哥哥身上闻和蹭得够了,把春日伊始的哥哥都磨蹭得焦躁起来时,他就无师自通地想往哥哥的阴甬里顶了。
那时是什么样的呢?
他还记得那时候讨来的吻。他把脸面贴在哥哥的面上,要哥哥把他当孩子那样亲吻他,可他又想尽办法去舔哥哥的唇齿。他燥得厉害,浑身跟长虫子一样耐不住,皮肤聒噪着要在哥哥身上死命黏糊。他又要摸哥哥,又要哥哥抱他、摸他,他要亲哥哥,就也一定要哥哥亲他,尾巴在地上乱转,要勾着哥哥的尾巴,初次勃起到淌液的阴茎在哥哥的腹下滴得一塌糊涂。这时他觉得哥哥很疼爱他,把他视若珍宝,他是哥哥的弟弟,又该是哥哥的珍宝,可还不够,他不知道他还想做哥哥的什么,可他知道这都不够。这怎么够?
于是他在哥哥身上撒泼,不得其道的成年幼龙在哥哥身上寻觅成熟的踪迹,欲望把他烧灼得像一块待裂的暗红滚石,在初春的原野上要燎出渗水的伤口来。
哥哥是怎样对待他?
哥哥是什么时候敞开了腿?哥哥是什么时候掐紧他的下颌,把他胡乱吻弄的唇摁到自己的唇齿上来?他记不清,记忆纷乱得像是冬季的暴雪,片段交错着,每一丝回忆都不会不清晰,可每一丝回忆都是神经上的弦线,一点点刺激就扰动竖琴的长音,在日下震开水影那样的斑纹。
吻那样多,那样丰腴,像是苔原地下丰沛又鲜活的汁水。他把阴茎捅进哥哥的肉甬里,那里又湿又紧,却又进不得太深,他绞尽脑汁想把自己尽数挤进去,里面是他的安乐窝、梦乡和爱巢。哥哥是他的爱巢。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哥哥的齿底咬得那样痛紧,鳞甲零星地盖在他的鬓角,闪烁着炫目的危光。他的下身肿得发疼,腹中又憋得红烫,但怔怔地,他发着抖去摸哥哥的耳际,那泪迹像溪似的隐没进了发里,他摸到了无声又克制的潮湿。
夜这样漆,路明非躺着,疼得瑟瑟而蜷,公主吻着她的唇角,肘撑在她的颊边,那阴茎被一点点地没到深处,好深,深到路明非恐惧起来的程度。她没意识到公主又在抚摩她的耳际,没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不自觉滑下来,在发底落下一条晶莹的深溪。
当公主松开手的时候,路明非吸不入太多的空气,倒多是在用劲地外吐。公主不往里进了,这让她总算能宽下心来,可里面又太酸,那种酸泛到腰边,她的腰痉挛那样抖起来,被公主用手一把托住。
“疼么?”
她的视线直直钉进路明非的眼底,那双黄金的眼睛如同云背的日轮,风流膨胀了它赤焰般的光热,视线在恍惚时和颠倒的日食重叠——路明非闻到枝叶被挤压后爆发的纯净腥气,潮润的味道在肺腑冲淋,疼痛在隐秘无言的地方,即便是王也羞于启齿——
疼么?哥哥?
那惊慌失措,趴伏在哥哥身上迎来初潮的幼龙已经随着漫长的时光,在悄无声息的岁月里化作这样神采飞扬、冶丽而带毒的女人。他曾经没有得到哥哥的答案,王是不会阐述痛苦、解释痛苦的,更何况是这样一种痛。可现在,哥哥忘记他曾经在王座上睥睨了亿万年,化作了这样一个温和、水影般色淡的女人。
“……疼。”
公主听到她低弱而忍耐的声音,还有她克制地吞咽了一下,“很疼。”
弯翘的弧度出现在公主的面上,她不可能不微笑,笑容俏丽得仿佛刀头的厉光。日轮前的流云被骤风吹出遥远的痕迹,强光曝射,宛如正在裂解的地心。那双散发光亮的眼睛好像在咀嚼路明非,一点点地咬出骨骼的脆声,血液和唾沫里的气泡一齐从齿缝里淌下来。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隐而不发的答案。
许久、许久以前渍入泪晕的回答。
公主的腰向后拖,路明非似乎被扭住筋一样缩在公主的颈边,几乎要被她一同向下拖。她没有任何余裕,手指抓在公主的发里,薄汗将她彻底地浸透了,像是满到微微冒圆的水,一点动静就会把口唇里的声音晃荡出来。呻吟是夜里蓄满了的露珠,叶片的颜色那样深,所以夜露就碧如帝王的翠翡。
一开始的抽插还不那样深,比之刚才让她腰酸到痛的深度,现在的浅弧近乎是一种救赎。路明非抱着公主的颈和发,发现一旦腰底松下点力,她的臀腿往下坠半点,疼痛一下就变得明显起来,所以她的精神绷着,腿也勾着,生怕自己溜下来一点。
这样笨拙的样子是很少见的,公主深深看着她,可路明非又偏着脸。她眉头紧皱,齿里咬不住声音,软泡似的哼声细小地破裂了。这时她不能觉得自己是漂亮的,所以即便现在浑身都紧张,也搂紧了公主,要公主伏在她的身上,把软而饱圆的乳波涂了她一身。
耳际传来公主谓叹般的笑声,而后臀底就塞入了软绵绵的梅绣金枕,她不必再小心地挂在公主的身下,抬着腰桥像是受刑。路明非的两腿卸落下来,只垫高了撑满阴茎的肉甬口,好方便公主淋淋地越凿越深。
疼痛在被捅入的过程中逐渐变了味,生涩的肉渠仿佛被翻开深壤的冻层,饱饮冰川的底土就涔涔地透出水来,那汪水又湿又暖,跟着阴茎跑前跑后,只在偶尔完全抽出的时刻从阴股里夺出。水声津津滋滋地响,路明非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湿成这样,身体里是有口泉么?公主进得深了,她就酸酸地冒液,然而这种酸胀比刚才碰一下就要疼的感觉好多了。她的臂膀软下来,只用手指攀着公主的肩,呻吟腻在鼻腔里,公主往里撞她,她就从鼻后沁出闷湿的软音来。
肉道里又热又滑,她自己都能觉察到的滑,公主进去有多深她一开始还辨别不得,只能觉得里头酸溜溜的,好像是什么里肉的圆肿被顶得酸软发疼。后头她发觉公主的胯髋汗湿地碰在她的腿中,她才惊觉公主已经一下透到了底,她一直觉得腰肉酸麻,是因为那怕人的长度顶得她不得安生。
可好在不疼了,从腰腹漫出来的麻只像蜘蛛似的伸开脚,抱住她的骨和皮。酸麻里抽枝着星星点点的亮,就宛如在燃烧细微的火星子,那点噼啪声一开始不显眼,只是血肉里发烫的气泡。可那气泡慢慢滚起来,连同唇齿里的呻吟都变得浓腻,公主吻她,那颤抖的哼声就从舌底逃到鼻尖,烟霞似的飘出。她觉得浑身都烫,浑身都在滚着热,蹭着公主的每一个地方都这样难耐,要她不得不往肚子里吸气。她不自觉地想要公主用手抚她,抚哪里都好,可她羞于启齿,说不出口,现在也没有她开口的余暇。她茫然地半睁着眼睛,眉眼蹙出苦意的峦,公主似是要顶活了她腹底的什么,脊髓每一下都跟着抽插发颤。
她的手在公主的肩边抓得紧了,咬牙的模样也变得明显,她想把腿夹缩起来,可公主就在她的腿中,要偏开脸嘶气,可公主就捉着她的唇角舐吻不止。她不知道偏躲哪里去,却不得不勾着腿微微腾空,腹里又酸又烫,脊里又化了似的发痒。她偏着腰,连同背也倾覆似的弯过去,可到底还在公主的身下,吐息的声音变得明显,指尖摩挲着公主光滑的后背,强忍着没有挠下去。
那种热潮几乎让路明非疑心是经潮,那样滚热的液体在体内流动,就好像她是盛满蜜津的九龙杯,晃动里是无伦的危险在嗡鸣。她不得不张开唇,热度却不能从口中逸出去,于是交叠在神经上的快慰和酸楚就笞得她要揪成一团。她的手指绝望地紧抓在公主的肩胛上,颤抖得仿佛是秋阵里寒栗不止的麦芒,芒针如绒,细微又银亮。
路明非早就顾不上门外的人听到什么动静,她的意识被泡进这一轮无尽的黑里。黑夜似是浓郁的涛漪,泛滥着卵般的月影,月影在波纹中忽大忽小,金泽淡淡明着,要孵出猫目中熠熠的长鲸。
潮尖的暴雨把她推到岸缘,她这才恍若从水中露出头脸,能呼吸到鲜甜凉爽的氧气。路明非躺在床上,公主从她的腹上起身,于是她们之间涌入润而冷的微风,这点温度就让路明非活过来一样从紧绷的状态缓和下来。她简直想不到公主和她是怎样在这张金玉之榻上,把这里当成一片泥淖来翻腾。
当她以为这一切正月下潮汐那样消止的时候,公主握紧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腿心拉。路明非睁开昏茫的眼睛,奇异的目光像是白沙上反光的雾气,在开口前,她微微哽了一下。
“……殿下?”
公主推紧了她腰下的织枕,让那歪出去的枕头重新正而顺地平铺在她的臀下。
“困了?”
“嗯。”
公主低而淡的笑声在夜里微微化开,然后路明非就感觉到那才软下不久的阴茎,现在又硬烫地顶在她敏感又微疼的底里肉上。
“殿下——”
“很快。”
那样硬韧地长顶就把路明非肺腑里的空气都撞成了碎片,她惊喘地挣起来,在那刹那,她望见唇齿下蛇颈龙弯曲起来的、银光闪烁的垂死挣扎,海潮在下方澎湃成一座令人心惊肉跳的浪山——
她觉得她不能再勉力承受什么了,可她连翻出去都做不到。她的臀腿被公主拢在臂下,只能折得像绿枝细长的茎节,在风中瑟着,仰躺的半身仿佛没在水里,水波漾漾着漫过她的口鼻,把天中的皎月散作悠悠飘落的骤雪。
她不知怎么的,似乎是太累了,因此再看不清什么,看公主就犹如看到另一个人。那个人有着公主那样的面庞,可面角更直也更硬,虽然弧度依旧漂亮,可却有着男人无法错认的轮廓。她敞着腿躺在男人的身下,那个男人的肩臂是这样横而庞然,肌理在颈部和胸口交错成极漂亮的纹路,半长的黑发微微打着卷,性交的热度已经把他的头发完全打湿,显得非常柔软。那热烈的汗液从发丝尾端伊始,从他的下巴下伊始,冰凉地坠到她滚烫汗湿的腹部,似乎是在她的体表结出一层雪白细锐的冰花。
她也曾这样无力、无奈地被曲抱着腿,袒露下阴像是完全的无从奈何。那长驱而来的阴茎中有着明显的阴茎骨,如果她稍微绷紧一点,就会感到肉与肉相碰的闷痛。可那种痛只能牵起她眉间浅浅的折痕,她觉得害怕,是因为这个时刻——每当这种时候,即便是天地间最可怕的威慑存在也会脏腑寒津津地颤抖。
忽然她就感受到一草一木的生命,那些游走在身边的灵并非毫无觉察,它们知道她是如何在弟弟的身下咬牙发颤。远风吹出交媾时浓郁的气味,他想要结束,可弟弟是不可能就这样结束的,他们在悬空的巨岩之上,这座岩石宛如巨魔的尖舌,向深蓝的湖面吐出诡谲而阴沉的笑意。
他们发现这里,是因为他们翻滚着重撞了银装素裹的冰川,冰川在恐怖的啸鸣声中狰狞断裂,爆发的齑粉化成虹光里的微雨,从此弟弟和他可以在交配的时候俯瞰波光粼粼的巨泊。咽下天穹、崎峡的湖面也吞含了冰雪和日曝,等到弟弟总算从他的身体里抽出,他就总算能趴伏在尖舌的尽头,什么也不必做和想,他最喜欢那样的时刻——
可现在。
她在嶙峋的巨岩上感觉到水迹的泛滥,腹下有什么正要涌出,她如何缩紧身体也做不到。一切记忆正纷繁地从天幕瓢泼淋下——一会她看到漆夜里的公主,一会又是那个重喘着的男人,一时是公主如玉灯那样的雪乳,一时是跪坐着操干他的男人胸膛,明亮而缤纷的天光和稠深血腥的黑夜搅成一滩怪诡的图腾——路明非无助地张开口,可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貌似痛苦异常地在往肚里进气。她睁大了眼睛,于是眼泪如注垂流。那么多水,从眼眶里、从阴道里,蓄累了许久的热液颠倒不止,随龙茎射精后的缓慢抽拉,轰然奔涌成一片无声息的汪然。
——她似乎想起那片湖泽,冰凉的软风飞旋在如镜的柔波上。
……
她的口中流溢出男人竭力的声音。
什么?
……Trolltunga.
四、无垠沦落
*过量性爱|杀死奥丁剧情
黯淡的房间。
天旋地转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才从眼睑上褪去,路明非怔滞地看着垂地的窗帘,此刻他只能听到风声。并不强烈的风声吹拂来海洋的微弱气味,海洋是一种混合着鲜甜的腥。帘布拉得这样严丝合缝,只有最下方悄悄渗来水红的光亮,被风潮汐那样带起描画的进与退。
……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脑好像浮沉在一片羊水似的暖波中,轻波的摇动把神经上紧绷的痛苦都尽数解除了——他隐隐有种感觉,似乎有非常、非常可怕的经历才在脑膜上印下灾难般的辙痕,但现在他不能够想起来。
他也并不是那么想想起来。
路明非盯着夕光的涟漪,那浅薄的涟漪在地面细细震颤着,日轮是破裂的卵壳,幼雏还在散发微光。
——一定是非常好的天气。
好半天,他才慢慢转过脸,看向给他的胸、腿带来沉重感的人。在他看到这个人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这不妨碍他松弛下来的戒备。他莫名其妙,却习以为常地承受着这样的重量,就好像这不值得一提。
一张非常俊逸的脸。
……乍一看,是张非常俊逸的脸。是那种路明非如果走在大街上看到,就会至少稍微一呆的脸,等回过神来就会想,这种帅脸要是长在自己身上,烦恼起码会少九十九个吧——这样的脸。
当这张脸映入眼帘的霎那,神经就突突跳起来。只要多看个两秒,他就会嗅到一种让他害怕的气息,这张吸睛的面庞上盘桓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阴暗的戾气,即便正在熟睡也无从遮掩。路明非并不害怕面上流露出厉色的人,他早就见过了无数形形色色的人,他从世间的最高处俯瞰,因此早就——
……早就?
脑膜一处一处地刺痛起来,他下意识觉得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可又有什么正从记忆深处拼命向外膨胀推挤,就仿佛是饮水后肥润的种子,要顶开叶芽,向空气索要和侵占自己的一方世界。
“——比孤独更可悲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孤独。”
稚嫩而平静的声音,可听起来为什么却已经垂垂老矣、油尽灯枯?
“……或者分明很孤独,却把自己都骗得相信自己不孤独。”
是谁在说话?路明非的嘴唇发颤着,那张弥漫着淡淡戾气的脸,熟悉到让他骨骼都痛起来的程度。他想起一个人,或者说,是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永远衣冠楚楚、游刃有余又狡诈异常的少年,黑西装、白领结,那个少年长着一张洁净得让人印象深刻的面孔。
他害怕那个少年,他总是轻易拨得他微不可见的神经发痛。
海风还是这样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柔滑地在各处兜旋。
……分明很孤独。
……比孤独更可悲。
心脏惊悸着,在这样软和宽绰的床上,他本不该出这样细而冷的汗液。
——这个男人。
路明非想起,他们才做过爱,应该是昨天,或者是凌晨?他无法准确回忆起那些细节,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脑海回旋着,像是从天穹离散的无边鸥鸟。可他无法不承认,在这场烂漫无稽的性事里,他似乎有种无与伦比的、温存的满足,而这种满足则激发起他神经末梢的恐惧——满足的恐惧。他害怕这种迷恋,害怕这种贪恋的感觉。
他害怕看到这个男人的脸,可他不得不看着这个男人的脸,因为他用指骨掐紧路明非的下半张脸,迫使他在泪影中狼狈不堪地看着自己。哪怕是做爱,他也看得到男人脸上的神色,是痛苦吗?是痛苦被投进火堆焚烧后灰白的尘烬吗?他害怕那种似是而非的痛苦意味,那种可悲的——无穷无尽的——
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大概是在他感觉身体即将抵达极限,要为此而坍塌、崩溃的时候。那时候他被那样紧地拥着,男人暖湿的臂膀紧抱着他,热汗打在他身上的时候变得凉。他没力气支起腿,所以他的腰后被男人的手捞托着,他们都知道过头了——体液已经把大半张床浸湿,可汗液却没有要止息的迹象。手指在男人遍覆抓痕的背后连一点浅红的力迹也不能再刻出来,仅仅是为不要失去意识就几乎已经用尽全力。即便他拥住路明非的动作紧而温柔,身下却没办法再克制,路明非只能痉挛在他粗粝而不容拒绝的操弄里,说是呼吸,其实只是吐出脏腑里高热的蒸汽,他干涸着、悚震着,一滴也冒不出来。
……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射的?
他鼻尖的汗珠、下颌的汗珠、鬓角的汗珠。
是一场如此凄楚的暴雨。
路明非昏聩的视线在这时忽然集中起来,被快慰捶打了千万遍的神经猛然意识到了痛苦——那份痛苦有那样庞然、巍峨,就像是因循呼吸侵入肺部后燎烧的毒雾!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
充满快感的深喘被暴雨冲洗,就仿佛经年累月使用而不清洗的调料盘,日光下,那本是一座座矮小的彩山。可现在是暴雨。
天气阴沉至极,黑云臃肿而迟钝着慢行,雷光在视线内率先炸开惨白的惊裂,再是焦滚的爆鸣——
重重喘息着的,是此时那张幼嫩、甚至漂亮,而颇具邪气的脸。黄金的眼瞳睁得那样大,王与王之间撼动天地的厮杀招引狂澜和风暴潮,死去的奥丁如同山峦,沸热滚动着、嗡鸣着,被破坏的建筑物堆积成了近七千平方米的坟场——死亡是如此隆重的事。
记忆随同下落的雨水飞速回溯,师姐后倒的身影像是被风吹离枝头的花朵,那花朵是如此剔透、软薄,仿佛从长久的溪河深处冰凉地泅来。昆古尼尔亟待爆发的贯穿是那样沉重,在半空中扭曲空气,仿佛追猎的鲸鲨钻出异质的波纹。所有的抵御都在无效化,绝对领域上的暗红裂纹爆发出清脆的哀鸣,死亡是一条雪白的丝线,在纺锤上轻盈地扰动。
……哥哥,再快点!亲吻她,拥抱她,做你想对她做的所有事——
——我会为你尽可能多争取些时间。
我会为你——
那双璨若日轮的眼瞳在漆光中拉开两道熠影,就像是两簇灼目的长电。爆血的双手已经看不出皮肤的白净,路鸣泽握住的好像不是有生命的枪尖,而是在高速螺旋的钻头,血液被飞绞成雨雾,在路明非经过的瞬间,温暖、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他发冷的皮肤上!
他看到师姐伸出的双手,这攸关的一瞬为何会变得这样漫长,可他却又觉得自己也迟缓万分,时间与他一齐迟滞着。那双手想要握住一点温暖,通过那星点的温度去确证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真实连接。在这瞬间,擦身于路明非身后的路鸣泽正悄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伤口——绝对领域正像是一面被枪轰碎的钢化玻璃墙,从上向下细腻地裂解开了雪白的弧光,仿佛是彗星在燃烧中溃裂,每一个弯折的曲度之中都各有不同,有的是路明非闪身扑去的影子,有的是被挡去身影的诺诺,有的是喷发鲜血,显出柔软之状正在下落的路鸣泽——
哥哥,我尽力了。
没关系。
没关系,还有我。
昆古尼尔的热度并不显现在枪支上,这柄神枪没有丝毫烫热的色泽,然而温度却高到熔炼空气的程度——未经接触,高热就碳化了路明非的身体。碳化带来的可怕气味又在瞬间被热息焚干,他在闻到自己的灼烧之前就被灼烧。
继而,枪头以不甘心的姿态钻进他的身体,贯穿本该是一件快到连骨骼断裂都不能从容的事,可他的双脚却这样坚实地踏紧地面,屹立得像是盘踞在地裂上的峡谷。他向前尽可能地倾身,眼圈已经乌黑了,因为枪尾继而马上烧干他的双手。血液在爆发的瞬间就干涸成烟的白灰,可他仍然这样死死抵拒着昆古尼尔的进一步深入——
……差一点。
只要他——
当啷!
起伏的热浪焦干了路明非的意识,几秒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昆古尼尔钉死在墙上。这已经称不上是墙了,废墟的残垣断壁紧贴在他的身后,这时他能感受到血液正一边高速汽化,一边正顺着烫热的石壁向下流。
巨大的叹息声时隔很久才在脑内作响,昆古尼尔的遗憾如同钻过弯曲绵延的地道。路明非虽然站在这里,却好像陷入幽深的地穴之中,在赫然的声音里他似乎失了聪。然而在溃散而昏沉的视线里,至少他能看到诺诺身上的那条白线正在消失,这让他想要发笑,可此刻弯折唇角是一件困难的事。一切对他来说都正是困难的时候。
——路鸣泽是在什么时候和他说话的?
记忆错乱又纷繁,乍然间他看到了闪到他眼前的路鸣泽,小恶魔竟显得神采奕奕,目露赞叹,他身上的血那样多,却又似乎记不住痛觉那样淡漠。师姐的眼泪挂在面颊上,她伤心得如此明显,使得他都于心不忍。微笑牵动起面孔的裂痕,焦化使一部分的他变成了无机物质,他感觉到有一部分的自己正在碎裂,然后是可怕的、细微的滚落。
在这时候了,他居然还能和路鸣泽击掌,狂风是在这一刻把地面建筑像是战区的防风棚那样掀开吗?所有的楼层是这样不堪一击,钢筋在砖石的破裂中如同柳条那样弯折,火亮的星子低靡又柔和,在风中眨了一下就轻盈消失——
斯莱普尼斯的巨蹄踏出毁灭天地的巨大动静,云层中的雷滚仿佛惊霜那样劈落一地,那种声音让人发颤,又使人痛苦。极高的热感宛若燃烧的洪流,在奥丁身前翻涌,他的前进正把空气推如半透明的热熔玻璃。巨浪在逼近,视线颤抖着,奥丁会使一切粉身碎骨。
可在那一刻,路明非清楚自己看见了路鸣泽。
他本该是看不见的,过多的失血,过量的致残情况和雷暴中的漆夜,可那几同十字的身影比奥丁更像神明。他们间隔着不小的距离,然而他听到路鸣泽那样深的呼吸,就好像他也在随着路鸣泽呼吸——焦、热而灰的味道涌进他的肺部,他意识到自己的骨骼、肌肉正在膨胀,冷感被驱逐出身体——
张开巨翼的路鸣泽从半空扑下,那迅疾而可怕的动作几同白尾海雕。路明非想起白尾海雕。沾血的黄喙和雪白的尾,盘旋于高空之上的峡湾之主,在锚定猎物之后就会高举长翅而降临——盘踞在王座之上,却不惮厮杀、抢夺,执着和残酷是热烈的,哪怕时日已久,它也会细细品尝属于它的尸身和腐朽。
狂风之中,路鸣泽扑进他的身体。如果一定要让他来形容那样的感觉,那就是一个吻。
那是一个启于唇齿的吻。
在这种时刻,如此荒诞,他们在战阵的中心,丝毫的犹豫和浪费都会让人丧命,可这时路明非感觉到的却是交抵的吻。他的唇瓣被很重地吻住,吻既湿又腥,因为他才吐过不少血。可他熟悉吻,熟悉被吻,唇瓣上压来的重量诱惑他张开嘴唇。他曾经在这样的时刻接过吻。
他们的洞穴之外翻滚着咆哮的雷暴,每当雷霆劈落大海,大海就会发出游隼死前的尖啸,这时的大海是惊人的银白,银光闪烁,似乎是地层被翻露,折裂出遍地的银线石。可他管顾不上这样的天气。疯狂的天气比之性爱逊色不少,快速操动的阴茎和唇齿里的吸吻正泯灭王清醒的意识——吻是一种让人悱恻又翩跹的存在,诱使人闭上眼睛,沦落在无垠的时间里。外物是雷鸣前恐怖的光纹,而他只要在这里接受一个、又一个的亲吻。
继而,那种暖湿的感觉就覆盖了他的全身,锋利的骨刺从肌理下钻出,耀目的黑鳞甲胄那样锁扣在体表,暴雨正从地面倒逆向上,洗刷过他鳞甲的罅隙,把血液和雨水垂直带上半空——
淡红色的雨珠。
半透明的血。
那一滴被稀释了的血里,昆古尼尔被迫退出路明非的身体,狰狞地逸散着昏沉的暗华;碳化的体表正在脱落,内里挤出的硬质鳞片仿佛扭生的诡异活物;铁色的重剑握在奥丁的两掌中央,剑身上满盖齐亮的雷光,那种光亮眩目到让人要呕吐内脏的程度,如同流瀑那样向四面八方迸溅;斯莱普尼斯的心脏却被握在尖指嶙峋的手中——
那是一颗紫青色的、血流不止、砰砰跳动的心脏。
他的唇瓣翕张着,可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说过什么。
下一刻,斯莱普尼斯的心脏化作血红的齑粉,狂风吹去了路明非掌心的血泊,只在掌纹中留下鲜红的沟渠。仿佛是犹他州的红色砂岩区。卡塔巴蒂克风如同恶魔席卷,强劲地将这蜿蜒的赭红色雕刻落灰,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重剑掉转方向,剑尖噙着王族残酷的暴怒,从上向下撼然猛斩,路明非的双腿在重击之下抓进了地下的石层中,利爪之下,一切都碎裂得那样轻易。他的手臂交挡,直截了当地接住这可怕的斩击,当他抬眼的时刻,从地上弹起的所有裂块才荡过滞空的时间,准备轰然下落——
啊……我。
不。
我们。
身体像是在跟随灵魂起舞,路明非,不,他知道不仅仅是他自己,他仿佛被路鸣泽的身体贴紧了,路鸣泽正贴面与他同步舞蹈,他们。对,他们。他们舞动的臂膀下是爆发的血柱,血红的玫瑰挨挨挤挤、连绵不绝地绽放。向前的暴突把撕裂深深刻进奥丁沉重的防御里,冲撞发出山峦崩塌的凶声,他们却只是在开裂的河谷上相拥着转过半圈,冰川因而坍出冷流。
在暴雨中他们一刻不停地制造创伤,又被创伤所追赶,可疼痛是飘渺在耳际的音律,像是美人柔情的迷人哼唱。路明非嗜血的兴奋正在骨骼里咧开微笑,他的视线里闪过奥丁的血液,神的血液也代表着创痛。路鸣泽注视他,专心致志,他们紧贴着前额,可兴奋却从路鸣泽的面上褪去,像是被水洗过的颜色,而他却受某种情绪的支配,益发感到高亢和热烈。
他早就不再顾忌制造的结果,碾碎一切和抹净一切的欢愉在神经上演奏。楼宇接二连三地摇动,在他们与奥丁拼尽咫尺的刹那,近千米的建筑挤压、跳动,精灵一样分散、弹起,再被巨大的冲击震荡成淡白色的微尘,呈辐射状四散,又被大雨拍碎在地。
奥丁在什么时刻变得迟缓?
路明非紧紧逼视着奥丁,独眼的巨神在他的面前向后趔趄,被他重如啸浪的扑杀逼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看得清奥丁面上的吃力,北欧的巨神正竭尽全力,咬牙时脸孔和脸下的青筋鼓胀起来。他们之间的火花像是桃枝上的春音,落在神谱发光的字迹之上。路明非急于要完成这一场阔别已久的忘情演奏——他想笑,他感到快乐,无伦的、缅怀的、让人无从抗拒的快乐——将欺瞒的舌头切割,用以喂养欺瞒者,把不敬的头颅砍下,又塞进无头的无礼胸怀,忤逆是不容许的,忤逆会被践踏成骨血泥泞的糜泊。
好久——好久——
可他却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在变慢。与他共舞的路鸣泽微微偏开脸,因此他的脸颊就感到冰冷,他觉察到路鸣泽正在看他。路鸣泽的笑容已经消失干净了,似乎有什么令他迟疑的困扰,可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手指与手指亲密地揪紧勾缠着,他要让奥丁最终成为伊邪那美那样凄厉的作品,远古的白王,他的造物,背叛了他的艺术。他使之成为艺术。
可路鸣泽在拖慢他。
他们的舞蹈不顺畅了,因为路鸣泽露出畏惧的表情。那种畏惧是如此清晰,仿佛是来自不可回避的冷流,他在寒冷中瑟瑟。每当路明非奋力转过身,路鸣泽的燕尾服就会在地上画出笨拙的半圆,而且还并不圆,也许再要一会,他就会踩中路鸣泽的燕尾,紧接着他们就会都跌成狗吃屎。
啊,路鸣泽!路明非的心底充满了恼怒的情感,心脏像是鼓满风后被点燃的急帆。他听不到路鸣泽在说什么,舞伴的不配合让他厌倦和烦躁起来——说什么?要说些什么?他要杀了奥丁,他们要杀了奥丁。
……哥哥,你……
他迫使路鸣泽跳出他应该跳的舞步。这时候,他们为什么要说废话?他拽扯着路鸣泽,强迫着路鸣泽,这个一向无法无天的小恶魔被他腾挪来去,难得显出狼狈的样子来——
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不是被耳朵听到的,而是通过辨别路鸣泽的嘴唇看到的。
……交给我,哥哥。
……
啊,那样的神色。
带着苦意的笑容,把脸上犀利如刃的戾气带去,他看得出路鸣泽的小心翼翼,似乎忌惮着他会大发雷霆。他们交扣的掌心分开了,松开的时候显得很轻柔,像是在温情脉脉地盖灭一场凶狠山火。路鸣泽温柔地摁下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来。这时很难找到依仗的位置,所以他只能坐在很矮短的墙根边上,他抬眼看着路鸣泽,路鸣泽在他的眼中如同恒星那样闪亮,驱散了暴雨、密布的阴云,龙翼遮蔽着一方非常晴朗的空间,他甚至能闻到香樟树在夜风中流散着清冽又干净的芬芳。
他不明白路鸣泽要做什么,他们之前配合得很好,贴紧面颊,或是把前额贴靠,胸膛之间磨蹭着灰烬里不灭的恒暖。他们的手心紧扣,前趋的动作会切断奥丁的无数血管,血液流进他们扣合厮磨的掌纹中。当他们一齐后退,共撤的步伐下是骨骼咯吱的苦痛声,再就是决绝、凄厉的断裂。
为什么把他留在这里?
……路鸣泽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高了?
他的肩膀既宽又直,背的厚度显现在肌理不平的轮廓中,鳞甲增加了他臂膀的横宽,路鸣泽看上去如同一座海蚀的岩崖,肃厉又险峻。
龙尾在他的身后,随同那沉而稳的步伐,像是一条游移的、漆黑的巨大王蛇。路鸣泽的身量非常高,覆盖黑鳞的腿部结实又修长,他看上去不像一个人,又和路明非曾见的龙王有着明显的差异。可他是如此熟悉这样的路鸣泽——与他贴面、亲吻的弟弟,不是那个半大的少年,而是这个从骨骼中就蓄满残酷力量,看上去从容、优渥、轻慢而残暴,随时准备开始一场血腥屠戮的龙王。
——这是一场多么盛大的演出。
独舞者身型颀长、强健,举手投足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野性,在秒针震颤之前,路鸣泽看上去还是那样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可当针尖挨过一度的偏移,响彻云霄的锐鸣就从地面爆突而起,肆虐的狂风从中心倒逆向四面八方,密布的雷霆在高空中剧烈震荡,顷刻间,断肢和重剑就从奥丁的身侧飞离,狂流铺天盖地,如同翻卷的啸涛,眨眼就将那截曝血的臂膀削成了湿淋淋的肉雾!
再一秒,重剑的主人交换,让人胆破心寒的弧光竟来自云心的空处,涌动的雷云向八方撤逃,因而留下一口冰窟似的圆缺,悬月正尖吼着强亮,重剑因此染满沸腾的白光。暴烈的戕杀自上袭下,龙翼振起诡谲、凌厉的月晕,就仿佛他们都浸没在冰冷的大陆架上,一点动作的拐折就会激起寒芒四射的洪流!
奥丁的怒吼从肺腑的深处咆来,痛楚到极致的嘶吼足以毁灭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那种当头的吼声几同于目眦尽裂的搏杀,甚至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可在他面前,路鸣泽却显得这样轻巧,他的动作看上去微不足道,又快到肉眼无法分辨的地步,只有奥丁和路明非清楚那种同光齐现的速度。他的面孔非常神异,黑鳞怪诡地嵌在他的面上,在这瞬息万变的一刹,奥丁却看清了那张脸上阴暗而森然的神情。
他并不因为胜利而喜悦——
迫人的刀压猝然陷进了锁骨,继而是第一肋骨、胸骨。锁骨断裂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可直到上位肋骨、肩胛骨也多米诺骨牌般齐齐被砍断之后,已断的骨骼才来得及爆发出断裂的惨声。灾难性的出血使得神明都难以维系生命,肺叶和心脏平滑地裂向两侧,就好像它们不曾作为一个整体。那柄重剑最终深深砍进了奥丁的脊椎,而疼痛的狂喊在这一刻才惊天动地地震荡起来!
啊———!!!
路明非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狠命地狂捶着,他背后的矮墙被夷为平地,所以他倒坐着被推撞上石堆。粉尘来不及轩起就被猝然冲散,声波引发了地震的摇荡,奥丁的吼声扩散着,把露表的地下石层寸寸凿碎!
血液哗然出现在他两腿间的地面上,路明非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哪来的血,他没有弄明白。他觉得头晕,可视线却如同在清泠的水影里,他看到奥丁后倒,像是崩解的地脉,着地的瞬间,天地都在寒噤里玩命发抖,威压再度形成气浪的冲击,肆虐地奔流向四面。路明非身后的石堆发出不堪重负的滚落声,而他却没有再动,只是腿间的血变得更多,是一滩新鲜的、又落了灰的血泽。
……
他看到路鸣泽。
他在这滩平静的、不再泛起涟漪的血镜上,看到路鸣泽。
路鸣泽垂着视线看他,然后路鸣泽跪下来,凑近他,托起他的脸。这时路明非知道了,自己快要死了。
他把最后一部分灵魂交换给了路鸣泽,路鸣泽得到他最想要的,他的灵魂,他的身体。但他的死因不是魔鬼的契约,而是这种粉碎性的、无边无际的伤害。
路鸣泽留下他,并非是路鸣泽想要独自完成这样快慰的屠杀,而是因为他已经不能再勉力一点。他的手指早就动不了了,身体也不能再直立起来,如果不是路鸣泽托住他,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哦,原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眼前这一滩残忍的血泊,原来是从自己破碎的内脏里奔涌而出的热液。
他看到路鸣泽的脸,他这样清晰、细致入微地看着路鸣泽的脸。
睥睨在天地之间的龙王有着这样惊人的一张脸,从眉骨到鼻梁,路鸣泽生得很美,面部阴影里是雕刻而成的圆融弧度,显得非常深邃。他的嘴唇削薄,双眼的金瞳深不可测,在如此近的距离就显得非常瘆人。可路明非不觉得他瘆人,只觉得自己迟缓的心跳非常、非常酸涩。
——因为这张夺目的脸是如此悲伤。
他想起这种悲伤,这种悲伤是如此刻骨,牵动起他所有埋藏而腐朽的记忆。他想起路鸣泽露出的神情。在那海风吹拂的床上,在幽深的居穴里,在他们交吻和做爱的最后。
……比孤独更可悲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孤独。
——他不想听明白路鸣泽的话。
……或者分明很孤独,却把自己都骗得相信自己不孤独。
——他不想听到路鸣泽的话。
……
我只是。
路明非如此专心地看着路鸣泽,他的心跳慢到自己都恍惚的程度,他几乎是痴痴地看着路鸣泽的脸,还有眼睛。
那双辉煌的眼睛,正垂流下无声无息的眼泪。
——泪水是一条无色的深溪。
路鸣泽搂住他,把路明非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胸口,他揉了揉路明非湿透了的头发。
他的手指真是温暖,路明非觉得那像是春天时暖烘烘的树木。
……好冷。
不要死。路鸣泽说,不要死,哥哥。
其实他早就听不见了,是贴在唇上的唇瓣在低语,祈求从唇瓣的张合里传来。他的唇齿里血水淋漓,舌头上似乎还散落着内脏的碎块。
他害怕看到路鸣泽的脸。可他看得这样清楚,路鸣泽的眼泪长长地淌落,胜利的君王狼狈不堪——原来痛苦被投进火堆焚烧后,尘烬就是这样灰白、可怕。痛苦从来不是似是而非的,路鸣泽的痛苦,永恒的痛苦,像镜面无情的反射,完全一致地倒映在路明非的眼中,以至于点燃一场千年的、漂泊的执着,那是可悲的、无穷无尽的孤独。
他们非常害怕孤独。
路明非非常害怕孤独。
他的视线昏沉,却依然看得到路鸣泽鼻尖的汗珠、下颌的汗珠、鬓角的汗珠。它们亮晶晶的。
不要死,哥哥。
——是一场如此凄楚、漫长、无垠的暴雨。
五、太阳雨
*口交|吞精|舔阴|背入|龙形性爱|手淫|睡梦性爱
路鸣泽说过。喊声的大或小是不管用的,言灵的生效是因为和言灵共鸣的心。
……不要死。
路明非似乎在温暖的海水中游动。
九月份的海水已经褪去光热,用手触碰的时候会感觉到凉意,但对于没有血流的鳞甲而言,被阳光充分暴晒的海水是暖热的。
环抱罗马尼亚帝国的海水从古至今都蓝得让人忘乎所以,拜占庭坐拥颜料的宝库,而他和弟弟有长达五十年的时间都在这里流连忘返。因为这里的色彩瑰丽得让人动魂,即便是神明也不能完全免俗。
他们几乎不会在很早醒来。这里的天穹晴朗,还不到海风热烈又狂躁的时候,睡在白而淡灰的沙滩上是非常舒服的,像是婴儿柔软至极的襁褓。等天光再亮一些,整片天幕就宛如油画那样雍容,湛蓝的天穹比海面的颜色要更深上许多,白云是极缱绻的留恋,在高空描摹光和灰影的磅礴。
这时,他们步入海水之中,浸没在一片动人心魄的蓝绿色泽中。
爱奥尼亚海的蓝是如此别出心裁,掌管柴基尔岛的奥尔西尼家族称之为“神迹”。海水迷幻、剔透,飘渺的淡绿色泽融于无边无际的蔚蓝之中,仿佛是被水洗透了的青金石,而他们在青金石中流动。
那时还没有人能够解释海水的蓝,但路鸣泽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在海中亲昵地贴着哥哥,同游的时刻又密切无间地、孩子似的分享着他的灵感——沙滩务必是这样雪白、米白、灰白的,看上去柔软、细腻,甚至有点粘稠。因为这类似于极容易呈色的羊皮纸,或者丝绢,才能将海水粼粼而奇丽的色泽无限放大,让色彩大方又浩瀚。
岛上的橄榄树弯曲着。橄榄是一种近神的树木,如此盘虬、曲折,它不像是从地面生长而起的植株,而像是黏土捏作的烧制品。叶子细长、碧绿、单薄,蓬松轻盈地长了满树,这是他们一时兴起时堆土种下的。路鸣泽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像早已残酷垂目千年的龙王,他似乎还很年幼,与哥哥在一起,他就永远对幼稚的一切充满兴趣。他喜欢和哥哥抚弄彼此的双手,在世间创作奇异的种族,也喜欢往哥哥身上泼剔透的海水,或者是在哥哥翼下躲雨,一直等到风雨后两座壮丽的虹桥叠和拱起,再坐在沙滩上挑选心仪的白贝和石头。
爱奥尼亚海上总是降临猝然的暴雨,这会让海面在短时间转灰,可那份灰蓝也饱满异常。雨点在海上蹦跳,仿佛无数精灵在灰暗的沙丘上用足尖起舞,哒哒作响。这时他们就盘踞在避风的海蚀洞里。路鸣泽喜欢水更甚于他,他会从岩石上跳进海里,又从蓝荧荧的水下游出。海水格外地蓝,哪怕洞外正在下雨,海水也把石壁染出蓝的深色,那种蓝映进他的金瞳之中,就析出猫眼里绿油油的光来。
路鸣泽甩去发上的水珠,用手把额前的湿发向后推,他靠近哥哥,像是从水底泅来的幻惑海妖,不言不语就可以从哥哥这里讨要亲吻。于是他讨要亲吻,再讨要亲吻。
路明非的指尖挠进岩石白而微黄的缝隙里,轻微地紧抓就会把手指深深楔入。他背靠岩层,两脚死死勾附在海岩之上,海水浸没过他的双脚,在他紧绷的小腿上轻快拍打。路鸣泽把脸孔摁在哥哥的双腿之间,极深地把阴茎往喉道内吸纳,嘬吸的过程里,他吸睛的半面脸会显得非常峻深,吞吐让他的唇瓣变得湿淋淋的——路明非看得到他的面孔,那双金目柔和地垂着,逸出的微芒像是雀斑一样缀在鼻梁上。每当路鸣泽用舌根去发紧地贴摩阴茎的冠头,路明非就会发出非常难堪又苦涩的声音,他极力在忍耐了,可声音依旧从呼吸的短促碎隙里逃离。这种声音让路鸣泽兴奋得难以自持,他尖长的指甲都抓进了哥哥龙尾的鳞瓣里,他在发抖。他甚至都分不清楚是哥哥挺动时的颤抖在撩拨他,还是他捧着哥哥的双掌正用力得不断颤动。
当哥哥在他的嘴里射过,哥哥紧抓着岩层的手脚就会软和下来,路明非喜欢在这时候感受平静、海潮,且也等雨停。但对路鸣泽而言不是。他用半身去拱弄哥哥,用额头去顶,迫使哥哥翻过身,展露出极其霸道的广阔翼背。他再稍从海里脱出一点,就可以咬吻哥哥的脊背,龙脊是不可侵略的隐蔽之处,踏脊意味着被征服或者被陷入死地,这点他们都很清楚,自然界的动物一旦被驾驭了脊背就意味着永恒的驯化。可他总是可以在哥哥的背后流连,他从哥哥的颈根一路吻到哥哥的尾骨,轻微的含咬使他听到哥哥细微的、如同叹息那样的动静。
然后他就紧抓住哥哥的尾根。他们的长尾和刑鞭并无太大差别,长尾有着左右对称、巨大而尖锐的骨刺。路鸣泽见识过它的凶狠,仿佛几十道带有血槽的匕首同时抡动起来,瞬息间就能制造猛烈而精准的创口。这些创口是极严重的撕裂伤,无法痊愈,继而血液就从体表外溢,成为化冻的狂河。
可哥哥从没伤害过他,被他擒紧的尾部抬起,是被迫抬起的,路鸣泽继而就把他的尾下撑开,紧韧的臀瓣里只能剩下不情愿的容纳。他才刚吞玩哥哥的阴茎,因此穴肉也受煽动那样又软又湿,把舌根也尽数顶入的时候,就能觉察到那种发抖的、温暖的夹缩。
那对付异神也足够的凶具在路鸣泽的脸边轻微摇晃,当他吮吻得过头,哥哥的整条龙尾就会僵直地在水中搅出波涛的晕声。热烈的雨水并不能阻碍哥哥的呻吟,他听着对他而言是生来最美妙的恩赐的动静,下颌被哥哥臀腿中的细鳞微微摩擦着,嗅得到哥哥皮肉底下温暖淫靡的味道。糜漓的体液从他的唇边滑下,顺着下巴又滴到哥哥的大腿上,他在追逐舔吸的时候如果过于亢奋,就会一不小心咬在哥哥的穴边和腿根,于是海水就哗啦啦地骤响——那危险的长尾把蓝得动情的海水斩开深刻的裂弧,不留情面。
等哥哥总算适应,不再尽可能把自己贴上岩壁去躲避、逃离他的唇舌后,他就能空出一只手去套弄自己的下茎。路鸣泽早就硬得渗液,腺液接连落在海水里。海水蓝得惊异、让人震慑,强风吹扯连绵不绝的积雨云,浩瀚异常,所以洞穴里也撞击着浪涛的呼号。天光暗沉,但即使如此也在几米深的海下摇荡着浅光,冰蓝的色泽和夜蓝光谱那样交错着,仿佛异色的极光在他们的脊背上谱曲。
他们的吐息都被圈禁在这一方海蚀的空间里,澎湃的海水击打着他们交叠磨蹭在一起的腿,鳞甲上因此泛着诡谲的黯芒。等路鸣泽吮吃得心满意足,就会再向上抓紧岩石,他们足底的利爪能握碎猛犸的粗韧骨骼和血液饱满的内脏,仅仅是攀住岩壁对路鸣泽来说根本没有难度,他轻易就可以把自己肏进这腔湿紧的肉穴里,像午夜梦回一样纵情地摇荡着。他用手掌拢托哥哥的侧脸,就可以在此时半咬住哥哥发麻的舌尖,连哥哥咽不完的唾液都一点不留地吃下去。
——雨很快就会停。雨停与不停都没有关系。他们巨大的龙身潜入海水之中,心满意足的路鸣泽像是幼龙那样环抱着哥哥,如同鲸类的哺乳,勾附在哥哥的腰边,随同哥哥的方向而去。因为有海水,所以路明非虽然懒洋洋的,倒也并不觉得沉重。海洋里的流波正婉转地撩动他们的外鳞,这勾起路明非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似乎他们正处在非常庞大的卵壳之中,他们还很年幼,而且可以在其中衔尾追逐。但实际上,他们从未处于同一个龙卵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皮肤上的感觉就会更加鲜明,海水的拂动像是湿软的羽毛。日光璀璨地绽放在海下,斑驳在他们的面上,即便闭着眼,也会感觉眼前有着扰动的金蝶,正扑打着翅膀在逆风飞动。
他伸出手,揉了揉路鸣泽贴在他腰边,随海水而微微跳动的软发。
……啊,哥哥。
视线里,路鸣泽微微睁着那双金光灿烂的眼睛,时间无穷无尽地凝聚起来,化作非常渺远、烂漫的歌谣,在连绵又柔白的气泡中传唱。他的双臂将哥哥抱得更紧,神色显得很悲伤,仿佛他是被哥哥留在海流之中的遗忘传说,不能再随同他浮出海面,因此永恒地告别了热烈又刺激、花白的太阳。
……为什么这样悲伤呢?
在过往那样长、那样无尽的岁月里,路鸣泽折断了细长的橄榄枝。顺着橄榄叶生长的方向,他将它盘作一个圈环,把枝尖的弧度绕进其中,最后,他把它轻轻放置在哥哥的头上。
身旁奥尔西尼家族的老人正在低低和幼儿说着神灵、伟人、橄榄枝与不死之间的关联,可路鸣泽才不在乎这一切。他见过奥尔西尼的女人在婚礼上垂合长睫,由爱人轻轻置放一圈橄榄叶的头冠,因此他也并非是在用橄榄枝在祈求哥哥的不死。路鸣泽见过路明非曾用手指细细摩挲过橄榄的叶子——他只不过是想要顺着叶片的脉络、时间的纹理,把自己编织进哥哥永恒无尽、无边无际的孤独生命中。
而这时,柴基尔的那棵橄榄树还非常年轻,正涌动着骨血,生动地焕发着光泽。
他的手掌慢慢抚摸着哥哥温暖的脊背,龙鳞消退了,掌底传来软韧舒适的触觉,他可以把睡梦中的哥哥从头到脚揉玩一遍,或者是亲吻。哥哥与其说是纵容他,倒不如说是提不起兴致来与他计较。他可以在哥哥的被下去吸吻阴茎,也可以把手指摩进哥哥熟睡中的肉甬,哥哥与他相比更像是孤坐而不动不语的神明,他并不嫉妒、怨恨、仇视着什么,与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就更能细致地觉察到自己浓郁、阴暗的心思,这些心思正像陈腐的血液那样缓缓荡漾出圈纹。
……啊,哥哥。
他顺着哥哥的肩头向下吻到他的手肘,吻是花的颤落,连串地跌入涟漪阵阵的潭池之中。当他吻得这样近,就能通过呼吸和嘴唇去感受哥哥的温度,哥哥的身上有着属于哥哥的味道,哥哥身体的每一处都有着哥哥自己的味道,微暖或冷的,微浓或淡的。他的鼻尖蹭在哥哥的皮肤上,像是小狗在嗅乳,手指在哥哥的后背轻微地、着迷地拨转,仿佛是午后时分,在教堂的十字下摁蹭着竖琴的长弦。
他觉得自己的心是这样满,满到一点点的倾斜就会溢流一地,心又这么涨,不死的龙都能觉出自己濒死的脆弱,似乎亟待被一击毙命。他几乎要在哥哥的面前幼崽那样呜咽。他感到安全、满足、放松,还有一种幸福得过了头的焦虑和隐秘的患得患失。
但那时,路鸣泽竟然错觉着安慰自己,认为自己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哥哥在搅扰中昏昏欲睡,橄榄叶在哥哥的前额悄悄颤着,却没有丝毫声音。路鸣泽轻轻拨去他面上的长发,把吻轻轻地、一遍遍地镶在哥哥的唇角、面颊和眼角,然后把哥哥揽得格外紧,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肘之间,往更深的梦境里坠去。
他们从过去到现在,永远都将——
……
路明非忽地睁开眼睛,倒溯的记忆把他彻底颠倒,沉淀的灵魂因而能由上而下地把他灌得彻头尾——
怎么会把这个人,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从自己的人生里干干净净地忘记?
午后。温暖的、朦胧的、昏沉的午后,日光在堕沉。夕色浓烈起来,把室内沁得异常斑斓,他的眼前重叠着日的晖,还有他从未拥有的回忆。
——梦境里无限长的时间其实只是眨眼的一瞬,路鸣泽成了哥哥生命里的幽灵。
那时候的路明非才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在蹒跚学步,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倚在墙边时就不自觉地要吃手指。手指又短又肉乎乎的,从没牙的小嘴里牵出一串亮晶晶的口水,滴到冬天时厚厚的衣服上。
路鸣泽就蹲在他的面前,半大的少年跟娃娃的眉眼没有半点相似,他抱着膝看滴口水的路明非,郁闷地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戳了戳,然后凭空穿了出去。
——他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无法接触到。
“……哈。”
路鸣泽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上。
路明非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路鸣泽像是电视里的幽灵,为什么他会站在幼时的自己面前。他向前走,绕过客厅,走进半阖的房门之中。
房间里已经黑暗一片,只有一点浅薄的月光泄入,光亮微不可见。
他看到在床边伫立的路鸣泽,路鸣泽正背对着他,垂目看着床上的路明非。路明非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这时夏季的热度正在消退,已经不需要开空调,秋意正如丝缕那样软凉地钻入,九岁的路明非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被踢下了床,在床脚堆成薄薄的灰白一团。
这个睡相,路明非自己暗暗笑起来。但是睡得格外香。他偏过脸,看到路鸣泽的侧脸,路鸣泽长而微卷的睫毛浓浓地拢着,只剩下一隙,金色的眼瞳流散着银河般清清的微亮。可神色上,反而像是困倦,又像是非常、非常地难过。
是难过吗?为什么感到难过呢?
窗帘向两侧拉开,阳光如同蝴蝶扑翅落下的金粉,柔软细腻地落入路明非的眼底。嘈杂的声音如风流那样吹入,操场在阳光下显得既热闹又颇具生命力,色彩冲跑着来去,青春的冗杂会盖灭寂寞,就仿佛被熄灭的蜡烛,只从缝隙里悄悄地溜出痕迹来。
路明非不自觉地看向树下的角落。
他的中学时代是非常透明的,他衣着普通、长相也从没有眩目过,在一杆浮夸活跃的男生女生里,普通的家境、普通的成绩、普通的自己,就只是扁平池子里的水。他透明地流下来,又透明地融进去,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彻头彻尾的屌丝,想要被注视,做不到,不被注视,又心怀很大的气馁。但就连强烈的不甘,最终也只是尴尬地一笑。
可即便如此,再普通的人也有咽不下的气。路明非看着自己鼻青脸肿的脸,不服气的神色,不可宣昭的委屈,青春里咬牙的痛楚——那种酸溜溜的感觉又在心里窜了一个来回。
树影斑斑驳驳的,在他的面上像是小小的抚慰,路明非趴在栏杆上看,恍惚间觉得这是好早、好早以前的事情了。
轻微的声响致使路明非转过头,他看到站在墙边脸色发青的路鸣泽,路鸣泽正凝视着路明非不远处嬉笑一团的男孩们。他们手里拿着饮料,校服敞开地穿着,胸前的扣子也散着,改好尺寸的校服裤窄窄地聚在脚踝,踝下是最新款、最时尚的运动鞋,气垫边有非常滚烫、拉风的颜色。他们大声说笑,用青春期时奇怪的音调。一路走来的动静非常引人侧目,而这很不坏,这就是这个年纪时最需要得到的关注度。
他们看到路明非,他们假装隐蔽地哈哈笑起来。
路鸣泽的脸僵得像是被冻出冷气的大理石板,纹路快要溃裂了,手指又抓得那么紧——愤怒,显见而完全不去掩饰的愤怒如此清晰。路明非不会不了解他。他想杀了这群青少年。如此清晰的渴望在日下宛如石凿的雕痕,不能被风雨吹去一点。
这种感觉让路明非不觉一惊,继而是胆寒。从这样稚嫩的面孔中看到毫不留情的杀意是一件可怕的事,如果有可能的话,路鸣泽一定会让他们死状凄厉。可现在他只是按耐着,忍耐到连冷色的脸都微微红起来。
十七岁,平凡的路明非面临高考,在试卷堆里摸爬滚打。曾经的自己并不特别,未来也是肉眼可见的平凡。平凡、平凡、不甘的平凡、没有任何办法的平凡、被接纳的平凡。直到卡塞尔学院进入他的生命里。
十八岁的生日,吹熄的蜡烛变成青灰色的雾气,路明非靠在床边,懒洋洋地摸着自己的后脖子,露出期待的、掩饰不住的微笑。
……会不一样吗?刚刚成年的路明非心想。
可路明非站在时光的罅隙里看着自己,透过时光的回看,他知道不会。曾经的屌丝,此后的屌丝,过不了左拥右抱的生活,更想也别想顶级豪族的纸醉金迷,他就是一个灵魂或肉体不知所以对路鸣泽而言非常值钱,又心怀英雄救美梦的半吊子。
可是——
截然不同的人生似乎在咔嗒声后开始放映。
“摩尼亚赫号”上方流淌着上百米的江水,他们处在部队也无法精准探测的水下区域,仪表盘上是神秘的指定坐标。
下潜的过程悄无声息,探寻的过程似乎也小心翼翼,可当本该由楚子航拔出的“暴怒”在路明非手心里解放作剑鞭的形态时,他发觉自己的神态出现了异乎寻常的变化。
喜悦。
……一种能力似乎被确证的喜悦。
极细而泛着危险锋光的金属线串联着无数金属碎片,犹如巨大的活蟒游弋在路明非的身边,诡谲地散发着赫然的光泽——当他抬转手腕,“暴怒”顺从地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水底巨兽攻击的前兆,柔软地收缩成极阴暗的弧度——
下一秒,整条长鞭抡动起来,狂暴的威压震起天崩地裂的裂响,宛若从水下撕开半透明的烈火,火焰青光闪闪!当“暴怒”绷直的时候,它毋庸置疑是毁天灭地的长剑,带着肆虐的饥饿感和残杀的欲望,在三峡水库引发惊心动魄的颤动,巨龙般朝诺顿呼啸着吞噬而去!
……从此,七宗罪的黑匣子就背在了路明非的背上。这是一件极装逼的炼金宝贝,表面的龙文刻得非常深,抚摸的时候还能感受到龙族心脏的热度。当路明非静静坐着,把长匣放在膝头时,他的心跳就鼓噪起来,匣内的刀灵正如同渴望被主人抚摸的小狗那样,凑在他的手心下方嗡嗡直叫。
——因此他感觉到辽远的、熟悉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平淡的意味。
路鸣泽盘腿坐在他的对面,从路明非的角度看来,这对兄弟怪极了。改写三峡下青铜之城历史的哥哥正欣喜于自己不再平庸的生命,喜悦地感受着七宗罪和他之间的共鸣和臣服。弟弟似乎也喜上眉梢地坐着,沉浸于这一刻喜悦的氛围中,那双漂亮的金眼睛里完全是对哥哥的欣慰、着迷,就好像路明非是某座博物馆、艺术殿堂里珍藏的雪白石膏缪斯。
……啊,对了。
难怪他强成这样,路鸣泽正不留余力地、大放善心地给他作弊“加点数”呢。好心到连交易都取消了,只是这样用心、细心地来去,小到悄悄愈合路明非的擦伤,大到在梦里给路明非做厮杀陪练,天摇地动的搏杀也只是梦境的白丝一缕,然后再在路明非睁眼之前抹去一切。
——诺诺还是这样漂亮。
坐在诺诺对面的路明非这样想。他面带笑意,穿着不够合体的西装,但整个人却不受衣物的半点影响,显出从容和高兴的泰然神色。
但当这个想法碰到地面的刹那,似乎就碰出了破碎的声音。
……还是?
这种诡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仿佛一个寒冷的激灵,他有那么片裂的瞬间觉得自己似乎站在狂风吹流的悬崖边,回过头就是白雾如云的万丈深渊,跌落就再也不能回头。
但那只是一瞬的恍惚,他又全情投入地分享起了三峡之下的惊险时刻。不再离身的七宗罪静静靠在椅边,像是一把覆满暗华的无弦琴,只去拨动天地间最妙不可言的孔窍。
不怎么紧张呢。路明非仔细端详自己,看自己只是稍有一点脸红心跳罢了,更多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自豪和满足。
……原来那时的自己如果触碰到了一些实力,就连大美女对自己的认可也会被弱化啊。
二度拔出“暴怒”之后,路明非的心绪基本已经沉稳下来,背在背后的黑匣就像是盾牌般绝不破灭的脊骨,当它贴附在后背,路明非就感到全然的安心。
——因此当他站在东京街头时,他只流露出思考的神色,却没有曾经的绝望和惊慌失措。
当时的一切仍旧历历在目。路明非不会忘却那一天,他的心脏好像被完全剜出来,暴雨冲淋净了他主动脉里汩动的血液,让他变得惨白无比。
无休无止的狂风暴雨是确凿的灾难,待降的“神罚”使得街上的排水系统完全失灵,他和绘梨衣如同两片漂泊的枯叶,狂奔在及膝的积水里。被淹没的车辆发出临死的哭泣声,闪烁的车灯在水下泛起浑浊的折射,乌云翻滚在肮脏的积水上,它们不被倒映,因为水面正在雨点的捶打中沸腾着滚动狂奔。
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绘梨衣的手掌湿透了,冰凉而柔软。可怕的能见度把东京的建筑囚进怪诡的光色中,霓虹灯风雨飘摇地亮着,和偶尔能刺穿雨幕的车灯交错地闪烁着、喘息着,痛苦万分。
绘梨衣的头发湿得彻底,显出血液,或者花朵败落后的颜色。她身上那件白色的塔夫绸露肩裙此时让人觉得可怖又可悲,就像是烧伤后被剪除赘余红肉的白鸽。光影破碎着,周遭是一片凄迷的冷凉,他们是在东京里迷失的两叶小船,再狂烈一些的骤风就会将他们彻底吞没。
这时,他们看见了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死侍。
在这一刻,它是这世界上最怪诞可怕的梦魇,它的身形如此庞然,在暴雨和积水之中宛若亟待倾倒的危楼。看到它的瞬间路明非就知道了,它不是可以沟通的龙族,它完全就是被本能驱使的恶魔,杀戮的强烈欲望从它金黄而僵死的眼瞳中顺着雨水溶解下来。
随着它的前进,地面的震动疯狂地诱发着路明非扭头就跑的决心,可有的时候,人真的别无选择——
可现在。
蛇岐八家已经放弃了在暴雨中继续追捕他们的想法,执行部队停步而采取监视的做法,他们不想再激怒这个背着七宗罪的残忍疯子。
这时在东京街头的流亡就变成一次颇具浪漫和荒诞风味的出游,狂雨下落,仿佛巴塞罗那随岁月纷至沓来的弗拉明戈舞步声,雨点击着掌,踏得快速又有力。它们将路明非和绘梨衣二人围绕其中,打着节拍明确的响指。
而绘梨衣此时的衣服简直太应景了,路明非想。他被雨淋透了,可他还是显得很平静,他回头时,绘梨衣正对他绽放出粉红的、颤巍巍的、花骨朵熟透了的笑容,他因而也笑起来。她的衣服红极了。红色的裙子,而不是雪白的。这样红,暴雨中,红得这样深,强烈的视觉冲击感在眼睫下曳动。如果他们想,他们甚至可以牵紧双手,踏着水花旋转、舞蹈。
可现在不是时候。
路明非向前看去,龙型死侍的庞大身躯笼罩了一方死亡的空间,仅一眼路明非就能对它做出清晰的判断。它有着强大可怕的双腿,粗壮异常,前肢相对较短,但爪子却像弯刀那样又长又锐利——这种直立行走的方式赋予了它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布满骨突和尖牙的吻部是他要小心提防的,这意味着在高速行进的过程中它能制造出粉碎性的咬合伤。同时,那双毫无理智的黄金瞳提醒路明非,他不必再进行任何多余的协商和沟通,只需要——
他请绘梨衣站在远处的店铺下,店内的灯光还在抽搐地亮着,他简单嘱咐她注意远离崩落的坍塌。然后,路明非就听到黑匣打开时,发出的那种微不可闻的响动。
路鸣泽正站在路的正中,像是等待他一样站着。
当路明非走到他的斜前方时,路鸣泽仰起头,深深地看着他。然后路鸣泽随着他的前进转过身,和路明非一齐走向死侍。
——就像要一同消失在这场永恒无垠的暴雨之中。
不论过去多久,路明非都还是惊异于“懒惰”的悦目程度,这柄修长的日本武士刀身弧优美,仿佛是舞妓挥动长扇时圆而润的外廓。他看着自己在积水中抬腿上前,速度越来越快,直至踏水狂奔。他的面上没有丝毫惧意,只有遥望时变得明显的谨慎和专注,掌底的“懒惰”随之爆发出绮丽而不祥的青光,像是电簇般狂闪的三角吻毒蛇,嘶啸着疾追在路明非的身后!
这柄致命凶器的魂灵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它渴望敌人的鲜血,受主人的命令和召唤,在死侍坚硬厚重的鳞甲上留下长串爆破的刺击——这几乎是微型的爆炸,血液大量地从皮下喷吐而出,而路明非的身上片点不沾。他的动作无法用肉眼捕捉,又流畅得像是反手提拿指挥棒的一场和弦鸣奏!
……时间有这么广袤吗?
一秒漫长到难以置信的程度,狂沸的青光如同极光莫测的歌谣,死侍的右前肢在“贪婪”恐袭似的斩击下轰然卸落,这时路明非才观察到死侍失衡的角度和自己精确到可怕的攻击。完全解放后的“贪婪”呈现出恐怖的吞噬之势,刀身宛若布满尖齿的浩然巨口,它的撕咬从远古怨魂的獠牙中来,强横的猛攻步步紧逼,死侍几乎没办法反应过来,就像是毫无还手之力一样朝一侧倾塌而去——
可在这一霎那,路明非整个人急退到炸开的血雾之外。他的明智在下一刻毫无保留地表露出来,因为死侍尖吼的巨吻正咬合在他半秒前身处的位置。
而他手中夺人的“懒惰”正青光荧亮地拖起一尾长光,把死侍的长牙撩开一线冰雹似的断尖——
“轰隆!!——”
雷鸣随同死侍的斜倒爆发出地震般的摇荡,顺地势而下的积水在这一刹那全然弹起,似乎是被反重力快速吸起的水流。
穿过充满灰尘杂质的水滴,路明非看见浮空的自己背后的路鸣泽,他正如同展翅的巨鹜一样附着在路明非的身后,可这个路明非既看不到,也并不知道。等积水轰然落地,他望见等待自己而担心忧愁的绘梨衣,她的那双眼睛非常温柔,又异常纯真,闪着这世界最本原的光亮。他记得这种光亮,他在绘梨衣的眼中见过,在墙头流浪猫的眼中见过,在万年前圆钝的石头上见过——
当流云散去,阳光曝射,石头上的水珠晶莹如钻。当听闻呼唤,流浪猫提步轻盈地向前小跑,把尾巴竖如旗杆一支。当哀嚎震耳欲聋,在天宇之下引发狂澜似的裂解漩涡——
绘梨衣担忧的神色仿佛是晴云那样鼓满了风,变成甜丝丝的棉花糖,焕发出无限灿烂的缤纷光亮。
原来故事的结局是可以——
他好似被狂风猛推了一把,紧闭着眼睛向后趔趄了一步。
红井。
“妒忌”和“贪婪”不再作为钥匙,他也不再将“傲慢”从黑匣中取出,那被生生折断的炼金武器就这样沉静地放在匣内,被路明非静默地交付在绘梨衣的双腿上、手掌下。
得不到圣骸的赫尔佐格面露惊惧,因为当路明非转过身的时候,漆黑的鳞甲从他的皮底钻出,骨骼紧跟着噼啪作响。他每走一步,他的骨骼就伸长、略微弯曲起来。路明非越来越高,曾经人类的身体早已面目全非,他是遍布鳞甲的漆鬼,巨大的长尾在水波中勾动起非常吸睛的柔情涟漪。
他再也无须任何人认可他是万中无一的强者,因为他就是降临这世间的唯一神灵。
路明非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路鸣泽独特的笑意,又冷又浅,宛如远古时巨大爬行类寒凉的心跳,以恒常的速度、缓慢的节奏起与落。——原来他在那里。路鸣泽一刻都没有离开自己,他紧紧纠缠在他的灵魂里,依依不舍、魂牵梦绕。
巨型镰刀被轻易地高高举起。
它是如此残忍、巨大,仿佛整片夜幕随之化作巨幅噩梦,深邃地流动着熔岩的光泽,又漫出不幸的凄厉气息。
赫尔佐格的一切防御形同虚设,所受的重创就像是画笔软和的填色,路明非长展的黑翼轻快地闪动着,与其说他是恐惧的凶兽,不如说他是夜色里泛着焰光的吸血蝴蝶——赫尔佐格正被抹杀。
如同神垂临的指尖,轻缓到诗意的碾压,充满同情的轻蔑,悠渺而烂漫的终结,轻松又残酷的审判。这场处刑美得像是一支爱尔兰独舞,路明非不断变换位置,白王的血液流淌如眼下的长泪亘古不绝。
他不再是那个——
他早就不再是那个——
幸运是一场太阳雨。
幸运是一场热烈、漫长、酣畅淋漓的太阳雨。
中彩票。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正在兑奖的自己。
拜托——路鸣泽,你真的好意思把之前叫做满分服务吗?到底还有什么幸运的事是自己遇不到的?
飞机在跑道上冲刺,倾斜的角度指向遥远的、初日时分的瑰丽天穹。
路明非并不清楚自己其实非常热爱徒步。因为当这项运动没有尝试过,他就没有办法了解自己对它的喜爱程度。因此当他看着自己收拾行李,背上高于头顶的登山包、戴上防水手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是酷毙了。
屠龙的高手,卡塞尔学院的王牌,幸运的独行侠。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人设更酷?
没有了。
路明非看着行进在吕瑟峡湾的自己,他把高地专用的吉普停下后,就背上登山包出发。登山杖尚未使用,冰爪倒是起到很好的效果。他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但走得非常稳,而且步伐丝毫不慢。
实际上他不应该在此时抵达挪威,徒步前往三大奇石的最好时间是每年的六月到九月。其余时刻,山路的冰雪会招致危险,没有专业的向导、设备和结伴的朋友,任何人都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到里。
但对于路明非而言,危险早就是非常虚幻的概念了。他微微喘出一口雪白的热气,护目镜外的天地白茫茫的,挪威的雪丰沛又持久,仿佛是凝结的乳汁,他踏在白雪覆盖的山峦之上,为银装素裹的壮丽景象而微微一惊。
……但只是微微一惊。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期待、喜悦得过分,同时,他又感到异样的熟悉。就好像他曾来过这里,不是一次,而是非常多次。他低头看了看,行走在雪里就如同行走在银白的浪潮之中,有时他会错觉自己其实不是在前进,而是白雪正哗然地、无休止地向后流淌。
沿途的黑岩笼着灰蓝的影子,树木是墨色的,结冰的湖泊也是。唯独雪十分白。这种白还很明亮,比天空更亮,白得酥松、颤巍巍,似草食动物刚长出的夏绒一般,短而绵软。
对这时的路明非来说,他并不觉得累,更多时刻他都在四处观察。冬季的日照时间不长,而且晴朗的时分偏短,当他抵达布道石,就仿佛处在加冕的广阔殿堂。天幕是浅浅的灰蓝,云层厚而沉地聚在下方,金色的阳光不强烈也不温柔地从云后穿出,在峡湾的一侧山壁上刻下雪橇犬的背纹。他静静伫立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然后拔腿向前,在寒风中向更深处进发。
他仿佛前进在冬季的海流之中。
奇迹石在更严峻的地方,其实他完全可以拍翅而上,本不必这样辛苦地斜斜拽紧绳索。但他没有。寒风凛冽又浓郁地袭来,他一步步向上,但路明非不清楚自己要到哪里去。当然,尽头是他未曾见过的奇迹石,可这个目标让他的心底感到空落。如果尽头是在那里,那他会觉得非常悲伤,他现在还未抵达,悲伤就已经在心中预演,好像他曾想象过无数次的幸福美满并没有降临,他所渴望的、一种被认可的生活并没有来到他的生命中。
——他走了好久。
在这形单影只的冬季徒步里,他一声不吭地走了好久好久。
等他站在山崖上,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套被铁锁磨损了不少,掌心和指尖处都出现了破损和黑渍,而奇迹石在此刻并不能很明确地看出来——雪堆堆挤挤,把奇迹石和两侧的山石连成一道白生生的横桥,他站在这里看过去,就好像面临着一座无形又无声的巍峨拱门,如果他走过去,他就永远也无法回到此刻。
他的手指收进掌心,吞咽时感觉到强烈的干涩。
心脏在发酸的胸口里跳动着,一种无法用语言描摹外廓的孤独正在舔舐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孤独翻滚着,又横冲直撞,在它把肋骨撞断以前,路明非一把掐住它的七寸,防止它把致命的毒渗进自己的血管中。然后他转身向下,原路返回,他静静地来后是静静地走,下一场雪会抹去他的痕迹,就像他不曾存在过,很快他也会消失。
他在吉普上睡了一觉,把外干内软的面包吃了,再把能量饮料一饮而尽。
车内正转着Laufey Lín Bing Jónsdóttir的《Falling Behind》,她的嗓音温暖,如同化冻后涌动起来的冰泊,慵懒地旋转在路明非的指尖,仿佛是赤道另一侧缓缓吹拂的夏季风。
Everybody's falling in love.
And I'm falling behind.
每个人都坠入爱河。
路明非的军刀微微映着车内灯的澄黄,刀尖切到面包底,面包片就倾斜着掉进路明非的餐盘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却始终一人。
路明非在巨魔之舌上远望,今夜星河明亮,婉转如珍珠的眼泪。两侧的峡湾看上去仿佛是白色的沙漠,不规则的岩层被寒风拍打、包裹,只留下鸦羽那样漆黑的、片点状的痕迹。
他好像来过这里。
他好像曾经来过这里。
弧状极光舞动般旋转、翻滚着,如此活跃,从地平线的这一端辽远地横跨天幕,直至另一端也闪烁起四射的光芒。爆发的极光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是绚丽的歌声,音律悠扬,飘飞出绿色与紫红色的光谱,动人心弦。但是那歌声又太寂静,太遥远,从星河的尽头远渡而来,只在半途就被长风吹散。
不知为何,路明非扭头向空无一人的身侧看了看。
其实他身边站着路鸣泽,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只有自己站在这里,孤身一人,荒野陷落在极致的宁静世界里,他看着极光如同神谕,宏伟、庄严、神圣,隆重地传颂着命运的预言。
——孤独是一生的序曲。
眼泪悄然从眼下坠落,但这份酸楚也无法长流,只能飞快地凝成无法分辨的白霜。
似乎不该是这样的。
——可该是什么样的?
路明非简直不敢置信,一个人,有钱有闲,强得让人没话讲,居然在环球旅行时如此郁郁寡欢。
路鸣泽永远伴在他身边,当然,那个自己一无所知。他们在他的前一排,他在后一排。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一个人的旅行,这是三个人的小团。一个路明非在旅游,一个幽灵路鸣泽在跟,一个对路明非和幽灵路鸣泽而言更是幽灵的路明非也在跟。
坐摆渡船从扎金索斯返回的夜晚,临近雅典时,路明非沉默地远远凝望着月下的大海。月光是如此明亮、广袤无际,因此整片大海都散发着淡金的光亮,正中仿佛是从天际流淌而来的、宽阔的金黄溪河。
只是路明非看起来兴致一般,而路鸣泽在看他。路鸣泽微微皱着眉头,紧盯着哥哥的他也没有显出丝毫高兴的神色。
坐在他们身后的路明非微不可闻地倒吸了一口气。
天啊。路明非想。
对他们来说,这可真是让人失望的雅典。
路明非准备第二天去狼山看日落,路鸣泽看他收拾行李,蹲在他的身边,有时他还是试图摸摸哥哥,又很失望地缩回手。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他总是跟盼糖果的孩子似的在空口袋里忽然摸那么一下,希望被遗忘的糖果还处在原位,还是又酸又甜、晶莹剔透。
等路明非拉好被子准备入睡,路鸣泽就爬上床躺在他的身边,他们之间一点空隙也不留,就好像路鸣泽生长在他的脊骨和内脏里。路明非在床边啧啧称奇,之前不知道路鸣泽这样黏人,这个小魔鬼挖空心思要和他交易,次次闪亮登场都掐准时机。天知道他还是个要贴着哥哥后背才肯睡觉的龙王,永远长不大,永远都这样执着、执拗又不放过一丝一毫。
可路明非没有看到日落。
在雅典的总统套房里,他头疼地醒来。宿醉。对了,宿醉。
酒神的舞曲充满发自内心的狂喜,在一支纯金酒杯的四面,四季在迷狂中枯荣。路明非哈哈大笑,继而把如鸽血般晶纯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穿着山羊皮的面具人在他们的周围环合舞蹈,狂欢的仪式盛大、热烈,漫山遍野都耸动着火把的红亮还有奏鸣的拍打声。他们喜欢狄俄尼索斯这家伙,他使神灵狂喜,把冬穴里最原始的情欲和肉欲勾引得窸窣颤抖、迷醉异常。
欢笑、美酒、性爱,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已经凝聚在血液之中,淌动便诱惑着凝固的迟钝和困倦。路明非已经力竭到完全睁不开眼睛,他浑身湿透了,汗液像是冰川融化后奔流四溢的瀑布,从他的肩、背、胸口、颈前淌落。他从路鸣泽的腰上翻下去,体内的阴茎便从熟软的穴道里鼓胀着脱出,那种触感又热又烫,精液顺势接连不尽地滑到腿上。冠头的抽离总是让路明非哆嗦,似乎是用羽毛的白尖在神经的末梢挠了挠,因此他剧烈地哽咽一声。但也就趴在床榻上,很快湿漉漉地坠入香甜漆黑的醉境之中。
——他头疼地醒来。
他并非是因为头疼而醒,他醒是因为路鸣泽已经醒了,在熹微的晨光里,路鸣泽又轻又浅地吻着他。他吻了他的眉、额头,又吻他的鼻梁、鼻尖,脸颊也是,左一下右一下,然后再左一下,继而是下巴、嘴唇,他吻不腻那样亲来亲去。一会后就埋在哥哥的颈侧又闻又亲,再就悄悄咬了咬哥哥的肩头,然后又无声地含着一块皮肉,一会又轻轻吸吻着哥哥的肩骨。他的手掌在哥哥的背后抚摸,从后脑摩挲到尾骨,路鸣泽无意吵醒他,可他越摸就越是控制不好力道。他用掌根缓缓压弄路明非的腰脊,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摁,这样他们的大腿就磨蹭在一起、腹部也是,皮肤无间地融合着彼此的温度,是午时光的温度,路鸣泽因此要微微出一层薄汗。
他并不打算打扰哥哥,但他的确把哥哥弄醒了。他看到路明非睁开的惺忪眼睛,那双流散着金辉的眼睛看上去非常困倦,但路鸣泽依旧感到很高兴,于是他又凑上去挨在路明非的唇边,张唇轻一下重一下地半咬吻着哥哥。
晨起的吻并不快,更像是一种亲昵的厮磨,声响被舌尖和唇瓣推挤来去,水津津地在齿关里腻着。
抚摸是很怡人的。温热的手掌在皮肤上抚慰的不仅是酸软的身体,更是永远喂不饱的灵魂。路鸣泽喜欢哥哥摸他,他会说,会讨要,会把自己磨蹭进哥哥两臂间的怀抱里,但路明非不会说。他没有在路鸣泽面前表露过什么特殊的喜好,似乎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其实他喜欢这种磨蹭和爱抚的过程,但他对抚摸的热衷是一个秘密。当他们依偎在一起,共享体温和呼吸的时候,抚摸是无声的语言。他们不再需要开口了,手掌缓慢而细致地遍及半身,唇中只剩下吻,又湿又热的吻。
这是曼妙无匹的时刻,对路明非来说。他和路鸣泽作为无上的君王,盘踞在寒冷而醒目的最高处,接受一切生灵对他们的朝拜。这世界上的所有存在都将他们视为法则、权力和神的谕昭,却无人知晓他们也有超出对于神灵理应是什么样的想象的时刻。神灵也会把两手穿进哥哥的腰前,从后贴抱得紧密又火热,也会面抵着面,彼此爱抚,把湿淋淋的前液涂抹得黏腻淋漓,他们脱下世间最华贵、最轻薄无负的衣裳,就会在床上呻吟、喘息着做爱。
路明非微微张开嘴唇,低喘湿漉漉地团在空气中。
当路鸣泽快速套揉他的阴茎时,他是顾不上被吻的。这时的路鸣泽仍旧追逐在他的唇里,吮吸他的舌尖和下唇,但一会就改用牙齿颇为急迫地咬了。
他们可以黏腻在床上、巢穴和岩罅里,花费许久、许久数不尽的时间。这漫长的时间充裕又蓬松至极,用掌心拢合还会轻盈地弹开,时间莹白着,让人嗅到了非常好闻的、温暖的气息。
路明非从不介意路鸣泽这样,碰着他的额头,触着他的手指,抵着他的足底,倥偬的时光恍若是在草芽上游散的水雾,又慢又痴长。
这样无尽的岁月——
路明非坐了很久,才能完全清醒地活动起来。
好像——
好像做了一个非常遥远、清澈、漫山遍野的梦。
水珠从垂下的叶尖掉落,发出非常清脆的声音,在圆润如镜的一珠空间里,日轮斜斜地,从山头金鱼似的扑通落下。
等路明非爬上狼山时,天幕已经完全暗沉,计划里的狼山日落已经不能实现。但还好,浩渺的雅典城沉浸在辉煌的街衢灯光中,仿佛起伏不绝的暗海摇荡着无数金叶,卫城仿佛是从地底复活的古都,在璀璨的金芒中雄浑地明亮着。
他听到嗒嗒的轻快响声。
一开始,这种声音似乎是自爱琴海上吹拂而来,遥远、断续,使人难以分辨真切。路明非并不集中在此,他正全情投入于眼前这份丰盛的龙虾意面。希腊人的手艺总是如此精湛,路明非心想。总是能把粗厚的意大利面做得这么软韧,再加之黏腻鲜咸的酱汁,饱满肥嫩的螯龙,海岛的气息在海鲜面中停滞,再佐以微苦的茴香酒奶酪,还有菊苣——路明非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菊苣,它的苦味明显又刺激,还有种怪异的香味,他总是把它推到对面的盘子里去。
他总是。
……总是?
路明非定睛看着对面空落落的桌面,叠合的餐巾还在盘中。
他可以把不喜欢吃的菊苣,推到谁的餐盘里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希腊,他为什么会觉得希腊人的手艺总是如此精湛,难道他曾经在卡塞尔学院吃过吗?
叉子磕碰在牙齿上,路明非静静地想着。他想不出答案,又觉出一种发冷的悚然,好像正身处某个幽暗处的夹角里,他看不见全部,却已经被从头到尾地仔细观察了一遍。
那种嗒嗒声变得强烈。
——以及茴香酒奶酪。
他同样不喜欢茴香酒奶酪,哪怕在搭配的过程中它被淋上了金黄的橄榄油、清爽的柠檬汁,还有细微的盐,他一样不喜欢那种微苦的口感。与之相比,薄切的伊比利亚火腿就非常醇厚、香甜,咀嚼的时候,橡木的坚果气息在唇齿里爆发,脂肪的香气如此轻盈、柔软。把火腿放置在切片的法棍上,再被喂入口中,硬脆的声音、麦香,还有油脂,它们全都渗透进面包的香味里,这一切都让人目眩神迷。
……是谁把面包喂进他的嘴里?
酒红的桌布平整地铺展着,林立的酒杯高低错落,被燃烧的细长白烛染上细小透明的光亮。不同口味的葡萄酒被轻声倒入酒杯,路明非最喜欢的是那款深金色、宝石似的酒水。这种贵腐甜酒飘散着浓郁的香气,同时口感又浓稠、美丽。凉冰冰的酒水撞击在舌尖,冲淡了刚才吸吻后引发的麻感。这下他总算能专心致志地看向舞台,舞台外的一切陷入黑沉,唯独弗拉明戈女郎手中水红的扇子在快速飞旋,像一只扑翼的红莺那样起舞。
他们喜欢弗拉明戈舞,因为弗拉明戈舞与酒水绝配。上百颗平头钉在地上发出响亮又清脆的齐鸣,舞步是一场急云带来的强雨,木质的舞台喧腾着沸滚的声音。弗拉明戈女郎旋转着身影,层叠的袖口在鲜明地抖动,裙尾也在踢踏的过程里窸窣。她们有力的足跟翻飞着踢起如孔雀也如层叠花浪似的裙摆,裙摆就迅速夸张地绽放了。
路明非喜欢弗拉明戈舞的力量感,即便演绎着悲情的、悱恻的故事,它也显得如此汹涌、澎湃,这种舞蹈充满力量,也充满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爱恨在弗拉明戈舞中是深刻的,同时也是骄傲的,伤痛、孤单和深邃入骨的爱是不屈从的热烈,一切都是死亡前的轰然鸣奏,生命是一场不灭的狂火,在日日夜夜中孤寂地熊熊燃烧。
每当闷掌在舞台上响起,这低沉而舒缓的声音就会使得路明非心生既鼓又软的惆怅,他的手掌被握在路鸣泽的手心里,掌心之间的暖热不断触碰到他躲藏的灵魂。他近来总是觉得不适,他发觉路鸣泽从出生的伊始至今都感到满足,只要看着自己,只要在自己身边,这世界上就不再有值得被注视和感受的存在。他是如此孤绝地生活着,充满难以言喻的轻蔑和冷淡,他和世界联结的真实渠道是他的哥哥,除此以外,世界是极端的荒芜。
王座与荒原,怜悯和惩戒,孤独及喜悦,对路鸣泽来说似乎是不存在的。他一直处在充斥着哥哥的巢穴里,就仿佛他自哥哥的子宫孕育而来,又将卧在哥哥的子宫里直到时间都枯萎腐败。
但路明非不是这样的。
当他们在高亢而奋力的歌声中接吻时,路明非看着弟弟闭合的双眼,路鸣泽闭上眼睛就显得非常地动情,好像正把自己浸入心之所想的世界。而他还能听到弗拉明戈吉他富有穿透力的乐声,那种乐声带着一点涩意,给婉转而丰腴的歌喉抹上哀伤的色泽。
龙虾的虾尾在齿间咬断,脆软新鲜的口感,汁水在还滚烫,呼气的时候正在蒸腾水气。
那恍惚的嗒嗒声消失了,凌晨时分的雅典城是一棵挂满金灯的桂树。
——人的一生既漫长,又快速。
路明非跟随在自己的身边,从一开始的新奇、羡慕到疑惑不过也就是几年的时间,再往后,漫长的疑惑和猜测一直占据在他的脑海中。——即便是这样的强者,似乎也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他看着自己坐在绘梨衣的对面,成熟起来的绘梨衣穿着梨白底色的丝绸振袖,非常华美、细腻动人,鸟衔花叶的图案栩栩如生,简直像是绘上去的一样。
“你穿得真美。”这不是奉承,也不是调情,路明非客观地评价和惊叹着。
绘梨衣的脸蛋红起来,显出一些局促不安的样子,但她还是展颜笑了,“这是友禅染。”她说,“你知道宫崎友禅斋吗?”
紧接着他们就友禅染展开了聊天,探讨友禅染在衣物上展现的美好图案、丰富色彩和绘画的主题。没有丝毫浓情蜜意徘徊或滴落其间,他们像是每一对普通朋友似的那样聊着,好像时隔经年的心跳已然平息。
女人是如此的敏锐。幽灵路鸣泽啧啧有声,面对不解风情的哥哥,绘梨衣也只能把多年前的心动埋藏在下,只表露出大家闺秀的委婉样子。可现在的路明非并非不懂,他无意深究,只礼貌地挂着表象,像是过尔的清风,连半点淡彩都不会留下。
路明非夹在他们三人中间,更是幽灵一个。他反反复复看着自己,这和他曾经想象的世界截然不同。他以为再怎么说,强成这样的自己也该迎来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了吧?可没有。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燃得空无的灰烬,停滞着暴沸后的大雪,宛如银白而孤独的山脊,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场雪下下来,就覆在血肉上凝固成冻土,从此一直到老,再也没有融化过。
“——喂。”路鸣泽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开口喊他。
路鸣泽其实不怎么跟路明非说话,因为路明非根本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这种事让别人做不就好了吗?你又不是没钱!自己瞎操什么心啊?”
市场里吵吵嚷嚷着,路明非又不去挤,光被挤来挤去。一个满头银丝的老男人被挤得靠近不了菜摊,又仰着脖子在看,脸上倒没什么不耐烦的,是一种顺水推舟、逆水退舟的坦然表情。
但路鸣泽很是恨铁不成钢。
等好不容易靠近摊位,他就在那闲情雅致地选起来,拿起来端详又要稍微拿远些,老花眼的样子很好笑,至少路明非自己在笑,但路鸣泽却一直皱着眉头。
“这个不好。”路鸣泽说,“这个都磕碰到了。”
可路明非听不见,他也没分辨出哪里磕碰到了。
“你看半天就是等于什么都没看到!”
路明非也不会回应他。
身后的路明非看他们俩,就仿佛耳背的爷爷带着着急的孙子买菜,这个孙子居然还是能毁天灭地的龙族,但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叹气连连。看小魔鬼无处使劲又很想做点什么的样子,每每都能让路明非百看不厌,心情非常愉快。
水流冲洗在通红的苹果上,路明非洗苹果的动作很认真,也很缓慢。路鸣泽抱着手臂站在他身边看,他好像憋着一肚子话要说,看路明非把苹果置上案板,一刀切落看到磕碰伤在内里形成的深色时,路鸣泽小声地抱怨着,“我就跟你说了……”
可他就只如同微小的石子落进不见底的深潭里,一生都得不到半片回音。
苹果的汁水丰盈在口腔里,酸甜又透明。路明非端着水果盘坐到阳台的躺椅上,斜角刚好,阳光也很和煦,手机里继续播放着还没看完的泡沫短剧,退休老人的生活就是如此惬意、安适。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不再像是年轻时那样,一直惶恐不安地要去寻找些什么了。甚至都不知道要寻找些什么。
日子云絮般舒展,悠闲又柔软。
当然他也不是全无事做,他还需要到卡塞尔学院去当英雄讲师,年轻人尊敬又期待的目光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可他现在全都有了。名声、力量、金钱,他的牌桌上没有一张废牌,而他自己本身就是金碧辉煌的大王鬼牌。
今天上午九点多,他还有一堂课要去说。
年纪真是一件神奇的事,小时候怎么也睡不醒,恨不得抱着被子同生共死,现在反而睡不着了,清晨就能起来跑跑步。路明非边想,边把辣椒油淋到热气腾腾的豆腐脑上。豆腐脑几十年如一日地合他的口味,再佐上香菜,地道鲜咸又风味十足。
他把豆腐脑放上桌,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一段画面。闪闪发光的高档餐车,推着高档餐车的未成年侍者,侍者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笑容深不见底。餐车抵达他的跟前,侍者把泛着银光的穹顶盖子掀开,掀开的动作是如此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误——可里面竟只摆着一碗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咸豆腐脑。豆腐脑的雪白、香菜的深绿、辣椒油的亮红是如此夺目地在路明非眼前亮相了——
再怎么说,这样庄重矜贵的打扮里也该是煎鹅肝吧?
不过没有鹅肝。侍者笑着,用不见底的笑意和寒冷的声音说,“你根本不是一碗豆腐脑。”
……什么?
他站在宴会的中心,这场宴会隆重而奢侈,大气又辉煌,他与眼下环境极相配,穿着贴身设计、量体裁衣后的小羊驼绒西装,却感到强烈的惴惴不安,唯恐侍者让他出丑。可出丑的预感已经警铃大作,而且大概是无法逃脱,因此他的汗正悄然地打湿内衬。
他明明不该感到不安的,他这么强,无人能匹。他是压座的至尊,心里明明没有任何恐惧——
——你只是一个空碗。
不是的。
别人给你倒上糖水,
不是的。
你就是甜的;给你倒上酱油,你就是咸的。
不是这样的!
他们给你什么,
……别说了。
你就被迫成为什么。
别说了!
身边的所有人在一瞬间裂开,就好像所有人都被映在镜面之中,而这面光洁的镜子被毫不留情地击碎了,黝深的漆黑在裂开的面庞缝隙里显现。那里又暗又冷,似乎是地狱的入口。
豆腐脑砸在地上,辣椒油迸溅开了,像是飞溅的、鲜红发热血液。
不要死。
他听到路鸣泽的声音,那种声音是如此凄苦、悲怆,好像谁把路鸣泽的心脏活生生剜出来,让它赤露在空气里,绝望地砰砰直跳。
不要死,哥哥。
于是时光轰然倒溯,路鸣泽倒退得没有半分颜色,他融在空气里,就像是水漪里的波纹。
——他的一生是路鸣泽的言灵。
哪怕是魔鬼,也要和法则交易,路鸣泽要他活下去,代价是从他的一生里消失。
他遗忘了他一生。
而他甚至遗忘了不止他们的这一生。还有那些亘古而磅礴的岁月里,在人类的伊始,以及更早,在供奉的神迹、沉入水底的古城、禁止涉入的风暴角,他们曾经在时间刚刚诞生的时候抵足而眠。
——路明非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地醒来。
心脏扑通扑通,像是被放生的、闪着光的群鱼。
二十几岁的路鸣泽窝在他的怀里,和他一同睡到天光放亮,感觉到哥哥醒了,路鸣泽就半睁开眼睛。
路明非抚摸着路鸣泽的侧脸,用拇指勾勒他的眉骨、眼下的柔软皮肤,还有颧骨。
……
“你去哪里了?长大了不少嘛。”他的话语听起来真轻,心跳声都比说出来的声音宏大,颤巍巍地好像怕轰然砸落了什么。
“……我哪里也没去。”路鸣泽含含糊糊地,把脸埋在哥哥的胸膛上。
“你说什么?”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在这片刻的沉默里,路明非感觉到路鸣泽更紧地抱住他,似乎对幽灵般的生活已经无法再忍耐,再多一点,他就会萎落成枯败的尘土。
但路鸣泽忽然仰起脸来,露出潋着亮的笑,“没什么,别介意。”
——真是灿烂。
好像他不曾是什么精打细算的小魔鬼,更不曾在岁月里绝望地一次又一次触摸他,又穿过。而只是纯然地爱着哥哥的弟弟,不是什么久别重逢,只是一个美好的早晨而已——且他们都睡得很好,洋溢着喜悦和浑身放松的快乐。
路鸣泽凑过来,密密亲吻着路明非的额头、眼睛、鼻梁、脸颊、嘴唇。一开始是一个浅吻,浅浅的、凉凉的薄湿。他们的呼吸交错着,害怕似的发着颤。然后是一个发着抖又收着力度的轻咬,再然后是凶狠地吞吸、含咬。
晨光来势汹汹,让路明非睁不开眼。
急什么?路明非问。
一日之计在于晨。路鸣泽的唇瓣磨蹭在路明非的唇瓣上,厮磨得他们都按耐不住,张开唇彼此吮舐得黏腻发软。
我现在,就要和你做爱。
六、破卵
*哥上体位|爬操
抚慰既刺激又猛烈,无穷无尽的记忆像是凶海,震颤于是发生在血肉的最深处。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是充斥着白色电蔟的薄玻璃瓶,当他紧坐在路鸣泽的大腿上时,激烈又浓郁的热意就在瓶身上刻下清脆的裂纹。
他可以感觉到路鸣泽的手掌。路鸣泽的指尖抓在他的腰后,那种感觉清清楚楚,无法忽视,他像是活生生的肉具一样在路鸣泽的手心里磨蹭着,上下颠簸。他简直无法置信,他被路鸣泽摸得发抖起来——皮肤上的汗水淋漓地打湿了弟弟的掌心,那种湿润勾起白闪的微光,如同细腻酸软的、弱电的鞭笞。
喘息向上逸出,身子却在往下坐,路明非几乎无法感觉到自己,他的全身心都被路鸣泽挤占了。即便他的双手压在路鸣泽的臂弯里,他也似乎不是在支撑自己,而是在试图逃脱的过程里被缓慢地灼伤。路鸣泽摸起来是非常滚烫的,几乎是一块烧得红热透明的烙铁,可他的皮肤却只晕着非常薄淡的湿意,胸口开满了晶莹的珠花——全是路明非的。路明非像是才从水中被捞起,他湿透了。他无法分辨是路鸣泽浑身上下遍布着龙类的高温,还是他已经被肏得感知紊乱——当他想抬住腰,至少勉强休息半刻,把氧气汲进肺腑里的时候,路鸣泽的手指就收紧了。
那种感觉是很可怕的,路明非在那一刹间回忆起了熟悉的、力竭的恐惧,他从来隐而不提这种感觉。路鸣泽的双手非常漂亮,君王有着君王理所应当的、优雅至极的双手,骨节微粗,五指修长且润泽,手掌隆着虬曲却延展的青筋,当他微微拿握的时候,皮下的肌理就紧绷起来,权柄在他的手心不过玩物。而当这双漫不经心的手紧握在路明非的腰上时,路明非的努力就变成了徒劳,他不再能躲在冠头的顶端,像是要拍翅飞去的鸟类那样亟待松开爪下的树枝,他被剪去了两翼,钉入阴茎的残酷枷锁。路鸣泽抓住他,就像在深洋上用锚链栓回哀鸣不止的巨龙,巨龙的吼叫掀起狂澜般的飓风,继而是无尽的海啸,几乎把星辰击碎。
——他用这样的方式,在床第间残忍地肏玩龙王,他抓住哥哥挣扎的脚踝,翻身而去的手腕,往前爬的腰身和发抖的湿黏大腿,他们的记忆中有无数这样的时分。无法被拒绝也无法停止的性爱是缺氧时也熊熊燃烧的剧火,那样的热度要将路明非骨骼内的浆液也烧干——路鸣泽把胯顶到路明非的腿下操干,他不再需要哥哥坐回他的腿上,更无需担心哥哥再抽离一点,那软肿而紧绷的甬肉即便想从冠头上逃逸而去也无法做到,他把自己至深至烈地操弄进去,像是寻觅母怀一样执拗又痴惘。
路明非无法再勉力支撑下去,他趴伏下来。他对交配中的上位并不喜欢,因为当他无法继续艰难维持貌似高高在上的支撑后,他的垂落就会完全满足路鸣泽的欲望,握在他腰后的双手已经等待了许久,现在,他可以敞开怀抱紧紧抱住哥哥——这与其说是一个拥抱,倒不如说是一个颠覆的禁锢。他既是凶险的毒藤又是坚不可摧的方枷,他的两臂交在哥哥的背后,将哥哥压得无处可去,只能无间地贴在他的胸口和颈边,像是被十字架埋葬的殉道者,也像是妙不可言的爱人,或者宠儿那样乖顺异常。
路明非的眉头皱得那样紧,他不想发出那种充斥示弱意味的声音,可一切早就身不由己。他无法管顾太多,因为这时阴茎进入得最凶,他们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而他哪怕连前后移动那么一点分毫都完全做不到。他只能尽全力放松下来,好让自己的意识不要彻底飞散出去,如果他稍有逃缩的意味,那么急顶着一干到底里的肉茎就会凿裂他的意识,让他发出成串的、坍塌又破碎的呻吟声。
——他几乎是在弟弟的怀抱里,和阴茎上呜咽。
腿下似乎被溶解完了,他好像不是坐在被磨蹭滚烫的精液里,而是坐在将他的半身吞吃干净的熔岩中。每当路鸣泽操到深处,他就无法感觉到自己颤抖的双腿,他仿佛是生长在路鸣泽的身上一样,唯独能感觉到那沸鸣的、浓郁的血液,还有他阴茎上暖热可怕的温度。他每挨那么一下凶而深的操干,眼前的色泽就恍惚地碎散开一点。路鸣泽的面庞在他的眼中略微模糊起来,峻深而漂亮的眼窝间皱着微涩的成熟眉峰,那双非常悦目的眼睛紧闭着,全然流离于情潮的骇浪之中。路明非知道路鸣泽从来都执迷于这样的时刻——在哥哥的身体里操弄,像是在掘出一口独属于他的乳泉,又着魔般迷恋着被哥哥翼蔽的瞬间,想当哥哥的宝贝、爱人和心口滴血的肉眼。
可他现在几乎无法看清他,那张着迷又痴瘾的脸被视网膜上细密的白光盖去了,他似乎看到路鸣泽睁开双眼的时刻。那双如同黄金的眼睛,在酒神的欢舞后半眯着,迷离地挨近了,渡来松脂酒油润又温暖的香气。他的手里握着橄榄叶细长的软枝,在这个时分,橄榄叶绿得惊心,躺在掌心里,像是碧玺那样璀璨夺目。路鸣泽满身的酒气浓郁、芬芳,他热衷于借着狂饮的余热追逐哥哥的尾巴嬉闹,此时睥睨于高寒之地的巨龙垂俯而下,幼稚地、执着地把手掌穿入哥哥的指缝之中——噢。路明非感觉到细微的刺痛,那柔软的橄榄叶变得金光四射,在那点石成金的瞬间,橄榄枝成为了永恒的一页边角,永不腐朽。
啊,那些时刻。
记忆像是香气浓郁的真宙那样绽放了,这掌心大的玫瑰簇拥在滴血的台阶之上,路明非至今记得那是多么冶艳动人的花朵。花香馥郁又纷繁,柑橘和蜂蜜晶莹如练,凝成花心的冰霜,飘扬着盖过血液的可怕气息。
他记得路鸣泽是多么地从容。那种从容是凶狠惊人的,路鸣泽踏在倒映着烛光的血泊之上,涟漪摇动起来,就仿佛鲜血冒出了纯金的气泡。路鸣泽的鞋尖沾满血,他却又这样神态平和、充满奇异的温情,仿佛他是站在真宙的花海之中,浓郁的花瓣是他痴情的拥趸。
他看见哥哥脸上僵冷的愤怒,可他却全然无视了,就这样倚靠在哥哥的桌边,似乎台阶下还无法闭目的、折断的美人全不是出自他手。
血液还那样多,如同春流一样无声奔涌。
哥哥的新宠。他知道。君王的新宠,无人不晓。
那又怎么样呢?
路鸣泽垂着眼睛,王座上的神灵压抑着无法掩饰的剧烈怒火,路明非的金瞳收得那样细,宛若张开獠牙、悄无声息的致命毒蟒。他杀了哥哥的新欢,他知道神灵的愤怒就如同天罚一样悬在他的颈上,可他杀死他的新欢,却这样堂皇、傲慢又依恋地出现在这里。
哥哥,我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这样轻,唇边挂着清淡的、露珠似的笑,晶莹剔透。
是来请你看,这是真宙玫瑰。
无数玫瑰在路鸣泽的手心中开放,涌动,仿佛是鲜艳的河流——这不同于他们见过的任何月季,真宙饱满得像是被骨架撑圆了的花苞裙,只有最外层的花瓣细腻地张开了,如同鱼尾柔长的边缘,放置在鼻尖的时候,花香就璀璨地爆发了,把美人泣血的凋零也妆点得生机勃勃。
Show me the flower.
不。
那是更广袤汹涌的咒言。
Show me flowers.
他盯着路鸣泽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发甜的、无害的琼浆。路鸣泽的眼中烛光融化,晨昏交错,盛满了馥郁动人的花朵,而在视线的正中,只有王位上俯瞰着星河流转的孤独龙王。
路鸣泽知道路明非不会杀了他。
因为在那孤单的、寒冷的伊始里,只有他,也唯独有他能注视着永不寂灭的君王。那是一圆炽烈到雪白的日轮。
情潮复苏了,宛如从冰原下挤满了厚软的苔藓,苔藓破土,在雪下静谧窸窣。那些他早已遗忘、带来许多虚无痛苦的过往,他以为它们会永远逝去,顺着嶙峋的峭壁永无止尽地向下跌落,然而没有。潮汐在日光消逝的时刻迅猛地翻涌而起,随着月的魔力再度啸滚而来。
精液像是眼泪一样浅淡,且泪流不止。抵达天尽的巨龙把头颅低垂,颈边摩擦着烫热、粗重的呼吸,还有牙齿轻重不同的啃咬。路鸣泽仿佛饥肠辘辘那样吻他,磨蹭他,如此不留余力,令人胆战心惊。
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太久——
恐惧。
没有人会相信,恐惧会如同附骨之蛆一样笼罩在岁月无止尽的龙王之上。那是一片浩渺、巨大、积湿深重的灰云,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将哀伤流滴到龙族的心脏内,再随着血流抵达无论最坚硬的鳞甲,还是最柔软的腔脏底。
他比路鸣泽更早孵化。
世界在一开始,也是这样柔软、单一又懵懂的。
稚嫩的龙王,还不清楚何为君王,就已经是莅临在时间之海中的神灵。他在这个没有回声的世界发出鸣叫,然后,无穷尽的孤独就仿佛卷裹来的海潮那样淹没了他。一切都在逃离他。初生的草芽、细嫩的花苞太不经一碰,他鲁莽的好奇将植株碰作灰烬。而那些有能力雀跃着来去的生灵,它们睁着水影般清清的眼睛,在听到他的一丝响动后,就如同远离灾难那样尽一切可能地疏远了他。
在很早很早以前,在他幼嫩、细小,对电闪雷鸣感到惊异而畏惧的时刻,在鳞甲还薄,雨珠捶打还能感觉到冰凉的时刻。
他在一切之外。
那时候的路明非不明白,他凑近小穴眼,想探清地底抓挠的小动静时,他的吐息会让岩浆滚流,石层震荡、惊人地颤抖着,紧接着刺裂的灼流便铺天盖地。他听到细细的尖叫,尖叫后,皮甲就发生红熔,再来是血肉,最后是白骨。他的吃惊伴随着庞大的悲伤和恐惧,他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他还来不及满足好奇心,就焚烧尽了这一望无际的油绿和森然。他伫立着,茫然地看着蒸腾出灰白的热霭,白骨焦黑,然后开裂,最终化作岩浆里闪烁的黑烬。
这成了他那段时间的噩梦,他那时还不知道这是梦,他闭上眼睛,不久后就听见骨骼断裂的声音,似乎是沙土的酥声,在火山的啸响和地热的哽咽里,断骨的声音清晰异常,宛若远方的狰狞隆响。
他发出声音,他只是和每一只稚嫩的幼崽一样叫唤,发出追逐后高兴的声音,被躲闪后生气的声音,还因为那徘徊不尽、紧附在他两翼下的孤独。那时他不知道这是孤独,他只是觉得害怕。害怕。这种感觉是很冷的,于是天穹很快就降下了雪。
他不能挤入任何一个族群之中,即便他靠得再近,它们依然全力奔散,哪怕他硬留住谁,谁也会轻易被他的指爪抓得皮开肉绽,他无意制造这么血腥的创面,可他的指尖轻易就滑入它们的脏器里,粘附筋肉的红骨惨然地翘在他的指缝间,筋膜焕散着活生生的灿光。他终于意识到,他在意、好奇的一切都枯萎。那些眼珠清清的生灵在哀鸣和挣扎后不再动了,它们的眼睛睁得很大,却似乎渐渐蒙上了雪,变得毫无光泽,黯淡萎靡。
——暴雪因而降临了。
他把自己团成一团,那时也并不知道这种咸涩的热液是泪水。他的两翼拥紧了自己,轻易能扫断巨木的长尾环住自己的身体,鳞甲还薄,因此他觉得非常冷。他冷得哆嗦起来,咬着牙,更多的热液从眼眶里流淌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止不住颤抖,同时也止不住眼泪。
雪漫过他,像是把他陷入了白色的波涛中,洋流是缓慢的,流过他的身体,带走热度,又像是白色的细软藤蔓,无边无际、郁郁葱葱地编织起来,地面随着雪层叠着升高,把他包成一团待化蛹的茧。他发觉自己无法动弹了,这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制造创伤,因此利爪也不会再碰到丁点鲜血——他很高兴自己再也不用动弹了。
……
他在溪流边上醒来。
时间从枝梢上掉落,非常清澈,在他的眼帘上碎作银光闪闪的寒星。山峦拱伏,巨木顺着山的崎岖轮廓生长,已经开枝散叶,笼罩一方湿润异常的厚壤。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变得更加巨大,这意味着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撞断山崖。因而他不敢动弹一下,只是睁着金黄的双眼,看着眼前流过的、正汩汩奔腾的溪水。
溪水是蓝色的,蓝得非常特别,像是曾经被冰川冻结的冷色化开了,在漆黑且平缓的岩石上跳动离去。发冷的风中,细小的花朵和招摇的菌类轻浮地摇头晃脑,并不知道它们就生活在巨龙的脚下。他叫不出名字来的生灵正低头饮水,它饮了太久,好久后他才发现原来它是在咀嚼橙红的水草。
他一动也不敢动,积雪无影无踪,只有星点的花随着时间的奔涌逐渐展露容颜,每天,他任由日月攀上他的脊,半晌后,日月又顺着他的鳞甲轻盈踏下。时间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他很高兴自己不被发现,或者他被遗忘了,一切自然而然,万事万物终于接纳了他。
绿得青青的叶子在水中漂旋,再过一阵后,便是雪白的花瓣羽毛那样成串飞落。等金棕色的枯叶在水中沉浮不定,很快,薄软的细雪就泻入逐渐封冻的湖泊里。天色既暗,又静谧无比。
他的身上布满了花草的种子,种子埋在泥土里,泥土又埋住他。当柔和的白雪把最后裸露的大地也覆盖,他的心弦就猛然一震,似乎有种非常酸的滋味从胸口冲入肋骨,骨骼因此咯咯作响。他焦灼难耐,许久未现的恐惧发出低沉的声音。他又听到地热的哀泣,终于迫不得已动起来,他知道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于是,如夜幕般的巨翼悚然张开,泥土、白雪和种子都流淌回了地面,地上,是龙族沉睡无数岁月的印痕,这几乎形成了下陷的地谷。
他在隆冬来临前寻觅到了自己出生的伊始,他曾在这里破壳,继而挣脱自己湿润的胞膜,在向前又是爬,又是摔的时候,他发出第一声不被回应的柔软鸣叫。这里已经被冬季的厚雪完全覆盖,大地像是纯白的汪洋,植株宛如在洪流后幸存,光秃又歪斜地站着,被雪完全蔟住了,倒显出温暖疲惫的样子。
他想翻找,可惊惧却在一瞬间攫住了他,他知道他会酿成多大的灾祸,他会粉碎这里,会让这里的一切生灵粉身碎骨,他一直都在这样做,只是汪然的大雪盖住了他曾经刻下的疮痍。但他听到雪下的心跳声,那种声音又柔嫩,又活泼,昭示着诞生的纯然喜悦。那幼小的生命还不知道害怕,不知道蛋壳外的世界有能覆盖巨龙的暴雪和能清除一切的熔岩,它只是唧唧嘬嘬,用小脑袋、小爪子和小尾巴在奋力推开蛋壳的裂,仅此而已。
他垂下身来。
这一刻,他浑身宛若三角刃的漆黑鳞片隐而变淡,能翳蔽天光的身型窄矮下来,就仿佛一座山峦的迷失——他站在雪中,用双腿踏在泥泞里,他的变化不知为何融去了好多的雪,世界变得湿漉漉的。
雪透明地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动静。
一场细雨的莅临。
在他破壳的卵边,另一枚卵里跌出一只幼龙。他从胞衣中挣扎出了头手,用金灿灿的眼睛和鲜嫩短促的鸣叫向他索求。
——他听得呆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口中的声音,自己所说的话,和自己单向度又没有回声的表达。
哥哥!
哥哥!
这只幼崽不断在说。
抱抱我,哥哥,抱抱我呀!
他颤抖着半跪下来,膝盖软得无从支撑他自己,他伸出双手。
那莽撞的小东西撞进他的怀里,胞衣的热液涂抹到他的身上,他忽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此之前他似乎没有觉察过自己的心跳,原来心脏在这个位置怦然地叩着,仿佛是无比沉重的石块在往下坠,在胸中牵得他发痛。他太痛了,痛得连咬牙也忍不住那种痛楚,所以眼里便飞快聚满了烫热剔透的水,水顺着冰凉的面颊掉下了,砸在幼崽还能感觉到寒冷的薄甲上。
好暖和!
他不知道幼崽是说他的眼泪,还是他。那小小的爪子抓在他的肩上,柔软细长的尾巴卷贴到他的腰后,他蜷在哥哥的身上,像是依恋地嘬吸在哥哥的骨骼上。
他的恐惧,在听到耳畔边又软、又短促的呼吸声后停止了。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能够听懂他的声音,他对摧折、对毁灭的抱歉,对花朵初放的喜悦,对没有回声、无穷无尽感到的害怕——世界终于以最盛大、澎湃、广远又辽阔的声音回应他。
哥哥。
世界在说话。
哥哥。
他的全世界说。
七、月半明时
*舔阴|抱操|对镜性爱|口交|吞精|淫玩
那是最单纯又漂亮的岁月,闪烁得像垂落的眼泪或者矿藏里的珍宝一样——他的弟弟还非常年幼,在那个时候,时间才萌芽抽枝,完全称不上古老。
他的弟弟精力无限,又无比眷恋他,围在他的身边从不远离,用脑袋撞他,用小翅膀拍他,爬上他的脊梁端坐着,一会又抱着他的脖子滑下来。这是第一次有人亲近他,不因为害怕而躲他很远,弟弟无时不刻都在他的眼前转悠、说话、磨蹭地黏住他。
唯一让他感到后怕的是弟弟悄悄藏匿起来,躲在他的翼外等着和他玩,当他翻身寻找的时候他完全压住了他。那一刻他的神经几乎被雷光炸成废墟,他对结果不敢料想却也无从逃避,他小心翼翼了如此之久,又要再次面临——
可弟弟在他挪开臂肘之后咯咯直笑,他被狠狠压了一下,但一点事都没有,他扭过来,然后跳起来,把脑袋插进哥哥的翅膀之下。噢——他总算放下心,而且此刻忽然感到一种极深地满足,一种充满善念、如暖流般起落的满足。他很感恩。在他的生命里,他最重要也最爱不释手的弟弟不是一具一捏就碎的雪白骨骼,而是与他有着相同鳞甲的强大龙类。
他的时间完全被弟弟占据了,但他对此并不在乎,他可以用尾巴尖逗弟弟好几天,然后把弟弟累得睁不开眼,紧紧抱着他的尾巴深睡。他也会喂他吃东西,看他茹毛饮血的吃法觉得非常可爱。太过可爱了,就会把血淋淋的腥肉从他的嘴边抢开,再听他吵嚷但是奶声奶气的反抗。有时候他觉得他几乎想把弟弟囫囵塞进嘴里咽下去,把他吃掉就好了,这样看不够的感觉就会停止了,他就不会一直心痒痒要逗他玩,欺负他甚至是咬他。
可这样的日子并不是无休无止的,他含咬在嘴里的小龙会长大,那清澈无暇的眼睛不知为何被时光磨砺出了深度。那曾经专注注视着他的金眼睛,那双全然崇拜的大眼睛,正观察着他,透过他的眼睛在琢磨这个世界。
那种古怪的感觉开始与弟弟形影不离,但他暂且找不出任何理由。弟弟挨近他的时候像是一团火焰,火焰毛绒绒的,纯净得只剩下热度。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们钟爱的去处沾满鲜血。他非常喜欢那片柔软的草原,草尖长得太高了,摇晃起来就仿佛兽群在狂风里奔跑,他可以趴伏在那里静静注视一个午后,弟弟就趴在他的脊背上。他们看草原吸饱亮丽的日光,再柔软地绽放出细长花蕾,雪白的花蕾是黄昏的颜色——暮色把大地化作脉脉含情的紫红波涛,漪荡里,红日正软绵绵地啼叫。
在温度微微回落的时节,弟弟热情地邀请他去看。那时候弟弟还太幼小,完全不会藏匿情绪,他很高兴地把踏入这片草原,然后在这里撒泼打滚的动物撕成了碎骨和断肉,又踏得淋漓可怕。这里到处是血,碎肉横飞,暗红的血肉挂在枝尖,几乎要淌下来,还有腥臭的浆液。连他也无法看清在弟弟手中滚过一个来回的是什么动物——
那个刹那他突然明白,弟弟只是想安坐在哥哥的脊上,陪哥哥看哥哥想看的原野而已。弟弟一直观察着自己,实际上却不明白这里有何可称之为美。他守护着哥哥在意的,为此不惜践踏所到之处,弟弟的心中没有丝毫温情,可他看上去是那样天真、无辜,那种漂亮的容貌让他差点忘记弟弟也是权柄滔天的化身,他是龙王,当然也是独裁者。
弟弟既不感觉到孤独,更不感觉到美的清丽与冶艳。弟弟一直黏在他的身边,弟弟从出生开始就是哥哥抱捧而来的、肉蚌里的细腻珍珠。
那血肉模糊的一幕给了他很大的震悚,可弟弟对此不明就里。当他想要引导他何为爱惜和欣赏的时分,弟弟毫不犹豫地咬杀了他畜在湖泊边的雪白牛群,断肢和血迹把金黄的水边地染得漆红,断骨独树在血沙之中,像是暮霭时折断的雪峰,尖锐地烫伤了他的眼睛。
他把弟弟用力翻开,使得弟弟平展手脚,露出鳞甲偏薄的腹部,然后一掌摁得他无从躲避、抵抗,只能呈现出屈服和顺从的态度来。错的,错误的对待方式。他用这种方式在警告弟弟,警告他在利齿里时隐时现的残忍和毫不留情的杀机。这是错的,我们应该爱惜,它们美丽的岁月如此短暂,就像是晨光熹微时会转瞬枯败的白昙。
——爱惜?
可惜弟弟无法听从他,这个从他们还年轻的时刻起就已经龇牙竖目的角齿,只随着岁月流逝留下了无数伤痕累累的过往。
——哥哥只能爱惜我。
嫉妒和掩饰哥哥所不喜欢的嫉妒使得他飞快成熟起来,他对于善良的伪装得心应手,与愈发巨大而危险的身型相比,他细微如发的琢磨简直让人难以觉察。在明白了可以与不可以的界限之后,他又回到了那个哥哥最喜欢的时期,他听话、黏腻又温顺,把獠牙藏在哥哥无法看见的阴影之中。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干净得使人不得不生疑,他操纵着灾难,他们是神灵,当然同时也是灾难本身,暴雪凄迷、雨如洪滚、山火数月无法停止,地脊的裂折发出强硬的苦声——
哥哥偏爱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倒塌消失,几同辉煌伟大的宫殿被雨水侵蚀。这件事是许久许久,久到他已经爬上了哥哥的腹甲,把舌尖舔进哥哥还生涩的、吐汁的肉甬,再湿淋淋地操干完总是感到不应的哥哥之后,哥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的。
——他在摆布死亡,把灵魂当王弈的棋局游戏。
曾经黏在哥哥身边的幼龙,已经成了睥睨又冷慢的暴君,当他即便以臣服和取悦的模样躺在哥哥身边时,哥哥有时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怀疑和斟酌不定的神色。他不想怀疑这些血腥的现实出自弟弟之手,可除此以外,其实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那样巧合地制造死亡,他想问,可当他把留恋的目光从外物转回弟弟的脸上时,他看到雀跃、期待的神情在弟弟的面庞上扰作一团美丽的红晕,那双金瞳是那么柔光流散,仿佛天幕上,被太阳光融化后汩动的云辉。
……他问不出口。
——倘若弟弟说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骨血里的哀鸣并不因为他的粉饰太平而停止,他们挣脱时间,在无穷无尽的洪流之中闲庭信步,他不愿甚至是不敢开口的沉默,在脑海里轩起狂烈交错的冗声。
快慰把他埋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底,当他的利爪紧勾在弟弟的臂下,酸软地抓住他背后锋芒灰暗的鳞甲时,他会疑心自己是在抱一段沉水的巨木,它早就失去生机,但庞然又厚重,年轮里浸满了灵魂的挽歌。他在难耐压抑的间隙里睁开眼睛,唯独只能看到弟弟发着光的滚烫双眼,那放大的深金色瞳孔仿佛热流着的熔金,又像日食时分的红轮。他无法汲入一口氧气,感觉被弟弟抱揽得太紧了,阴茎挤得他想要挣扎,实际又晕头转向、无处可去。
伟大的巨灵被夹在弟弟狂热执迷的翼下,以及峡谷的寒冷罅间——交颈的媾和仿佛是他年幼时期孤独的白雪,要昏昏沉沉地把他埋葬在无声的冬天。
……太好了,他在昏聩的时分这样想。他已经流不出汗,龙甲似有若无的浮现在他的皮肤上,他筋疲力竭,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此时的他最像怪物,像龙,又像血统不纯的造物,像人,又有着鬼一般的漆鳞,精液灌满了他,他是龙皮制成的人壶。
……这样哪怕真的是出自弟弟之手,他也无从知道了。
可再也没有那样一场长眠的冬雪。当他们跋入人堆起的宫宇,灾难就不能像过往那样轻盈地出现。人是很聪明的,他发现。不过人也很笨拙,由于寿命太短了,所以他们没办法将智慧转瞬间汇集起来,他们一边琢磨,一边又丢失,他们漫长的、间杂苦乐的一生对他而言是很短暂的。他很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当然,他发现弟弟也在一同观察着,观察他观察着他们。他难免产生偏爱,人的勇敢,人的屈服和人卑微的坚持,人类创造伟大且悲悯的史诗,这让神也动容。他知道弟弟也看着,但只是看着他产生的偏爱,盯着他为数不多给予相当目光的人类。
当那双修长而精干的手臂,从背后宛若绞链那样穿到他的身前,再抚摸他的胸口,用指尖去抚摸、拨玩他被咬得肿热的乳尖时,镜中的幼龙已经褪去稚嫩,不屑于伪装那让人心软的纯然。弟弟的眼睛在冰冷的铜镜中折过些微晕散的黄光,嘴角又带着很恰到好处的笑——再多一分就显出轻蔑,再平下一点弧度就让人恐惧,他这样如常地笑着,像是月尾的尖光或是抹去血迹后的腥刀。
他已经不屑去伪装。
哥哥。他在哥哥的耳边低语,像是情人痴腻地倾吐衷肠,也仿佛图腾上的活蛇吐出毒牙边柔软的信子。
看着我。
他的手托着哥哥的下颌,使哥哥不得不转过脸来。于是在这映着烛光的黄镜里,他们的唇齿温柔地依偎在一起,如此厮磨又缠绵,似乎他们是这世上最无间的爱侣,在温暖黑暗、塞满绒毛的巢穴里梳理彼此的长羽。
但那温柔太有分寸,转瞬即逝,凶暴的嫉妒像滚烧的烈酒,在空气里爆发出强烈的原始风流——操干比之前更加急迫、不耐,充满热烈的、灼人的爱和焦渴至极的嫉恨,阴茎在哥哥的喉底抽插,那是全然不同的感受,让他几乎有些毛骨悚然。口唇里比下阴更窄,抽插时就会漏出湿润的、咽呛的泣声。哥哥的眼泪,君王的眼泪从面颊上垂下来,冷淡的面色通红着涨满血,像是要裂熔的金铅——哥哥做不惯这种事,对含玩阴茎、用唇齿交配也没有兴趣。哥哥单只知道当他被弟弟深深吞纳进去时是很舒服的,但他还不得要领,在为弟弟张开嘴唇的时候,他连舌头都僵住了。
可这已经很好了。对他而言,这好透了。拒绝了千年的君王匍匐在他的腿间,把他的阴茎辛苦地含纳到底,再垂着泪从喉管里退出,然后再好努力地把阴茎咽下去——吞咽的紧缚感让哥哥很痛苦,每当喉咙收紧,他就有种被剧烈吸吮,以至于要发疯咬伤哥哥的欲望,他的灵魂在哥哥的口中,几乎要被哥哥吸得分毫不剩。
……啊。他嫉妒得要熊熊燃烧起来。为了那渺小的、不值一提的、卑贱的人类,哥哥居然俯下头颅,情愿做到这种地步。
他绝对会——
他绝对——
他擦去哥哥唇边的精液,温柔地推住了哥哥的下颌,不允许他吐出来,甚至还那么柔情似水地把唇角的精液回拨,用指尖把它们全压进哥哥的舌底。
哥哥。
他把呼吸和哥哥凑到一起,就像是小狗似的在交换气味。他在哥哥身上闻到的全是自己的气味。
他蜜液那样笑起来,满目都是雏鸟般软绵绵的光晕。
只看着我。他说。
哥哥没有说话,哥哥只是失神地望着他,再沉重地闭上眼睛,任由他细密地吻着,然后失足坠进无声的梦乡。
哥哥没有说话,所以他的心像是被狂犬的尖齿咬得斑驳流血,嫉恨横飞。那血梏的锈毒沁进他的心里,疯长起接连不断的莠草来。
他拨动了时局,因此只是坐在王座上,就能够看到有人为他献上头颅。那颗头颅里转着精妙的思想,哥哥对此很感兴趣,哥哥花费大把的时间去琢磨这个人,有时又为他撇去一些麻烦,再添置一些物件。
他渐渐发现,哥哥已经不能在与他共处时感到安心了,但在观察人类的时候,哥哥平和而宁静,像是在阅览一本未完的书籍或者培养一株草芽那样全神贯注。因此。金盘上的头颅还没有阖上双眼,震惊和愤怒的双眼显得暗沉,且很惊人,他稍微扬了扬手掌,头颅就滚落到泥泞的深处,这被注视的不幸者结束了一生,没有一丝挽歌在夜色中呜鸣。
巨灵为生命的流逝悲叹,看着弟弟的目光也越来越苍凉、冰冷,弟弟早就不再是那个被他摁在掌下,还会单纯承认一切的幼崽。他变得狡猾、老练,他是人类背后不见踪影的恶魔,煽动着最不值一提也最随处可见的恨意、怨念还有愤怒,他做的事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因为他的错误不见踪影,因而引起了他巨大的痛苦和孤独——他无法质疑弟弟对他纯然而飓热的感情,毋庸置疑,弟弟丝毫不介意为他而死。但与之同时,他又绝不允许哥哥从他的身上移开视线。他是如此庞大、冗杂,是爱和恨纠结错缠的造物,他的爱浓烈而剔透,充满危险,终将在他们之间焚起最凄寒的狂火。
他知道他们的对视里充满了不安,但当他们的额头亲昵地贴在一起,唇齿正轻浅湿润地舔舐着的时候,不安就寂静地悄悄褪去。呼吸是很温暖的,亲吻也非常熟悉,弟弟的手在他的腰缘、背后缓慢地抚摸。那种抚摸是带着力度的、半握拿似的重,掌心、指根密切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彼此间的抚慰、摩挲是如此动人,连灵魂都要发颤。脚与脚叠穿在一起,大腿也抵靠着,体温似乎在彼此间泅渡,又融化,他们是一条黯淡的暖流,热液翻滚着,却涌动得静谧无声。
他喜欢这样的时刻,在这种时刻里他什么也不用去想。人类异样的死亡不是一场又一场接连不断的遗憾,沙滩上那只被剜出的牛眼只是圆圆的琥珀,草叶上也不曾有碎肢断骨,只是雨云下深黑的、凝固的挂雪,空气里仅仅充盈着溪水很洁净的味道。他们的回忆里当然也没有血污。
可当太阳高擎,市井之声随之扰动,清澈的池水里就溜进了长满黑斑的金鱼。他没办法对弟弟的目光视若无物,弟弟借由他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弟弟想裁夺他的世界。
……为什么人类的世界总显得更加单纯?
秋意才凉,马蹄的声音滴滴答答,仿佛是星子掉进湖水。水边的草刚黄,湖缘漂逗着金杏的叶船,船里载着被风无意吹落的蚂蚁,正围着扇边打转。秋日是很美的,他常觉得。秋正美在其色浓如炽,天地里遍是金辉,然而高穹又极蓝,蓝得夺魂摄魄、召云唤彩,在这最稠丽的时分季节却又已老——春的稚已不可觅迹,夏的生机勃勃又随暑消,秋是一种声音。
他流连在人市里,状元郎的花袍再艳,还不如树上的红柿来得鲜亮,一路鲜衣怒马,贺喜的欢声过去了,便剩下雨后爽利的汩水声。这个季节卖的瓜果最脆甜,皮薄肉厚,瞧着很是面善,像是敦厚的书童子。用指头去叩,声音既空又闷,就知道已然饱熟透了。
他满怀趣意地逛着,座下的白马有两圆黑黑的眼珠,使他想起柿子核。人人敬畏他的金玉鞍,不邀他,更不去碰他。就是拴了马,他走近几步,旁人也是被他唬得不敢沾的。
纵然无人知道他是谁,可他在寰宇的冷处盘桓千丈许,就是抹光了头面,也仍旧是不可亲的神主。于是在热闹处挨了许久,就滋生起说不清的寂寞,那寂寞时常被掩去了,他忘怀得失,总是想着要忘记那双血腥的、依恋又执迷的金眼睛。
马头微拨,提步东转,日色正染西湖水。他攥缰按辔,墙里正断续飞出婉转啼声,闺口滑得像雀鸟,糖津做的一样莹得晶晶的。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
这点缠绵,悄声的,像是才放的苞芽,又生又嫩地绽出满面红晕。他瞧不见墙里,眼前只是石径延展,排布错愕,如同泼出去的半斗石星。更远,松林又齐又密,仿佛绿烟飘成了漫山遍野的青织。午后这样亮,似乎夕阳永不会如夜袭来,此刻,流云若金锦。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他久久凝神听着,一动不动。那时他对曲子正着迷,看人间故事如痴如醉,一曲接一曲,身边的听客落了泪,他就惊起心——要怎样的痴躇,才能坐卧不安、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最终魂若吊滴的细丝,相思得憔悴虚弱,几乎命丧黄泉?
他的寿数无尽,可那时还未品得一点相思的皮涩心甜,只忽然想起面露落寞还强撑笑影的弟弟。他已许久不见他,也不去想他,不过也时时想到他。想到他,就怕想到他,想到他就是想到孤独,想到无法平息的不安,想到他们皮肉底里的满足,然后又是被掩埋而无从改变的嫉妒。他像是一尾银光闪闪的鱼,为脱去那层竭泽的焦灼,便落进不再彼此濡沫的江河里。
——在更早之前。他忽然想到。青铜与火之王、大地与山之王、海洋与水之王、天空与风之王的残骨仍在宫阙之下散发寒冷的波光。他曾经的尝试早已告罄失败。也许神灵也有着无法可改的命寓——他将永恒地立于时间的荒流之中,如磐石那样坚顽地、静穆地矗立着,直到时间也干涸着淌尽了血。
秋叶坠在马背上,白马嘟噜着抖了抖鬃毛。
他再次见到弟弟时,香军已头戴红巾,高举刀矛如饥蝗过境,繁重的赋税被卸落在地,瘦骨嶙峋的家畜也会发出如雷贯耳的咆哮。楼船,数百艘几十丈高的楼船宛如接连靠近的峭壁,火炮的轰响撕裂血肉之躯,长箭燃烧着扑杀的刺目烈焰,直射向矮小灵活的战船。水面如同火莲朵朵盛放的炼狱,浓黑的硝烟冲上天穹,夕阳因此晕开灰紫的痕迹,仿佛死人皮下的青血,蚊蝇因而可以纷纷扰扰地去留。
他看着火船从风而袭,钻入铁锁相连的船阵之中,已而,狂焰宛若从地心喷薄而出,烈焰通天,映明了漆灰的天幕!恐怖的高温把眼中的一切摇荡如清澈的水波,呐喊和痛叫在火焰的滚烧中已经不甚鲜明,活人跳进鄱阳的沸水里,再把皮肉滚煮分离——痛苦是天地里广袤的吼叫,那声音浩瀚苦痛如隆响,因而听起来就几乎无声。
村庄里,最后的两三户人家已经人丁不齐,再往前走,庄在,人影却若炊烟散。赤露的白骨比流民更多,被剜尽了的树皮也流干了汁水,横纹似裂。
正旦描画眉眼的白面是温婉若水的,如今却被抹得漆黑,红绿作色的布帘被风雨洗去颜色,如同灵堂里长挂的白幡。她一袭淡雅的端庄长裙,被浓烟和鲜血搽得艳俗,倒显出浓墨重彩的样子。清秀之气早就被长风吹去,化成鄱阳岸边的一支烂指,看起来极惊骇人。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路鸣泽在那时出现。
他像是一场终年的霜雪,自天地的远端涉来,衣物这样纯朴,是一种洗净了的、不新也不旧的白灰。然而他的面庞很洁净,长发和眉宇又乌黑,于是通身像块雕作人样的冷玉,漫着遍体生寒的疏意,那五官比过去更是好看千百倍不止,让路明非刹那间想到磨刻的、白厉厉的膏像。
他的心头忽而狂跳起来。
他们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嗅闻到彼此的气息——十字军仿佛是排山倒海的巨型白蚁,两百年前亮起银光闪烁的利齿,被陷落的巨龙无法抬举长翅,锚链绞满了残酷的血液,垂流如瀑。
路鸣泽不会死去——人类尚且还无法狂妄地剿下巨龙的头颅,但同时,他也无从摆脱这场天颤地裂的浩劫。
应该说,他是如此清楚,这场要把他倾轧进地狱的劫难背后站着他的哥哥,因此他已然无意挣脱。哥哥纹丝不动,由任一切发生,借他人之手驱逐他,驱逐他的嫉妒、残忍和永无止息的贪恋。他看不到哥哥的眼睛,可他知道哥哥就在那里,在这场泥泞、悲哀的战争之中,看他的挣扎引发下一轮的沉陷,看他将随同马穆鲁克王朝坠入冥王的柔怀,以期终止他无休无止的报复和残害。
可他如今站在这里,站在哥哥的面前,就像马穆鲁克并不因为十字军而坠毁,他回到这里,就如同傲立在时光中的庭院石柱,石柱上法蒂玛王朝的吟哦还在雕刻里歌唱。他将长久地存在下去,因为他是神灵,而神灵永远不朽。那时的路鸣泽并不预料到马穆鲁克王朝将因为塞利姆一世而灭亡,他相信自己,就如同雄浑的王朝相信自己将永远权势滔天。他胸有成竹,却面露谦逊地来到哥哥身边。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的温度。
路明非并非没有设想过他们的再见,他曾以为那将又是一场满含郁热的博弈,然而不是。当路鸣泽寡言地、平静地走到他的身边时,他就感觉到支撑自己千万年的骨骼变得极其沉重,他似乎动弹不得,身体里呼啸着一种经年累月、旧伤般的痛苦。那种痛在每一个阴雨天隐隐发作,牵动他的太阳穴,和久经折磨、疲沓不安的发炎神经。
当路鸣泽将两臂穿入他的腰侧,再不轻不重地抱拢他,把漂亮的下巴依靠进哥哥的颈边时,路明非几乎要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这个拥抱太轻柔,因而也就太悚然,太惊人,他明白这是一个要警醒的时分,他已经见识过了路鸣泽的凌厉残酷、不择手段,可皮肤上依偎的温度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筋骨都酥软,要沙浆那样沉重地流落。
他们有这样多无间的时分,以鳞甲、皮肤、脊背和性爱倚在一起,此时的拥抱何尝不是魔鬼的开胃菜——利齿咬在颈边,动脉搏动着,引诱着——他们都命悬一线。
一开始的吻又轻柔,又潮湿,灵魂被手指攥住了,又轻盈地流淌出去。吻陷在黑暗的环境里,荡漾出柔和的漪影,他们谁都没有睁开眼睛,只由任呼吸交错在面上。抚摸难耐地从肩摩挲抓推到胸膛,再是腹中、腰边,还有迅速滚烫充血的阴茎。
抱吻变得凶蛮,路鸣泽翻身而上,重重挤压在路明非的身上,他连吻带咬,几乎是要把他咬碎了吃进去,黏腻的动静在唇齿里依恋着吮吸,漫开薄淡的血腥气息。他们闻到彼此,熟悉得都有些陌生,太久了,时光被曝光了颜色。当路鸣泽紧密地嗅吻哥哥的颈边,间或以牙齿刮蹭拽咬的时候,路明非把手臂抱到他的脑后,手指挠进他的发里,稍稍抬头去加深这个吻。太久了,可他还是如此熟稔地张开双腿,把充血后酸软发湿的甬口磨蹭到路鸣泽的腹下。
他们都急不可耐,吻得又凶又急,呈现出猛兽交媾时狂热的作态。他握住路鸣泽的肉茎,粗热的手感在阴茎骨上益发鲜明,硬烫得像是不得了的凶具。路鸣泽一直亲吻他,亲吻他的脸颊、鼻尖、唇角,他吻得又急又密,恨不得操干路明非潮热的手心,前端的腺液流得很迅疾,落到路明非的腹上,又湿又黏,串滴不绝。
好在路明非也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他的前液磨蹭在路鸣泽的脐边,吞纳阴茎的肉甬也水津津地翕合着,他为弟弟的吻咬几乎激灵起来,皮肤上布满了麻痒的微弱电潮,一经路鸣泽亲吻,就闪烁得明亮又疼痛。他在路鸣泽进食似的吻里由他咬着下唇和发疼的舌尖,全身心的注意都集中在对纳入阴茎的焦渴上——不碰路鸣泽,就不知道欲望在沉底时淤得如此深厚惊人,只要路鸣泽的手指在其间转一个悠长的圈,就会撩逗起他牙根深处的尖痒,要他咬碎弟弟的骨骼,把鲜血、脊髓和精液一点不剩地囫囵饮吃下去。
他比路鸣泽更急迫,也比路鸣泽更投入,他无暇顾及他,只把坚硬的冠头挤塞进自己的肉口。他们太久没滚在一张床上,现在就算湿得后臀发凉也还是绷紧着肉套似的酸涩。他感觉疼,就往五脏六腑里吸冷气,他颤巍又不懈,竭尽全力放松自己,摆腰去够路鸣泽的烫冠,生怕阴茎就此滑出。同时,他又被路鸣泽钻住空子,完全地、一口气舐到他齿舌的深处去。
欢爱里渗满了龙的呜鸣,等路鸣泽随着操弄的力道逐渐把自己完全埋没进去时,路明非就几乎挣扎着勾到了弟弟的身上。他感觉又酸又肿,被填得满满当当,再多那么寸许就会出血。可现在真是太好了,好得他抛却意识,在路鸣泽抽离的时候深夹着紧颤,又在他一进到底的时候飘出云端似的、雾白的呻息声。
他好像被肏得太透了,因此一直盘旋在快慰的潮湃顶,这种感觉就仿佛裂土遇上温暖的洪溪,是深之又深的浸润。他的骨骼里装满了弟弟的精液、血还有汗,他们坠入睡莲的深泊,欲望是一泓翻滚不止的熔浆。他每被这样凶猛地操干一次,就在淤满月夜的池水里荡开一朵紫光潋滟的莲苞,花朵逸出既香又毒的浓息,他的皮肤布满汗水,正陶醉万分、饥渴至极地把这种幻雾吞吸殆尽。
……给我。
曲中如花鬼般寻觅踟蹰的倩影不再骨瘦嶙峋,她把爱人囊进掌心,翻坐到腰头,璀璨一笑。她饥肠辘辘宛若饕然的花蛇,再不受时地相阻,因此魂魄全满,神采奕奕,又如同九天之上横戟陈刀的玄神,眼中透着前所未有、淫荡又热烈的金光。
他垂下头,把笑吻印在路鸣泽的唇边,拨玩他才射的,半勃的阴茎,像逗一头摇尾乞怜、瞳眸湿漉的狗。
——给我。
当晨光披露,路鸣泽落在他脊背上的吻变得如此慵懒,又这样无害,如蜻蜓触点水波那样轻捷,让路明非几乎要怀疑那残忍阴暗的路鸣泽只是他的一场恍梦——他蚀骨的幻热淡下去,朝阳就在水中盈盈地晃升。他想起那下在水牢里,被寒冻终年桎梏的君王。路鸣泽露出阴寒至极的表情,眼睛从下而上,宛如金影闪烁的箭簇,落在哥哥的眼底,就撕开从不启齿的哀伤。
我最恨有人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如梦魇般的低语被微风吹散了,战火连绵,荒芜的初春非常宁静,非常久以后,才听到一声鸟的泣啼。
“哥哥。”路鸣泽轻声开口,他的目光柔和,天幕上星影未尽,就好像回到他们至纯至真的孩童时候。
“之前我做错了。”
路明非微微屏住呼吸。
不要相信。他明明满怀警惕,但却感觉心扉酸软,他竭力藏住形迹,因而不吭一声。
——一直以来,你对神的权柄都毫无兴趣,你羡慕他们的自在、痛快,对这些弱者,你颇觉有生趣。
你想成为人,可你不能成为人,你已经是最伟大的神灵,尝试到如今,我们看过无数王国的倾颓和朝代无休止的初兴。即便如此,你还是心怀希望,以君王之身莅临人间。
哥哥,我有一个办法。
——两百多年后,马穆鲁克王朝在埃及广袤悲怆的战场上领略了奥斯曼帝国的新式火枪,士兵,不,尸体无穷无尽、前仆后继,人类的战争永不停歇。
而魔鬼靡菲斯特从龙王的身上习得秘闻,定下和浮士德之间跨越生死的赌约——一旦靡菲斯特令浮士德满足于俗世的快乐,主仆关系就此解除,而浮士德的灵魂归魔鬼所有。
……哥哥。
路鸣泽低语,他的声音融入凄厉的战火,亡魂流离失所,正悲伤地随风呼号不止。
一旦我完成你作为人类的所有心愿,你的灵魂就将归我所有。
与此相对,只有我记得所有的一切。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短暂的、单纯的、与权力无缘的,弱者的人生。
这很有趣。路明非心想。只要他拒绝,在那一生过完之后,他仍然自由。况且,人类有什么心愿,会非龙族来完成不可呢?
……
时光太漫长了。
时光太漫长、无垠、看不到头,它不像水流,可以一直溯源到雪山的高处,被寒冷的紫外线晒到苦痛地脱一层皮肉。时光是无形的,哪怕是他路鸣泽,也对此感到束手无策。
哥哥什么时候会来呢?
哥哥还在这个世界上时,尚不觉得如此痛苦,他知道他们别离百年之久,身处之地也已然太远。想起哥哥,就狂躁起一种毁坏的冲动,他怨恨着吸引着哥哥的一切,怨恨他们得到哥哥的眼睛,占据哥哥的心。他咬牙,发觉寒肃的冷,以及镜子里滴流的鲜血。可当哥哥被世界抹除,如他们的约定在等待一个未知的时刻出现时,他就煎熬得苦不堪言、痛彻心扉——他撞毁山峦,万年的沉雪在恐惧中裂落,仰头的啸叫把星河驱退,暴雨渐成洪滚,再聚起一场灾难般的雪白凌汛。
他既孤独,又满心执着,几乎成了可怕的病态。他窥视弱者间的依恋,他越看就越是心惊、嫉恨,恨不得所有围桌取暖的人粉身碎骨——他和哥哥的曾经与此又有什么差别,何苦去蝼蚁须臾的生命里寻找这点微末的、廉贱的柔情!
他记得一切,他的,还有哥哥的,他越是记得就越是孤独,记忆如此清晰,以至于颠倒错乱,他已经空无一物,因而对权力的信任和仰赖就到了执迷不悟的地步。他终会用他的巧舌如簧和无论何种情况都完成心愿的能力收割哥哥的灵魂——他会的,他必将如此,他必须也务必成为这天底下唯一的王和主,一切流向他,财富、幸运、哥哥的爱和灵魂。
他像是死了一样活着,有时他觉得他并非真正地活着,也有时他觉得回忆是极怪诞的,也许他并不真正有一个哥哥。他的心是凋零风化的棱石,心底的最深处已然塌陷成了一片死寂的深渊,峭壁在上、烈日在上、猛烈的风流也在上,而他呼吸着陈腐的、旧日的气息,像是眼盲的沙虫,在无光处翻来覆去、无止无休,只能等待死亡的光临。
你心底最深的地方是哪里?他问哥哥。
他明明知道哥哥什么也想不起来,永远也不会想起来,哥哥抗拒愿望就像是他曾经抗拒他。他能实现他的一切心愿,可哥哥犹疑不定,最终却又因为他人在向他服软,找他求助——
哥哥一点也不难过。哥哥的难过也从来不是为了他。
他是如此寂寞,如此嫉恨,如此绝望却又因为太过绝望而绝不能放弃这一抹微末的希冀。
他是如此疼痛难忍。
“……你不难过,是因为我代替你难过了,真残忍,不是么?”
你什么都不记得。
无论我说什么,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那千年的等待、守候,将他磨得太光,太圆,像是反射着一切,失去本我的球镜——又仿佛已至耄耋,行迹迟缓。有时他的记忆如被水洗,如此清亮、伤人,让他恨不得遗忘以至彻底失去那被哥哥驱逐的过往,有时他又不能记得,怎样费力都记不起,因而恐慌至极,冒着冷汗苦思冥想。想起来,就如数家珍,连那寒冷的窖室,都成了过往的柔软温床。
他久久坐在那里,背负着庞大无涯的记忆,一时一刻也不敢放松,神魂颠倒时,他也不动不摇,只颓看夕阳一轮又一轮、无止尽地西沉下去——
哥哥离开他的日子里,他听过的那些圆润娇俏的唱曲,如今兜旋在他的脑海里,就仿佛倩鬼凄然的幽泣。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此刻,路鸣泽静静趴在他的胸口。
弟弟的身型和过去一样宽硕,压在他的身上他总感觉被抑制了呼吸。但弟弟的脸上漫着满足的、饕享后的餍,笑得金目微微眯着,仿佛是吃得饱圆的猛兽,正等着一个秋晴时分的小盹,以至他都不忍心叫他滚下去。
“夕阳,你上来啦?”看他被压醒,路鸣泽笑眯眯地问。那恶魔的心思藏在单纯的皮囊下,当他全心全意笑着的时候,无人能料想他是如此残暴、严酷又精准如永远恒定的机械指针,为哥哥能做到机关算尽的那步。
……夕阳的刻痕。他钟爱,也畏惧的夕阳时分。那广远的草原,咀齿的白牛,秋叶里字正腔圆的唱音,到了情绪高亢处,便如同裂帛穿云,激痛惊人。
——那可怖的孤独如影随形,从伊始绵延至今。
那不曾理解,不能理解他的路鸣泽,满心满眼无处安放的回忆,在每一个梦回时刻泣诉纠缠。对于夕阳下沉、孤单的恐惧,以至于到害怕夕阳、黄昏的地步,梦寐时分,他几乎坠入那抹要命的夕色之中,只求长睡不醒。而如今,当他静静注视着路明非时,纷扰如鬼痴的过往平息了,他感到了久违的平静——不再有那痴腻、纠缠、疯狂和孤注一掷的平静。
路明非也看着他。半晌后,他笑起来。窗外夕阳正圆,饱圆,亮得明媚,缀在路鸣泽头顶,就像是吊梢起来的第三只金眼睛。
路鸣泽看他笑,便扭头去看。夕光迅速映上他的半张脸,轮廓因而非常深刻,眉骨、鼻梁被光影摩挲出摄魄的、满浸锋芒的弧度。
一轮圆圆的夕阳而已,不使人害怕。
因为那不再是一轮孤独等死的夕阳——当有人在等待,它就会再次破茧而出。
八、真宙
和路鸣泽这样堂皇地走在街上是一种别开生面的体验,是的,堂皇,除此以外他没办法想到更妥帖的词语。
他本来不是一个夸张的人。但架不住路鸣泽这样闪亮逼人,那套合身的小西装已经不再适合他了——他穿着淡金色的、奢侈又华贵的西装,内衬熨烫得毫无折痕,在腕口上又恰如其分地戴着银白的机械表,漂亮的花体字在表盘上像流星一样闪过。这样花枝招展的人在路明非的印象里是不多见的,如果说凯撒曾经独当其首,那么路鸣泽完全不会略逊一筹。他就像是求偶成功后斑斓艳丽的孔雀,向太阳、天空和大地招展他的美丽与幸福。
不过这对路明非来说也不是一件很特别的事,他早就见过弟弟的各式各样,于君王的身份来说,他也早已拥有了一颗静默跳动着、上千万年的心脏。但此刻他颇有一种系统还未完全兼容的感觉,他有着弱者的、年轻的尴尬,以及又见惯了世态炎凉的老成。
大家探望他,充满担心。诺诺还把他当成一个值得怜爱的傻猴子,为他削歪七扭八的苹果,凯撒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路鸣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来,如此顺手地从诺诺的掌心里接过苹果,继而顺畅地一削到底。
大家对于这个突如其来、从善如流、主宾倒置的人感到非常惊奇,齐刷刷地看向路鸣泽,看完之后,便又齐刷刷地看向路明非。
“这是我弟弟,路鸣泽。”路明非开口介绍道,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尴尬,很有一种在小辈面前,亟待被捉住什么秘密的紧张感。
路鸣泽轻飘飘地把话接过去,“当然,不止是弟弟。”他把苹果果肉削下来,锋利得泛出晕光的刀刃压在他的指节上,好像下一秒就会无声地再切下去。但没有,他只是微微笑着,把苹果递到哥哥的唇边,再专心地看着路明非不情愿地张开嘴。
因此,大家从齐刷刷地看着他,变成齐刷刷地张着嘴看着他。
当记忆回溯,他们总算摆脱时间痴缠的涡流,回到战胜奥丁之后。他的身体已经痊愈了,可怕的、灾难般的伤无影无踪,但让路明非在欣喜之余顿感惋惜的是,他的君王之力并未因为记忆的苏醒而回到他的身体里,正如他们所约定的那样,他正在充分地体验着曾经无比企盼的、弱者的人生。
他嚼着弟弟喂到他唇边的苹果,露出稍稍僵硬的笑容,他现在一点也不习惯在他人面前表现出这份亲密来。这个时代比之过去更开放,包容度更高,也就更意味着他们对他们肆无忌惮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你不能——”路明非在他们走之后,转向路鸣泽正要说下去。
路鸣泽凑过来,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因此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哥哥,我当然可以。”路鸣泽说,然后他站起来,到简陋的洗手池边洗他那双手。因为是他站在那里,所以那里就不再像是一个普通的医院洗手池,反倒是纯金的、天鹅首的出水口。
近来的日子是非常剔透的,如同日色下浅薄又明亮的水影,路鸣泽以他身体未完全康复为由,硬是给路明非的生活摁下了暂停键,且全权接管了哥哥的生活——除了一起吃喝玩乐,就是一起吃喝玩乐睡觉。
有多久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了?路明非往回数好几个百年,才能想起他们坐在一起,同举银白刀叉的往事。这已经是非常久之前了,久到对他而言那完全是上辈子的事。
他们一道走过野山石的池岸。此刻天才转淡,石灯笼就跳起了亮光。日式的庭院充满素雅的气息和浑然的野趣,深秋时节,羽毛枫在枝梢上火红明亮,四照花结出长满鳞片的果实,踏过步石边的玉簪丛,就能望见藏头露尾的金鱼池。水竹、苔藓、睡莲簇拥着池中的惊鹿,惊鹿在寂静中一经敲打,就湿漉漉地落下深浅不一的绿泽来。
这个季节稍有些冷,路鸣泽在淡金的西装外罩一件版型宽绰又立体的华呢,这大衣有着非常深和简练的垂度,让人看了根本移不开眼睛。
“在看什么,哥哥。”
路鸣泽明知故问,他把大衣脱下,交给毕恭毕敬的侍者,然后落座,用这张毫无童稚意味的脸和纯真的语气提问。他知道哥哥在看他,而且也知道路明非绝不会承认这件事。
“金鱼。”路明非平淡无奇地回答。
“没有金鱼。”路鸣泽看了一眼窗外,他的眼睛在傍晚时分更显流光溢彩。路明非在心里暗惊,几百年没有看见路鸣泽成熟的样态,怎么忽然觉得他五官浓丽,很有妖鬼的吸睛风貌。
“是吗。”
“嗯,这个季节冷下来了,金鱼不会游上来的。”
路明非没有再开口,于是话语就烟尘那样静静地沉下来。路鸣泽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这样的目光对路明非来说并不罕见,这种灼然的、静默而重若千钧的目光曾经一度让路明非感到不快和不适。直视神灵意味着不信服与公然的挑衅,毫不避讳的目光是不敬的,甚至具有亵渎的意味,可弟弟从始至终都是这样望着他,用这样热忱的目光,哪怕他的双膝砸落地面,也没有哪一刻不是这样全心全意地望着他。
然后,他的左手就被温暖的掌心拢住了。这不是一种很重的力度,但也并非轻如鸿毛,他的皮肤和指关节都被路鸣泽摩挲着,路鸣泽的指腹在他的手背抚摸,然后是掌心的盖拢,掌心下是干燥暖和的温度,温度一点点向皮底塌陷融化下去。
他嗅到那种无声的意味,这种意味让他产生近似毛骨悚然的感觉,过去也是,时至今日依然如此。而他总算明白这不是路鸣泽在用眼神传递一种偏执、疯狂的燥热,而是在幽微又热忱地恳求着。
路鸣泽在求取不合时宜的吻。在殿宇下,在血泊中,在此刻光阴掺半的檐廊下。
这幽静的方桌前,烛火被笼在圆润透明的玻璃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无人知晓的胸骨深处撼然,为这一份晚了数亿日月的明了而急促地跳着。路鸣泽的偏执几同于热症,而那并不起始于仇恨和嫉妒,求爱让他目空一切,又狂妄地践踏所有。
他看着路鸣泽弯起唇角,感觉到眼下发热的温度,那种热向下蔓延,继而是他的脸颊。小恶魔,不,现在是大恶魔了,唇角弯翘起来的笑仿佛白月利悬的尾钩,在天幕上如此纯烈地亮着,昭示着全然的沉醉和喜悦。
路鸣泽的手掌回退了,但只回退了寸许,拢盖在他手背的长指穿进他的指罅里,再勾紧,他把路明非的指尖夹进他的指骨中。
“……哥哥。”他的笑意越发惊人了。
路明非明白这时候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那么路鸣泽一定会停止时间,或者将这块空间完全地抛割出去,抛入无知觉的时流里,好方便他无拘无束地把哥哥脱得精光。他的指底出了细微的汗,雾气悄悄笼在桌上,在台面上圈起一环模糊的水汽,和路鸣泽干暖的手指底形成鲜明的对比。路鸣泽好整以暇、悠闲愉快地等待着哥哥的反应,哥哥作什么反应对他来说都是可爱的,他看到哥哥就感到满心欢喜,更别提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百年并非倥偬,日月颠倒黑白的颜色,哪怕现在他已经捉住了哥哥的手指,他也依然觉得这一切就如汪洋似的好梦,当火柴熄灭,隆冬便寒冷将至。
路明非开了口,这个时机掐得非常好,在事态变化之前,在轻和重的悬点——“今天为什么穿成这样?”
“哥哥。”路鸣泽用指骨根部稳稳夹紧路明非的指尖,他稍抬起手,就低头轻轻吻在他的指背。这个吻又轻又快,又极缱绻,他的笑容清晰起来,露出那口洁净、白皙,实则咬人非常痴缠的利齿,“还记得诺诺和你说了什么吗——追女孩子需要什么?穿得精神一点,还需要音乐、花和漂亮的表白词。”
路明非笑起来,他就着被夹捏的手晃了晃路鸣泽,“女孩子……音乐呢?”
尺八深邃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划破空气,渲染在低矮的风声中。它的声音非常轻微,像是乌鸦无意间飞落的绒羽,惊鹿的垂滴声因而显得格外惊艳,庭院是寂然的,方桌色浓又暗,金丝楠的圈纹仿佛鱼吻的涟漪,在灯中摇曳。
路鸣泽总是能抓住那个最恰当的时分,一直以来,他天衣无缝地提供着最佳的服务。
“那么花呢?”路明非挑眉,用调侃的语气问道。
“花需要咒语。”路鸣泽倒是非常严谨地回答,如果路明非没看到他眼底的笑影,倒真会觉得他像是在解答问题那样认真。
“咒语。”
“哥哥,我曾经教过你。”路鸣泽道。成年之后的他嗓音低沉下去,如同细沙黯淡的曲流,风拂动沙的脚印,沙因此在静穆中向前,留下月潮的痕迹。
——Show me flowers.
玫瑰在路明非的眼前饱满地、堆挤地出现了,像是凭空流淌下温柔的光河,而抱捧在路鸣泽手中的花束比之花河更加耀眼。如果说垂衔桌边的真宙是少女静谧、蓬软的杏粉裙裾,那路鸣泽手中的花束则宛如已汲饮日辉,散发出浅淡悦目的橘黄来。
“……真宙。”
他一眼就能看到路鸣泽的喜悦,这两个字点亮了弟弟暧昧朦胧的眼睛,他好像总算能把情欲稍作搁置,显出惊喜的样子来。
“哥哥还记得?”
不如说要遗忘是很难的。
路明非微微笑起来,“仅限今晚?”
“不,这次是永远。”
路明非的笑意变得明显,过往历历在目,又好像已相去很远,不能追回——“那这次要祝我好运么?”
“当然。”路鸣泽将捧花托向路明非,“因为只有我会和哥哥有好结果。”
路鸣泽罔顾他的想法,在岁月里把他所在意的一切慢慢消蚀的时候,也是第一次将这馥郁而古典的花朵奉到了路明非的眼前。真宙的气息和血泊交织,再一点点将血腥淹没,不久之后,路鸣泽便在哥哥的卧房里布置花朵,床头敦实的棕红陶罐上开满了真宙,而窗边的真宙则更是夺目。那柔和的颜色在日色下益发亮丽,简直是熠熠生辉。
那其实不是路鸣泽的卧房。
在那洁净而色淡的大理石地面上,宽敞地摆放了床、床榻,几十张金羊皮拼就的地毯上有着雪白的波纹,真宙在各处点缀,有时又喧宾夺主,让路明非看了也失神。弟弟常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有时也会歇在他自己的卧房里,但居多时候,他习惯使用的器具、用品、他心爱的摆件都在哥哥的卧房里放着。殿宇如此巍峨、磅礴,君王居然还要挨挤在一张床上。
那段猜忌的岁月里,有那么一刻他对路鸣泽的心狠手辣似乎已经无从容忍,就寒声让他从自己的卧房里滚出去。才在窗边修剪玫瑰的路鸣泽轻轻放下剪刀,像是放回一捧转凉的水,无声无息就淡出身影,接连几天都噤默消失。他好几天没看到路鸣泽,也琢磨不出他的去处,因此当他路过路鸣泽的卧房时便推入,发觉里面安静空无、几乎不置一物,床上只躺着路鸣泽,除此以外一无所有。听到他来,路鸣泽睁开眼睛。他的房间里翳满了黑,一丝光也不透入,简直像是密闭在一座窖底。可看到他,路鸣泽就欣喜地笑起来,那笑意太纯然也太真挚,使得那双金瞳也看似两圆凝固的琥珀色蜂浆,路明非不觉间竟因此感到非常痛苦——弟弟的欲求如此单一,似乎是弦线单调的弹动,可他又执着到可怕的地步,他的真心将熔炼一切,如果能附咬在哥哥的骨上,地狱于他也不过只是雪境里的温热汤池。
——原来这么多天路鸣泽哪里也没去。如果他赶路鸣泽走,不让路鸣泽同睡,路鸣泽就这样别无他求,一直销声匿迹,直到路明非想起他,再将他从黑暗中拣起。
……何尝不是一种苦肉计?
更可恶的是,明知这是路鸣泽的手段,到头还是在他轻轻牵握自己的手时,听闻他微微沙哑地说“哥哥,近来我睡得不好”时,暂时忘记了他们之间漆深的罅隙,由他回到自己的卧房,疲倦地揽紧自己,深深睡去。
路明非并不觉得困,没有路鸣泽,他一样能安稳踏实地睡着。因此在他明媚的卧房里,太阳的金影正如琼浆那样把室内缓缓注满,他睁着眼睛,看真宙的圆影垂流下来,像是气泡在池底的阴影。路鸣泽的手臂安枕在路明非的耳下,背后贴靠着路鸣泽沉稳均匀的心跳,心与心明明隔着骨骼、筋膜、肌理,可温度和搏动还是柔软紧密地挨挤过来,从后叩动他的心扉。
亮日正热,天穹泛着眩目的白光,他躺卧在弟弟的怀里,躺在浸满他们体温和气息的床第上。房内,共用之物早就分不清彼此,弟弟亲手剪培的真宙盛放在各处,一年四季反复盛开,不见丝毫衰弛。
真是奇特的花。路明非想。
鲜红的玫瑰总是怒放的,在枝头的最上开始熊熊燃烧,而路鸣泽所钟爱的真宙则不是。她如此饱满,即便在盛放之时也像是含春的软苞,又极大,两只手才能刚好托住一朵,修剪时便像是捧起谦逊又秀气的脸庞。不经扶托的时候,花朵就稍稍低下头去,显得羞赧,又显出一丝隐隐的冷寂来。
——这早就不是他的卧房。他睡在他们的巢穴里。
路鸣泽笑得春风满面的,“我以前以为哥哥不喜欢呢。”
“我没有说过。”
“你看上去总是没有太多兴趣。”路鸣泽说,“不过哥哥,你记得吗?有一次打翻之后,你收拾了好久——”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侍者便从善如流地端来缀以三色堇的前菜。恢复了记忆,自然也恢复了过往的气度,但这也并不全是好事。路鸣泽看他打断,露出狡猾又遗憾的神色来,“我还没跟哥哥聊够呢……哥哥不记得啦?”
“不记得了。”路明非毫不拖泥带水,“喝点什么吗?”
“我对日本酒了解不多。”路鸣泽谦逊地说,“哥哥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好了。”
“了解不多——”路明非翻看着侍者递来的酒水单,“十四代。”他指定了最上方的这款酒,“绘梨衣喜欢这种酒。”
好半天没有得到答复,路明非抬起头,路鸣泽正望着自己,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流露出更多的神色来。
“不是之前的事情。”路明非解释,“赫尔佐格害死了她,在我现在的时间线里,这已经是无法回归改变的现实。”
路鸣泽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们都知道,那个幸存着的绘梨衣不存在于现在的这个世界,那个孤独跋涉的王牌路明非自然也不存在。现在。他受制于自己的愿望,记得过往的一切记忆,同时也记得自己是如何跟在幽灵似的路鸣泽和自己的身边,眼睁睁看着过往被改写为了堪称完美的结局。
“非常芬芳和甘甜的酒。”路鸣泽说,他的眼睛垂看着这杯清澈透明的酒水,像是在细腻的灯光下观摩一枚水晶。
“酒水尝起来非常浓郁,口感很甘甜,香气十分华美。”路鸣泽抬起眼睛,说这句话时他显得非常咬文嚼字,声音清晰,而且以逐字逐句的方式在慢慢诉说——因为这是绘梨衣说过的话,他只是将它重新念出口。
路明非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路鸣泽依然惴惴不安,在哥哥的脸上追索着蛛丝马迹,看他对外物依存着多少留恋。百年过隙,到头来,他怎么还是没有半点进步。
路明非只是碰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他边吃刚撤换盘子后端上来的第三道菜,边问路鸣泽,“我记得你说过,波尔多五大酒庄里你最不喜欢玛高酒庄,因为它是波尔多产区的酒庄,可酿出来的酒却有点像勃艮第产区的。酒水是人类创造的,你居然会自己去品尝?”
路鸣泽对酒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这点路明非早就知道了。当酿造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他就对此有着相当的兴趣和热情,但路鸣泽却一直兴味索然,他对人类的造物从来感到嗤之以鼻,唯独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欢饮达旦,特别是在狄俄尼索斯的煽动下。酒水勾引性欲,继而是爱欲,欲望在狂热的歌舞中澎湃。路鸣泽对酒没有兴趣,他只是非常热衷于酒后。酒后的性爱比平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些平时不可能被答应的要求,一些被剧烈渴求的瞬间——烈酒浇灌在熊火之上,再将身体从内而外燃作一团温度惊人的焰云——
“因为感觉太孤独了。”路鸣泽说。
他的语气太轻描淡写了,就像家常一样平淡和顺,从舌尖淌过后就没了踪影。
“……孤独?”
“不然哥哥以为呢?”路鸣泽笑起来,他的笑容真是太漂亮了,让路明非略略有片刻出神。真是奇怪。路明非忖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路鸣泽,所以他现在还是感觉被闪瞎了一样受不了?
“借酒浇愁,酒入愁肠……人类不是一直用酒在抵抗孤独这个伤口么?”
“有效果吗?”路明非问。
“没有。”路鸣泽回答得很干脆,筷尖点下非常轻小的瓷声,“孤独的伤口早就溃烂了,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哥哥,你想问即便如此,那人类为什么还尝试吗——
“太绝望又找不到出路,无论希望多渺茫,或者无论是否有希望,都会去试一试的。人就是这样。”
人就是这样。
虾的汁水滴到桌上,路明非只好先放下筷子,“那你呢?”
路鸣泽拿起餐巾纸,推开盘子帮他擦了擦桌面,再把崭新的餐巾纸端放在他的手边,方便他拿取。这一套动作从善如流,可见此前他侍候得多么熟悉,记忆几乎是刻进了骨子里。
“我也是。”路鸣泽说,“口味还可以吗?”
“非常好。”路明非点头。他听得出路鸣泽不愿意再提及梦魇般的岁月,所以顺着他的意思问,“其实我早就想问了,这家餐厅是你的吧?不是的话,也肯定和你有关系。”
“是我的。”路鸣泽浅浅笑着,“哥哥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问吗?点缀以金箔的茶碗蒸、佐虾皇酱的盐烤青花鱼、溏心鲍、和牛薄烧——他曾经怎样在江户和路鸣泽同吃,现在便如故出现,连同当时的雕花石盘、石筷,甚至尺八的声响。把过往刻入肺腑的人坐在他的对面,只除却那时铺天的鹅毛大雪。
——路鸣泽记得太多了。
记得太多,就无法往前走。当风雪降临,他就如同陷入泥沼,再剧烈一些,便只能背着满身累赘迎风而退。
路鸣泽正在他的对面端坐,红极参被他仔细切成窄段,排布成非常漂亮的拱圈。为哥哥摆盘是件趣味盎然的事情,他看上去非常投入。刀尖的弧度很精微,晃着一点精益求精、凿刻般的晶光。
他想起这一生第一次见路鸣泽,那时在芝加哥火车站,那时候的路鸣泽看不出丝毫偏执,只是个一尘不染的孩子。神色那么严肃,眼里却满是悲哀和其他沉重无匹的卵石。
他记得太多,便太沉重,太痛苦。日月咀嚼他,把他圣洁高贵的气息都化作隐修士日复一日的苦楚。时光凄厉,无尽的雨水就从天而来,伟大的建筑在年复一年的雨中轰然倒塌。历经百年,不死的神灵也成了另一种模样。
九、瓶中恶魔
揉阴|后入|指奸|手淫|压腿操
做爱于他们而言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现在更是如此。他枕在路鸣泽的手臂上,背后贴靠着路鸣泽温暖的胸膛——
其实路明非不太喜欢这个睡姿,男人肌理紧实的臂膀怎么比得上柔软的绒枕?但路鸣泽执意如此,他喜欢把哥哥圈在臂弯内,这样的入睡方式对路鸣泽而言很舒适,而且很安心。伟大的君王因为交配而过于疲乏,也不愿再与他去计较好坏,因此把脸颊最柔软处垫在路鸣泽的臂上将就,一会也就融在热乎乎的温度里睡着。
近来他总是在睡梦里看到弟弟的回忆,神灵的回忆是磅礴无匹的,只有通灵者能窥看分毫,再从朦胧中辨析生命的预言和交迭不止的规律。正因如此,他们的梦境和回忆是讳莫如深的魔盒,既珍贵又充满剧毒。
路明非完全明白这一切,因此当他能轻易漫步在路鸣泽的回忆中,穿梭进路鸣泽的过往时他感到非常吃惊。这警惕又嫉妒心极重的暴君正深陷于全然的幸福里,放松了一切戒备,对哥哥的到来感到欢欣鼓舞。这就像是把刀刃横切在剥开鳞甲的血肉上,推入便会制造致命的创口。
他看到几百年来,路鸣泽静默无语地在无数窗棂边走过。失去了哥哥的路鸣泽只能以华美少年的模样现身,神灵的分别像是砍去了巨龙的一翼、一臂和一条腿,他以残缺不全的身体背负着记忆,而记忆沉重又庞大,压得路鸣泽喘不过气。
夜色下的罗马被水浸透了,砖石是灰黑的,笼罩着无与伦比的湿雾。街灯的光亮黯淡、湿润,就仿佛行走在墓窖深处。黑暗在流淌,从高处流下来,从窗台流出来,灯还没有熄灭,矮栋里接连不止的光在向上飘散,路鸣泽仰起脸。
那是一张路明非非常熟悉的脸,他已经碰到了少年时的路鸣泽许多回,这个小魔鬼时常戴着完美无瑕的笑容出现了,那笑容乍一看是极无害的,但一直给路明非一种并不踏实的锋芒感。如今他可以很确切地说出那种感受了。路鸣泽疏离的笑脸让他想起象牙海岸古罗族面具,笑意被抽象成怪诡的、神圣的符号,掩饰住君王孱弱的、破碎的心。
可这时候的路鸣泽并不在笑,当他仰头时,他可以看到窗棂里拉着米黄色的窗帘,相拥的情人把身影联成一棵弯扭缠绕的橄榄树。而那树木正在生长,也许间着隐秘的笑声和亲昵的低语——每家每户都是如此,他们在窗后窄小的世界里,品尝柔和的光晕、掌心的湿润和微笑的嘴唇。
街边的世界不断向前延伸,像是双镜里无限复制的世界,房屋遥远无际地铺展开去,随着地势下落,或偶尔被迅猛抛起。更远处,高楼正在夜色深处闪烁避雷的红光,巨大的玻璃扇窗里,人影幽微、模糊、亲密无间。
“……走在这个夜色的城市里,觉不觉得很孤单呐?”他看到路鸣泽那双剔透的、锋利得让他自己都痛苦的眼睛。
“看呐哥哥,两边都是很高很高的楼,每栋楼里都有很多的窗,每个亮灯的窗户里都有男人和爱他的女人在一起,女人和爱她的男人在一起,他们相亲相爱啊哥哥!他们在温暖的房间里拥抱和亲吻啊哥哥!你呢——”
……我呢?他听到路鸣泽神经质的、低声的呢喃。那种声音如此微弱,又如细蚁咬吻,带来可怕、密集又铺天盖地的感受。
“你走在冰冷的雨里啊,”
我走在冰冷的雨水里啊。
“你没有地方可去,”
我没有地方可去。
“是一条真正的败犬。”
是一条真正的败犬。
他看到路鸣泽笑起来,起初是恍若幸福的笑影,被传染的、温暖的,继而是剧烈的、被感染的——路鸣泽哈哈大笑,以至于彻底弯下腰去,他笑得太过,热泪遍布他的双眼。然后他不笑了,他踟蹰原地,像是从疯院里闯出来,神色恍惚的病号。他静静走向离他最近的那扇木窗,他的利爪勾在指尖,攀在窗边湿冷的冰沿静静望进去。女人捧着一束花在整理,花朵鲜艳欲滴,男人背靠着被烤得暖热的墙面,正在面包和爱人之间挪移视线。
——如果我也可以许愿的话。
新雪柔软地跌落了,落在路鸣泽凶狠的、隐忍的手背上。
“你记不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她趴在窗户上看里面的烤鸡,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可她只有一把火柴,她只能点燃火柴取暖,每一根是一个幻想,有的是烤鸡,有的玩具,有的是妈妈……第二天早晨她死了,冻得僵硬。”
雪盖满他的双肩,他像是街边的石像那样一动不动。屋内的人没有发现他,他也正如游魂一场,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修剪完毕的冬丛托到桌心,吹熄灯烛,让屋内泅入温暖的黑暗里。时间在垂滴吗?他几乎听不见了。天逐渐变亮,但亮得不快,因为雪还在下,雪轻盈地、漫无边际地埋没他。
他像一根寒峭的、了无生机的灰枝。分不清他来自一棵苟延残喘的病木,还是来自于湮灭火焰的烬堆里。
路鸣泽真挚地诱哄他,难怪他如此真挚地诱哄他,挨近他,直直望穿他的眼睛,眼神如此透骨,几乎让人觉得刻毒,可他的声音又轻又热烈——
“可你连火柴都没有诶,你的命是你的火柴么?你只有四根,而且已经擦掉一根了。干脆一点照顾我的生意啦,把剩下三根拿出来一起擦掉啦,让自己暖和一把,然后我带你的灵魂去地狱。地狱里面很舒服的,坏人们一起在岩浆里泡澡讲冷笑话。”
他曾以为血之哀是不可能存在于路鸣泽身上的,他是如此幸福、完满,贪婪又残忍,他怎么可能感觉孤独呢?世界盛大地应和着他,从不为难他,他从来,也向来渴望栖居在哥哥的巨翼之下。
路鸣泽嘲讽的语调在他耳边宛若尖锐的哨响,他的脑膜被疼痛感占据了,大雪淹没他的双眼,路鸣泽被埋进越来越剧烈的风雪里,可他纹丝不动。路明非拔足向他,却连他在哪里都看不到了——
“……你是个笑话,你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摆脱过‘血之哀’,偏偏你无法察觉到。你不感觉到孤独,哈哈哈哈哈——”
风雪尖啸着呼喊起来,仿佛漫天都是雪白如磷火的厉鬼。他把双手楔进雪堆里,忍不住哆嗦起来——太冷了,天啊,太冷了。他忍着这种冻得痛到骨子里的剧痛,深深将手指挖进去——路鸣泽还像呆瓜一样站在雪里!他摸到冰,光滑的冰,他想用利爪凿开它,可他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是做不到这一切的——七宗罪呢?!他的背后空无一物,毛骨悚然的感觉就柔软、湿冷地倚在他的脊上贴吻。
雪下,路鸣泽是一座剔透的冰雕,他被封冻在巨大的、锋利的冰座里,用金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几乎像是一场让人冷汗直流的梦魇了。路鸣泽一动不动,但却浮现出魔魅般、熟悉而惊人的笑容。
——那不是后来经过掩饰的、虚伪的笑脸,路鸣泽为了讨好他,常缀以最谦和、漂亮的笑容来见他,貌似人畜无害。可此时却不是这样,他的微笑让路明非刹那间冒出些微的热汗,在天寒地冻的罗马城里,他猛地想起很早以前,早在弟弟还懵懂的时候,他把血肉屠戮满地,然后向哥哥露出热烈的、心满意足的笑。
他想背身而去,可这时路明非才意识到自己动弹不得。他的脚陷在冰雪里,冰突像是刺刀一样深扎在他的小腿中,他垂眸看着,意识到此刻两相的困难。不复以往,曾经轻易可以摆脱的处境现在于他是多么的艰难。
当他抬起头,他忽然发现路鸣泽似乎从未被冻在冰里。他和路鸣泽之间只隔着很薄的一层冰,这层冰是如此之轻薄,仿佛只是一层透明的糖纸。他看着路鸣泽把每一根指头摁在他所摁到的地方,他们的手指摁出一圈雾气,融化,继而就是指尖的触碰。他可以感受到路鸣泽急不可耐的力度。路鸣泽的眼睛那么亮,睁得几乎狞然,满足的笑容里透出遗忘一切后的专执和狂热。那不是一个囚在瓶里几年的恶魔,还知道向解救他的人报恩,那是千万年的,在日月颠悬时已经神魂颠倒的巨魔,他发誓要把解救他的人拖入永恒的地狱深处——
“爱你的人,只有魔鬼!只有我这个魔鬼啊!
“嗨!哥哥!为什么不拥抱我呢?为什么不拥抱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你的人?”
他伸出双臂,细薄的冰层在最轻巧处断裂开无尽的蛛纹,路鸣泽涌进他的胸怀,像是一骤温度极高的骇浪。
半晌后,路明非才意识到路鸣泽为什么会这么滚烫。
冰雪已经完全融解了,他们站在冷凉的水泊之中,这里太暗了,路明非花了一点时间才看清他们处在哪里。这是一座宏伟宫殿的地下水牢,紧缚路鸣泽的铁锁像是航船用的巨型锚链,从二十几米高的轮轴处下放,又收得笔直,如同神灵斩下的两丛巨剑。
这里毫无半点灯火,只有很高处的通风口钻进扭曲的白光,白光宛如药剂溶化,正消融在黑暗中。空气是很陈腐的,就像用烂透了的肺叶在艰难呼吸。他怀中的路鸣泽感觉不到哥哥的拥抱,但却轻轻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路鸣泽身上的伤口开出獠长的花朵,被鞭刑过后,伤处带离了自己体内的碎肉,碎肉正血红地干在皮肤上,择机掉落。有些已经掉了的,就在水里晃荡出漆黑的颜色,这是很难分辨的,因为这里太暗太暗了,暗得仿佛时间都已经荒芜。
那滚烫着的,是路鸣泽还在随重力垂流的血液。
“……路鸣泽。”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巨龙在人类的陷阱中被拖入深不见底的牢狱里,他明明可以挣脱的,可他没有。他无法站起,也不能坐下去,锚链让他处在极端不舒适的状态,每一块肌肉都被折磨着,拉伸到紧绷的状态,可他不想挣脱。他无心逃逸,他的视线涣散在空气里,哪怕龙王不可屈折,也完全明白战争残酷,而且他从来都不死不休。
……但哥哥没有来解救他。
时间从他的脚心向上钻,继而在血管的深处发芽,这种感觉非常冰冷,凝出花苞的时候他的肌肉开始痉挛。他的头发很长了,眼里失去聚焦的光亮,金影垂落水面,像是两盏即将变暗的流陨。
路鸣泽无法理解哥哥,他从来不能理解外物一切的好。当然,从逻辑上是讲得通的,很美,值得珍惜,很少见,值得爱护。但他是无法理解的。在他的宇宙里,哥哥是他沉重且散发恐怖引力的核心,其他的一切都在环绕中向着哥哥毁灭。他那些看似理解的顺从,摇尾乞怜,一直都是装出来的。
——哥哥为什么不爱我呢?
路明非听到他胸骨之下,随着痛苦呼吸而蔓延出来的哀吟。
……我并不是不爱你。
他稍稍回退一些,因而能托起路鸣泽的脸,看向那双除了他之外什么也无法看到的眼睛。这时他发现,他们并不在巨大的地牢里了,圣殿的四面站满了颂唱咒言的巫师,巨大的兜帽从背后垂到脸前,他只能看到他们灰暗的下巴。
路鸣泽在他的身前,但却用很稚嫩的脸、很茫然的神色面对着炽亮的天光。他背后的火刑柱是巨大的十字架,没有一丝鳞片覆盖在他的皮肤上,因此当铁链收紧的时候,皮下便很清脆地裂开了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路明非感觉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看到路鸣泽盲目的神情。那种神情又轻浅,又惊人,就好像路鸣泽只是白纸折捏的薄偶,精致的面庞白凄凄的,已经死去多时那样被僵缚着。
啊……是他尚未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咒语催发着火焰,火焰就如鬼舞一样开始拍掌、蹦跳,围绕着巨龙发出厉笑的歌声。焰影随着火势愈发猛烈地膨胀、破裂,水晶似的落在地上。高温模糊了巫师的视线,他们看不清被环绕在焰尖上的路鸣泽脸上是怎样的神情。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肝都被揪紧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路鸣泽,他的脸上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顺,他已经放弃一切抵抗,对于活下去更毫无半点盼望。他没有哥哥,他便不是龙王,而只是晨生暮死的朝秀。更不是无坚不摧、岁月永恒的神灵,他只是一捧一吹就拂落遍地的余灰。
他的神情真是温柔,温柔又漂亮,充盈着幸福的死志。
路明非站在狂焰之中,紧拽着路鸣泽身上滚红的铁链,那铁链亮得惊人,轻易熔断了路鸣泽不做防备的肋骨。
清醒一点!
清醒一点!路鸣泽——!
路鸣泽没有丝毫反应。他的嘴角挂着笑,在火焰尖锐的呼声里,他半睁着金黄的眼睛,灵魂早已游荡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记忆颠倒错乱,有时他确信哥哥曾经存在,之后还会回到他的身边,有时他又陷入可怕的幻想中,哥哥的记忆太过磅礴,混淆了他的感知,到最后,原来哥哥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哥哥并非真实存在。
他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哥哥。
路鸣泽!!
路鸣泽听不到,而他好像也听不到自己的喊声。他只能听到咒文随着火势高涨,澎湃又震耳欲聋,火焰环绕着他们扭身、拍打,嬉笑着一齐歌唱——
他把嘴唇压在路鸣泽的耳边,想要喊醒这个疯子,可在他开口前,他听到很轻小的声音,仿佛是午夜时分的哼睡声。这点岑寂的动静让他完全停滞,然后他把耳朵凑到路鸣泽滴血的唇边,仔细去辨认他在哼唱什么。
那哼声缠绵又悱恻,几乎显出一种如泣如诉的柔媚来,扰在路明非的耳朵里,正如哔啵作响的星子跳入耳道,霎那在路明非的脑海里燎起一场毛骨悚然的妄火!
如果配以唱词,那么路鸣泽哼的是他曾经百听不厌的《长亭送别》。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
如果哥哥不存在的话——
路鸣泽的眼泪剔透地坠下来,似乎是膏石上未干的、垂滴的余液。
那么我——
“路鸣泽!!!”
铁链在哐然的动静里迸断,焰团仿佛爆裂般向四面腾飞。巫师的衣袍染住一角火,火便尖笑着向上攀抓,巫师们惊恐的吼叫在剧痛袭来后变得惨烈。遍地是火和被火炼烧打滚的人,血液才落到地上就焦成一个冒灰气的黑圈,他们滚过的地面还黏连着血湿的皮肉,天光之下,这里被堕入一片血肉模糊的炼狱!
路鸣泽失去了链条的绑缚,半知半觉地跌向他,他伸出手来接。伤口是这样触目惊心,路明非心惊肉跳地看着,可路鸣泽大概并不觉得疼痛,他只是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像是疑惑他为什么在这里,又像是在疑惑他到底是谁。
……哥哥。
他冰冷的呼吸吹拂到路明非的脸颊上,细弱轻微,仿佛池塘上飘旋而下的红枫。
可他的眼睛却慢慢亮起来,似乎他忽然间攥住了闪烁的灵光。那点灵光昭示着他的哥哥不是幻觉,他的哥哥更没有消失,那个求而不得、避他不及的人正在他的眼前,将他从十字架上释放,要接住他,要拥抱他,把他环入肋骨之中,他终于可以居入哥哥心怀里的羽巢。
——他的笑容熠熠起来,便像是扑火的白蛾那样簇着火坚执不放。
路明非向后趔趄,还没站稳就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回头去看,长桌上的羊皮卷正因他而翻落,要捡是来不及的,可他依然探身去捞。
他的动作很快,因此端放在桌面的深棕色陶盆随之倾倒。鲜亮的清水从瓶口中圆圆泼溢,路鸣泽修剪至高矮不齐的真宙被水扬落,涌出来,如同红粉的油画点,湿润地摔躺在桌面。
他既来不及去抹那四散而逃的水,也没时间摸回半坠不坠的真宙,因为路鸣泽正像被季节和情热煽动起来的犬,耸闻着,压覆在他的身上绝不起身。
“……哥哥。”路鸣泽的嘴唇贴在他的耳鬓,湿热的空气钻进路明非的头发里,麻痒难耐的感觉瞬间就像电流一样击穿他的半边身体。
“等一下。”路明非稍稍回过身,他想去够陶盆、花朵,或者把不近不远的卷宗再向外推。可路鸣泽等不了。他向外的手被路鸣泽从掌背扣着抓回,再凭抓握的手翻过哥哥,好让路明非只能躺在桌面,和他鼻尖相抵。
他必须承认,宇宙将最灿烂的光晕都注入了路鸣泽那双随着年纪而弯狭起来的眼睛。这双眼睛只看着他,只能看到他,路鸣泽的笑意转瞬即逝,因为他急切地要吻他。这演完苦情戏的君王总算可以把哥哥重新压回身下,否则他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在房间里关禁闭的苦行时光?
吻是很难拒绝的,那几乎已经成了凑近时的一种条件反射。路明非张开嘴唇,他听到风铃的声音,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活泼,仿佛是幼雀的啼鸣。他们应该关上窗的,因为风正天真地游进来,而且还没打算出去。
路鸣泽的手穿进哥哥的衣底,向下去褪拽哥哥熨烫后华美的袍裤。他甚至等不到哥哥伸手去脱,就把手穿进哥哥腿心的肉底里,用掌心剧烈地、严丝合缝地揉摁起来。
这种性爱充满了亵弄的意味,他们早就知道这世界是如何冠冕堂皇,把隐私的肉欲藏在黑暗里、静谧里。但现在风铃正滴落着透明的动静,窗外还能听到喷泉流淌的声音,鸟在枝间跳,叶丛就随之簌簌地抖着一团绿羽。窗内的人急迫得不愿去到床边,在桌前就把无上的神灵脱得狼狈又不端,得到一点空档就揉玩起肉隙里湿软的阴甬,还把君王的手拢到自己裤缘上滚烫的阴茎那里,不知廉耻地吻求着君王掌心的慰抚。
他把唇齿贴入哥哥的颈间,啮着舐过脖颈里更为敏感的皮肉,他又是闻,又是舔舐吸咬着吻,路明非微颤着往肺腑里抽息。他的双眼闭上了,眉间却微微皱起来,稍稍偏过的面上露出难以忍耐,以致有些难堪的神色,让人无从分辨他是感到舒服,还是感到过于敏感的痛苦。
但这早就无需弄清,因为他纵容了路鸣泽。即便他猜想到了,他也不愿相信如刽子手般斩落人类头颅的人是路鸣泽。即便他知道路鸣泽苦苦等他好几天,其实就是狡猾地为了此刻。即便他完全知道,即便他完全知道又佯装似懂非懂,佯装一无所知。可他纵容他——虽然路鸣泽却并不觉得哥哥纵容了他。
他们都湿得很快,路鸣泽经不起他的手,他稍微为他揉套几下,前液就慷慨地沾满路明非的大腿,阴茎又硬又肿地挤在他的手里。而他的阴茎悬下透明的液线,被路鸣泽用虎口用力揉压的会阴和肉口也都湿烫得可怜。因此,当路鸣泽把他的双腿抬起,敞压在他的身侧时,他根本来不及表达对这个姿势的不喜欢,就已经被来势凶猛的阴茎撞断了思路,溢出一声羞耻惊人的喘息。
路鸣泽像是找到归宿那样热切地往哥哥的身体里挺撞,淋漓的肉体黏在一起,就碰出潮湿的拍击声。路明非觉得自己好像是漏液的酒壶,用泡发的木塞也拦不住汹涌的情潮,臀底很快变得滑黏,身体被阴茎勾着前后摇晃。他们有几天没有做爱,这几天他没有觉出什么失落似的渴望。但现在路鸣泽的肉茎正张牙舞爪地深顶在他的体内,他却感觉到齿根发痒的饥渴,仿佛是一场发酵后的、经年累月的饥荒,他几乎想把弟弟紧抓着咬下血肉来,好填补蔓延出来的、黑洞般不能满足的欲望。
澎湃的操干在他的身体里鼓胀起热、酸和痴腻腻的白气,这时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做爱,他完全是在进食。弟弟做爱时变得烫,柔软的发丝摸起来宛如羔羊热乎乎的新绒。他想拽紧路鸣泽的头发,可仅仅止步于发颤的、心软的摩挲。他摸得到路鸣泽的后颈、宽展漂亮的两肩,当咬牙也不能噤住嘴唇里的呻吟时,他就把路鸣泽摁向自己,把吻落进湿漉漉的唇里。
可声响还是一刻不止地从吻里淌出去,闷而寂的,仿佛是偷情那样的挠人动静。他的声音和平时大不相同,淡漠变得轻盈,冷慢变得黏腻,这声音勾引着路鸣泽的神经,让他巴不得永生永世生长在哥哥湿淋淋的阴渠里,被皮肉底里的爱液日夜浇灌。
情潮让他们变成一对交配的活蛇,风铃的叮叮声被骤风猛地扬起,滴入耳底就成为缠绵的咒音。口鼻里充塞满情欲的吐息,他们只闻得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汗水在流落,变成晶汪的水泊,散发的热意里是熟悉到不能遗忘的气味——从诞生的第一天开始,路鸣泽从来都如此迷恋,在路明非的皮肤上嗅闻母怀的肉息。
情热让人发狂,神志就堕毁下去。万事万物闯入眼中,不再产生任何意义,只是单向度的光亮。他们似乎处在离世间很遥远的地方,像是还在胎衣的纠缠里,像是他们曾出自同一个卵壳,像是他们终究泡在沸腾的岩浆之中,可岩浆远不及他们烫热。
……路鸣泽又说谎。路明非迟滞地、慢吞吞地想。
那片地狱里才没有坏人在泡澡。
——明明只会有他们在地狱里做爱。
他的身体和路鸣泽的身体无从辨别是从哪里开始化成两双手、两个人,他们的肉阴紧密结合,像是交配,又像是一次骨肉分娩。路鸣泽埋在哥哥的最深处喜不自胜,神情里狂然着要焚毁一切的满足和永不止息的饥饿。他的双眼那样明亮,仿佛烈燃的光谱,他既要在哥哥的身体里孕育,又要在哥哥的身体里射精。
……哥哥。
路明非在高潮中濒死那样僵硬地抖动着,他无法存住呼吸,只能把所有氧气都吐露殆尽——因为潮热中的顶弄被路鸣泽恶意地、迟缓地吊到最高处,就像用蛛丝将他一点点、完全地黏连、包缠、化融。
……生下我吧。生下我吧,哥哥。
他猛然惊喘起来,手指紧拧着,揪住了路鸣泽汗湿的头发。
路鸣泽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射精后一直轻轻地吻他。
——他听到的是路鸣泽的心愿。
风铃已经不再摇曳了,风不知道何时已经从窗里钻出,桌面上大滩的水迹顺着真宙的花枝垂滴,正哒、哒,一点一滴地落到地上。
……好清楚的声音。
他看着路鸣泽那张深陷其中的脸,那张洋溢着全然幸福和永不饱足的脸,他的脑海里闪过路鸣泽冷硬的侧脸阴影。路鸣泽穿着哥哥垂流如露的睡袍,站在他们的卧房外,悄无声息地用口型吩咐着:一个不留。继而是转过来的温柔脸色——路鸣泽把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中,用柔和、低沉的语气宽慰他,“不是我,哥哥。”然后他笑起来,他的笑容贴在路明非的脸上,因此连带着送上一串浅吻。
……你来救我了,哥哥。
路鸣泽贴着他的面颊,他的一双金瞳穿过岁月,痴迷地在时光里守候,所以此刻终于全情地、满足又执着地凝视着涣散的哥哥。
十、卖火柴
路鸣泽一边轻轻亲吻着路明非的脸颊、嘴唇,一边用那种明显是用以诱惑的语气低声说,“……它非常有名,我想去很久了,而且车我也买好了。哥哥,我们一起去好吗?”
车都买好了。
路明非的脑海里正转着路鸣泽刚才说的话。很显然,路鸣泽做了很充分地了解,就为了在这里大肆渲染,好让他心动不已,能最终决定跟他一起公路旅行。从芝加哥到圣莫尼卡,其间2448英里,途径8州,虽然已经衰落了,但沿线的餐厅、汽车旅馆和景点充满怀旧氛围,这怎么可能不让从身体来讲还非常年轻的路明非心动?装逼本来就是让人着迷不已的社群象征,就目前的恢复程度来说,路明非手持七宗罪,距离巅峰状态还非常遥远,受这十几年的体验影响,暂时很难完全免俗。
路鸣泽果然还是很懂他。
“买什么车了?”
说到车,路鸣泽从那依恋的状态稍微抽离出了一些,他摸过在充电的手机,展示到路明非眼前。锁屏是从背后拍过去的路明非,肩肘还有几个咬吻的痕迹,他正倚在台边,懒洋洋地等着热水冲出香气惊人的咖啡。
每每看到这张图路明非就非常想叫他换掉,放在这里算怎么回事,被人家看到要怎么解释,可路鸣泽根本不答应。天啊,无论再怎么纯洁的人看了都会知道他路明非是被人给咬了,就哪怕是硬要理解为猩猩,也许猴子吧,灵长动物留下的峨眉山齿痕,那也无法解释他腰上的手印,百分之两百是挨肏了,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么相比于是被猴子,果然还是被人肏了好一点——其实都相当糟!路明非没有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要是被人看到就杀了你。来自哥哥毫无办法——打也打不过,骂又没有用,更无一巨额筹码可以拿来交换,最终屈从的威胁。
路鸣泽满口答应。答应得这么干脆是因为确实没人能看他的手机,第二是就算这边的被人看了哥哥也舍不得杀了他。
看这张图路明非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好在路鸣泽解锁很快,他把图片拿给路明非看。
“FORD Mustang Convertible MK1。”
……
不得不说,路鸣泽的品味的确超然,野马的第一代完美抓住了公路旅行的鲜明韵味。车身线条修长、气场硬朗、粗犷,浓缩满黄金时代的公路精华。加之是非常骚包的罂粟红,只是看手机就觉得入目非常烫眼,装得没边了。
路明非看向路鸣泽,路鸣泽正一脸按耐不住的求表扬面色,看上去是随时准备讨要床上奖励的样子。
话在嘴里转圈,路明非觉得此刻如果把真实的想法说出口,路鸣泽的好心情可能迅速就坍塌了。可不说是不可能的。路明非微笑着,像是在端一碗满到一点摇晃就要洒出的水。
“……其实我一直在想……”
有种被拒绝的预感,路鸣泽的笑容快速淡化了。
“我很想把师兄找回来。你知道的,之前我们之间一直没有办法很好地联系上,主要是交易的时候你才会出场。现在你在我的身边,而且你也完全知道师兄的事——”路明非眼睁睁看着路鸣泽的不高兴以指数级别飙升,他悬崖勒马一样快速找补,“肯定有你在这件事才有办法办成,而且我又非常想做这件事,所以最近一直在想怎么和你开口,你才愿意和我一起去——”
因为强调的是“想要一起去”,所以那种不高兴的长势稍缓。路鸣泽在“非常讨厌哥哥身边的其他人所以直接拒绝好了”和“因为对哥哥来说重要所以勉为其难考虑”间权衡了一会,艰难地选择了后者,“……那等之后再说,我们会把他找回来的。”
但这可等不了之后,因为路鸣泽选择了一个不能错过的地点。
“可是既然我们要去美国66号公路,我觉得……”路明非正看着路鸣泽的脸色说话,当记忆复原,他非常能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要佯装对一切一无所知——他太过溺爱他,路明非这么觉得,但当事人却从未感觉被溺爱——从路鸣泽的感觉上说他简直没感觉到被爱。
美国66号公路基本吻合进入尼伯龙根的基础条件,只从这一点上说就值得尝试,而且多么恰巧,正好是“他们的”旅途中可以“随手解决”的事。也许没那么容易,但总比为“重要他人”重列计划简单一些,不必重新回到那条雨夜的高速公路,一切就不显得那么刻意。他的弟弟对哥哥周围的人事物充满嫉妒,虽然嫉妒不能算一件全然的坏事,但就路鸣泽而言,嫉妒是会要人命的。
“哥哥想要找到他?”路鸣泽幽幽地问。
“想要和你一起找。”路明非强调,“我和你,没有其他人。”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才看不出情绪,但貌似不情不愿地说道,“哥哥,这并不是一件去了就能直接开始的事情。”
“我知道。”路明非颔首,这时,换他凑过来吻了吻路鸣泽的嘴唇。这个办法立竿见影,路鸣泽紧绷的身体马上宽松下来,神色也缓和下去。哥哥主动吻他是非常少见的,此前他很少有什么理由去讨好弟弟,但现在,感谢哥哥做了成为菜鸡的决定吧。太菜了,求弟弟帮忙因此要用肉偿结算的。
“66公路可不是你和诺诺曾经进去的地方。”
“我知道,但是我们可以模拟,只要模拟到满足触发尼伯龙根的条件。你完全可以做到。”路明非看着路鸣泽。
是的,路鸣泽知道路明非说得没错,他可以模拟。66公路的长度足够,行驶其上的时候本身就有着漫无边际、永无止境的感觉,只要稍加控制,它就是完美又怪诡的拟境——封闭、重复又单一,无限循环对他们而言本身是很好达成的条件。
至于雨夜,更不用说。
“不过即便我们可以模拟尼伯龙根的触发状态,真正进入后才是问题。”路鸣泽因为被路明非亲了亲,所以态度上已经不那么抗拒了,半眯着眼睛问,“在奥丁的尼伯龙根内,你要怎么找回楚子航?”
作为法则的主宰,他们探讨这个问题就像是在商量如何构建一座精美的沙堡,前提是他们创造了海洋、陆地,以及这些触手可及的淡色海沙。但问题同样也出在这里,作为规则的制定者,他们本身也会受到规则的约束。
“存在过的事实无法被完全抹除,就像诺诺依然可以通过推想理解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被清除的人。”
非常客观的话,引起非常糟糕的效果。路明非随口说完意识到真不该在这时候拿“他人”举例子,眼前可不是曾经那个追着他一瓣一瓣要灵魂的少年了,他收割了哥哥的灵魂,依照约定,他完整地得到了他的哥哥。
路明非看到路鸣泽微微皱眉,却依旧若无其事继续说下去,好把前一句话当沙滩上的字痕清去,“我想到的物证是楚子航的‘村雨’。”
路鸣泽闭上眼,点了点头。
“……没错,这个可以。”
“村雨”上一定留存着楚子航的痕迹,这是基本无法掩盖的,太过磅礴的巨流经过山谷,邃渠是无法被抚平如初的证据。
点完头后路鸣泽闭着眼继续问,“在尼伯龙根寻觅一个被规则抹去的人,只以‘村雨’为媒介开始仪式是不够的,哥哥想用什么来支撑这么庞大的能量消耗?”
“龙骨。”
路鸣泽抚摸着他的脊背,仿佛是事后的缓慢爱抚,“……谁的龙骨。”
“最好是夏弥的。”路明非枕在路鸣泽的臂上,看向弟弟的半张脸。本来就非常夺目的面孔现在懒散地闭着眼,说话时脸孔呈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把耀眼感夸饰得非常嚣张。
真是臭屁啊。路明非伸手去捏了捏路鸣泽的鼻梁,路鸣泽皱起眉,但也没出言反抗。
“你知道龙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得找。”
“找不到呢?”
路明非平淡地微微笑了一声。
“那不是还有你吗?”
路鸣泽没有说话,半晌转过脸,在路明非的肩上咬了一口。
“喂!”
“还有交换条件。”路鸣泽又平躺回去,好像刚才爬起来咬哥哥的人不是他,“拿什么和法则交换?楚子航可不是能轻易换回的,他是完全被遗忘在世界之外了。”
“我怎么样?”
“……什么?”
“如果我被世界遗忘呢?”路明非问,他哄小孩那样耐心地慢慢道,“如果在认知层面上是把我抹除,没有任何人记得我,在整个宇宙,只有你记得我了,这怎么样?”
路鸣泽睁大眼睛,转过脸来震惊地看着他。
“……你想骗我。”路鸣泽的神色恢复平静,最终得出结论,“哥哥,这就是花言巧语,我是不会信的。”
“为什么?”
路鸣泽轻轻嗤笑一声,那声音里藏着掩饰过后依然无法释怀的落寞。
因为你曾经为了这平凡的一切付出了所有,甚至愿意用灵魂为自由的平庸下注。
“没为什么。”路鸣泽说,他闭上眼,把脸转过去,“哥哥心里有底就行。”
1995年的Perrier Jouet,巴黎之花的美丽时光被倾倒而出,在雕刻松枝的高脚杯里荡漾开淡金的光箔。路鸣泽的手非常之稳,因此酒水像是一注清泉那样垂落,透过这注水隙可以看见两张表情扭曲的面孔——
薯片妞和酒德麻衣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万人之上的老板在一人之下。不光是俯身倾倒香槟那么简单,Aramis Life的香气弥漫在他们之间,以龙类敏锐的嗅觉而言,这不是喷喷香水这么简单。柑橘的气味浸入湿润的毛孔,又被体温蒸发逸出,混合了人体的温度之后,他们几乎闻不出彼此的差别——
对于时常在这里工作的薯片妞而言,一旦老板驾临,这里就迅速被他掌握、控制,成为王族无匹的领地。但此刻,这里与老板股掌之间的领地有着极大的差别,这份气息昭示着他们不是在神封的王域里,而是在龙王的巢穴里。她们不该在这里的,这里太私密,太无间,她们无意间窥见了老板的秘密,这个秘密太惊世骇俗,以至于她们无法发出声音,然而老板以及路明非。路明非。现在她们不能轻慢地看待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在口腔中变得阻塞、沉重,像是刚被巨锚拖起,爬满深藻、泥泞的百年酒桶,里面的酒液很难说究竟是变质还是深酿,这更让人不敢轻易去琢磨和品尝。
——如果是这样,那么老板的执着完全说得清了。
不愧是路鸣泽的部下,两秒不到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和心情。路鸣泽不受任何影响,他向来不受任何影响,除了哥哥之外的一切他都不太在意,可路明非反而闪过一丝尴尬。但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事,他时常感觉年轻的人类灵魂和古老的巨龙记忆在体内旋绕,无法完全交融,就譬如此刻,他为私事的流露而感到尴尬,而年迈又永生的自己却觉得根本不值一提。
“尝一尝,哥哥。”
成熟的香槟具有着相当经典的味道,榛子、咖啡、焦糖、干苹果,气泡不多,入口时瞬息拽回了酒神狂欢时的部分回忆,那种醇和与雅致和过去的某个片段太相类。路鸣泽活在过往里,孜孜不倦地寻觅相似之物,永恒在回忆里拔足又深陷。
“很像。”路明非这样评价。
这个评价让路鸣泽一下就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这个微笑在路明非眼中看来很平常,充满粉色泡泡的幸福,毫不遮掩那甜蜜的软弱。路鸣泽在他面前感到幸福时总是很直白的,不加掩饰,像是小狗要把热烘烘的湿鼻子塞进人类温暖的手心。但一旦感到的不是幸福,那么笑容就只是一种残酷行为的伪装——嫉妒、贪婪和狠戾在微笑下翻起滔天的巨浪,而这才是薯片妞她们所熟悉的老板——不存在真实情绪,那称得上温和或颇具表彰意义的笑容,本都只是社会化的面具。
“……哥哥还记得。”路鸣泽淡淡笑着,低声道。
他记得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他无边的记忆都在路鸣泽的脑海里长久贮存,辛苦地保存得完好无缺。但他记得,对路鸣泽来说又是格外浅显的嘉奖。他是如此容易感到幸福,让路明非怀疑路鸣泽几乎是缺爱了,那因一点点爱就会熊熊燃烧的人,说到头不还是他自己吗?
“我当然记得。”
这个回应让路鸣泽感到很满足,所以他的笑意更明显了,他笑着向路明非介绍道,“这是苏恩曦,她是我的后勤总管,精通金融的超级投资人,操控全球股市、资产,保证钱的事我们永远不用操心。”
薯片妞向路明非非常正式地欠身问候。
“酒德麻衣,我的王牌狙击手,东京忍者,你见过她很多次了,总是蒙着面、迅速消失——现在你知道她是谁了。”
路明非恍然道,“所以之前的钱,之前被救的命,说到底都跟你有关系啊?”
路鸣泽挑了挑眉,半晌后说,“哥哥,我只是有点担心。”
“或者是想尽快完成交易?”路明非调侃道。
“也许吧。”路鸣泽微笑着耸肩,“太孤单了,所以才那样的——现在我们谈一谈你想要的,破坏蜜月寻找失踪人口计划。”
……真难听啊。路明非想,报上师兄大名又怎么样呢?还有这是什么蜜月?
薯片妞殷切、诚恳地呈现出了装备部仓库的俯视图,“据我调查,楚子航的‘村雨’应该就封存在装备部内,它现在应该是一把完全被遗忘的无名刀。但因为被楚子航使用过,其上依旧存在暴血的痕迹,这种强大的力量即便被遗忘,也拒绝被修改,所以完全可以作为物证来使用。在成千上万的武器中跨越炼金矩阵要找到它其实不算困难,因为老板和您会一同前往。”薯片妞看了路鸣泽一眼,路鸣泽正在点头,显然是对于“一同前往”这件事感到很满意。
薯片妞继续说,“唯一的麻烦点在于,和‘村雨’能产生共鸣的只有您,因此,残存的意志也只会和您产生对抗,这是老板所无法插手的。”
这不难理解。对于现在的路明非而言,一切都很明了,不过他还是问道,“但是是什么样的对抗?失去持有者的村雨依然可以制造物理伤害?”
薯片妞犹豫了一下,“……不。我想不是,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想。被遗忘的存在无法改变被遗忘的法则,残存的意志不断悲鸣,遇到能倾听的人的时候,那种痛苦一定排山倒海。”
——被遗忘的痛苦。
穿越装备部仓库对他们而言的确不难,甚至路鸣泽还极有闲心,和他手牵着手,十指相扣。这在过去几乎是不会发生的事,无论他们亲密到何种地步,路鸣泽与他一直有着轻微的上下级区别,就算闹得再凶,表面上他还是以祈求和敬畏的姿态在向哥哥索取。
可现在不是,路鸣泽不光向他索要手掌来牵握,还要把路明非的手背压在唇边亲,当路明非想全心全意去找“村雨”的时候,他根本专注不下来,因为路鸣泽一直在默默地看他。那道君王之间些微不平的天秤被抹掉了痕迹,相比于君臣,路明非有时感觉路鸣泽现在几乎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撒娇求情的母亲。
失去哥哥让路鸣泽不顾一切,现在他不想再做他的弟弟,而想做他永远不会抛弃的骨肉后代了。
“你是小孩子吗?”路明非简直毫无办法,牵住一只手的翻找并不容易,无数武器悬停半空,不远不近地折射着金属的强亮,这里既像炼狱,又像审判室。当他们靠近,嗡鸣声就变得明显,刀剑耀眼到刺目的地步,像是活物一样低鸣。
路鸣泽把额头贴过来,在路明非的耳际边蹭了一下,“我是呀。”路鸣泽低低笑着,在强光下,他的瞳孔收作非常尖锐的白刃,“而且我还没断奶呢。”
路明非懒得理他,牵着他的手继续向前。他们的靠近是一种激活,黯淡、沉默的弓弩也会颤动起来,所经之处波光粼粼,就似乎漫步在悬满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金色潮汐里。
“这样盲目找是不行的。”路鸣泽跟在他身边说。
“我知道。”路明非说,“但现在的我只有靠近到一定程度才有能感受到。”
路鸣泽拽住他,路明非迫不得已回头看他。大恶魔笑意盈盈的,笑容在一干闪烁的武器中显得更加明亮,接近夺目,让路明非都稍微恍了一下神——路鸣泽有这么爱笑吗?一天到晚笑眯眯的,顶着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
“又……”
路鸣泽紧上两步,先是吻在哥哥的唇边,然后揽住路明非的后脑,从唇际吻到唇里。这个吻不深,只是唇瓣间一点点湿润的浅尝辄止,但即使如此,当呼吸和熟悉的气味涌现在鼻尖的时候,这仍让路明非的心跳稍稍加快了。
可感的区域在转瞬间绽放了,宛若花瓣正尽情地向外舒展。来自武器的嗡鸣和低诉从四面八方簇拥来,它们苏醒了,同时又以狂热的情绪唤醒了诺玛系统。警报宛如雷鸣般骤然轰响,闸门在红光中下滑,路明非可以清晰地看到机械守卫的轮廓——
“哥哥。”路鸣泽牵紧他的手,“我在这里。”
是的,路鸣泽在这里。
忧虑在变得清晰之前就消散了,路明非闭上双眼,警报在耳畔飞快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鸣不止的絮絮声。失去了持有者的武器就像丧家之犬,它们渴望被聆听,被认可,它们渴望成为那个被选择的唯一。路明非仿佛站立在摇荡不止的潮涌里,那些来自远方的声音也一浪接一浪地拍波靠近,继而变得清晰。
——那是清澈的雨声。
雨水落在茅檐上,干燥的茅草并不被这样的微雨打湿,只是发出细小的捶打声,逸出极寂静和昏暗的气息。
路明非睁开眼睛,村落的灯火暗去了大半,只有鸟雀的声音混杂在雨点里,再随之剔透地掉落。树丛的轮廓在夜晚也并不模糊,漫天雨云仿佛流荡的白雾。他的视线转向屋内,桌上燃烛仍在垂泪,烛芯弯下腰,焰色转暗,仿佛一圆又小又柔软的熔金。
村雨会在哪里?
杀得正凶的棋盘停摆在烛色的暗漫下,路明非在烛光的一头坐下。
这盘棋已经没有大空了,中腹一条黑龙气若游丝、摇摇晃晃。路明非眯起眼睛,轻轻按着一枚圆润的黑棋。这要是放在恢复记忆之前可就麻烦大了——然而他们曾辅以金瓣托作的烛台、一支银柳勾成的雪剪,满室堂亮,两瓯徘着绿蚁的温酒正在棋盘边冒出浓烈的清香。路鸣泽尤爱这样的时分。但如今想来,他大概也不是爱下棋,通过两色黑白,他们陷入对方的思维里。血浓于水、骨肉相连,他们了解对方太过,几乎甚于了解自己,最终就能摩挲着彼此在颅内的盘步,瞬息让贴肩的猛攻滑下。
路明非看着白棋满盘的厚势,脑海里却是弟弟全情注视的双眼。落下一子后路鸣泽似乎就忘记了他们正在下棋,他久久凝着哥哥,就好像他饥肠辘辘。他全神贯注,有时也让路明非误以为他正爱恋他。
然而现在想来,一切都错也没错。
沁骨的熟悉模糊了爱恨的界限,当他们早就生死与共,谈爱与爱否对曾经的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路明非的视线定在左边那个一时错过的断点上,补,龙头就被彻底按下,接下来就全要靠着打劫求活。不补,紧接着就面临黑龙被断作中裂分尸的结局。
雨点变得猛烈,敲打在耳廓仿佛金钟的吟鸣——和他对弈的不是别人。
是“村雨”。
他不会输,险棋、输棋不过一步之遥,然而只要算下去——
悬棋落在断点上。
白棋刹那扭头斩切,漆黑的龙尾因此庞然卸落,然而与之相对,满盘雪白中也裂出黝深的伤口。
没有回头路的对杀在呼啸中砰然对撞,雨点逆重飘起,死地在每一手狠杀中睁开眼睛——
共二十手。
路明非抬起眼睛,棋盘后静静躺着蒙尘的日本刀,刀镡的形状是如此熟悉、简约,历经多次“暴血”,细微的磨损、划痕早就不可抹去。“村雨”正凝望着他,路明非感觉得到,“村雨”沉默着,等待着,并不像苏恩曦说的那样泣诉不止。
他伸出手,在触碰到“村雨”的霎那,如海啸般的尖声哭吼就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朝他无休无止地咆哮起来!路明非的视野被隆冬的瀚雪抹去,他猛地闭紧眼睛,向后避去。
寒冷迅速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路明非冷得哆嗦了一下,发觉光线弱去,他立即睁开眼睛。
眼前是刷满绿漆的墙壁,即便不触碰也能感受到那种入骨的冰冷。光滑的地面上黏附着一层浓郁的消毒水味,这股味道猛烈地往路明非鼻子里钻,他马上皱起眉头。
环顾一圈,金属器械冰凉地反射着刻板的光亮,不远处的电镀钢门上写着“Предупреждение”。
警告。
……俄罗斯?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到达这里,手里的“村雨”也不见踪影,不过这大概跟“村雨”想要传递的痛苦有很大关联。可“村雨”到过俄罗斯吗?他疑惑地四处看了看,甚至靠近那扇钢门,用手推了推试图穿过,触感十分坚冷,他没有办法过去。
毫无头绪。
然而好在脚步声在另一侧完全封闭的门打开后出现了,两个人影远远地踱过来。
Она сумасшедшая……Это жестоко!
她疯了,这太残忍了?
路明非来不及躲藏,但奇怪的是他们也并未发现他。
Не говори об этом! Ты хочешь умереть здесь? Бондарев не простит таких высказываний.
别谈论这些!你想死在这里吗?邦达列夫可不会宽恕这种言论。
邦达列夫?路明非马上警惕起来,这不就是曾经的赫尔佐格吗?以苏联军官的身份……
——他在黑天鹅港!
心脏猛然悚跳了一下,刚才还感觉冰凉地呼吸瞬间滚烫起来。
这两个实验人员验过指纹,不言不语地向内走去。路明非紧随其后,这井然有序、死板简洁的感受让路明非意识到他正踏在苏联的土地上。
穿越这扇门,宛如舷窗的狭小窗户间次出现,路明非通过窗口,看到这座最高军事机密研究基地的部分区域——黑夜、冰雪、酷寒统御着这片荒凉之地,终年不化的惨白山峦环绕在基地之外,而基地正像从冻土中诞生的钢铁巨人一样,冷峻而压抑地并肩站立着,融入无边无际的冰原之中。
即便以这样严酷的设计来抵御寒冷和黑暗,这里也依然渗出了无生气的恐怖。巨大的烟囱向天穹吐出汹涌的白雾,当风向微转,路明非的视线就被完全挡去。
——路鸣泽在这里。
可他在哪里?
他离开这个充满憋闷感的窗户,快步向纵深处走去,继而他就看到最上方的时钟。钢铁的翻页时钟一刻不停地发出轮轴掀动的声音,路明非看着上方的时间。
1991年12月25日。
汗毛倒竖的感觉直冲头顶,牙齿在咬紧的瞬间引发他难以掩藏的一阵颤抖。
苏联在这一天解体,失去国家撑腰的基地无法继续下去,黑天鹅港将在这一天爆炸。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多么惊慌失措,他穿梭在除了数字外完全一致的钢门里,开门的时候,类似尸臭或者血肉的陈旧味道就马上倾倒出来——优秀的实验体不会因为这样轻易的酷刑实验死去,医疗几乎是不必要的,他们强大到足以忍受着如死的痛苦一直活下去。
……路鸣泽在哪里?
时间在这一刻变成狂射的箭簇,一刻不停地锥入他剧痛的脊骨——他不清楚路鸣泽发生了什么,对于过往路鸣泽总是避而不谈,或者只是轻描淡写。他应该问的。他之前就该好好问清楚的。而不是在路鸣泽觉得无可厚非的时候,他也松懈了时光的重量。
当他总算找到那扇门的时候,路明非像是被扼住呼吸一样,只能浑身冰凉地伫在那里。
——不只是路鸣泽,竟然还有零在这里。
可他们和路明非记忆里的模样差别太大了。那个金发冰雕现在只像是被风吹断的细竹那样弯坐着,眼泪源源不断地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坠落,当她抹去眼泪的时候,手掌里的鲜血就在面上化开腐烂般的鲜红疮斑。而在她的身前,路鸣泽正躺在窄短的手术床上——血流已经消失了,他的皮下失去血管的痕迹,脉搏沉向身体深处,一切都将在环绕中向核心坍塌。
“……不要哭,雷娜塔。”
他的声音是多么年幼。
他的声音又是多么年迈,年迈到仿佛他是雷娜塔的祖父,正在安慰病床前哭得不能自己的零,如果可以的话,路明非觉得他应该会尽全力揩去零面上的泪水。
可他做不到了。
左眼,不,左面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不停流血的窟窿。他全身上下的血都顺着伤口外溢,宛如一口不会平息的地热泉,甚至还笼着一层相当温暖的白雾。
“你不明白。”路鸣泽的指尖轻轻靠到零的肩边,零痛哭得哽咽着,用双手捧紧他的指尖,“……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很久。”
“……等什么?”雷娜塔几乎是在喘息了,她的声音里浸满无与伦比的痛苦和愤恨。她睁大她的眼睛,直直注视着那个深不见底、血流不止的眼窝,就好像能通过那个可怕的伤口看见遥远的地狱。
许久后,雷娜塔猛然惊恐地抬起头,才听到路鸣泽轻声说,“死亡。”
“……什么?”
“相比于死亡,在绝望中无法死去才是最可怕的。”路鸣泽转动着干涩的右眼,他看向那个小小的窗洞之外,这个动作让他的左眼窟窿流出更多可怕的血。
可他微微笑起来。他的嘴唇这样苍白,全身的血都快要流干了,面颊却浮起两团粉红的血晕。他看起来太幸福了,仿佛根本不觉得有丝毫痛苦——“总算可以结束了。”
路明非看着那些血从路鸣泽的眼眶里流出来,像是熔岩,又像是污染的河流,那样源源不绝,那样恐怖。谁摘掉了路鸣泽的眼睛?会在这一天摘掉龙王眼睛的人——
可少了一只眼睛的龙王却依然这样平静,他残余的眼睛向着窗外,隆冬时分却并不在下雪,积雪沉淀在下,他看不到。
“告诉我,雷娜塔,通过窗户你能看到什么?”
雷娜塔哭泣得无法说话,半晌才抬起头,从泪光中辨别着,“……灯塔。”
“灯塔?……我还记得,当我们一起看灯塔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巨鲸呼吸……还有什么?今晚没有下雪,你能看到北极光吗?”
可以看到。雷娜塔无法回答他,她泪流不止。眼泪在路明非的眼中汇聚,在眨眼的时分坠堕——这就是路鸣泽避之不谈的往事。他已经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被回忆干扰得精神错乱,宛如承受酷刑那样活着,已经到了求取死亡垂怜的地步。
……可这件事,他不想让哥哥知道。
极光绚烂得几乎残酷,她们莫测地舞动着,像是潮涌那样无法预测,强烈的绿光里闪烁起暧昧的红紫色泽,继而融为一体,爆发出耀眼的白亮。绿泽盈满了天幕,极光飘动、转动、挪移,整片天幕都是她们指尖下的王城,她们演奏钢琴,敲动琴键,继而占领所有。出征、凯旋、收割,又垂下仁慈,她们是如此明亮、瑰丽,又是这样不近人情。
“……雷娜塔,给我讲个故事吧。”路鸣泽微笑着说,“太多声音了,它们总在我的脑海里哭喊,每次听你讲故事,我就总算能静下心了。”
……贫穷的女孩赤着脚,在雪街上售卖火柴。她不敢回家,因为没有卖掉火柴,她回了家就会遭遇父亲的打骂。
雷娜塔的声线颤动着,她强迫自己讲述着,否则眼泪会袭夺一切,让她泣不成声。
饥寒交迫里,她已经耗尽了体力,所以她擦亮了火柴来取暖。
第一支火柴燃起,她看到了温暖的火炉。
第二支火柴燃起,她看到了美味的烤鹅。
第三支火柴燃起,她看到了美丽、庞大的圣诞树。
第四支火柴燃起,她看到了唯一疼爱她的人,她的奶奶。
为了留住奶奶,她擦燃了所有的火柴,她以为她和奶奶一同走入了幸福的新年里,第二天清晨,人们却发现她是带着微笑冻死在街头。
真是幸福得叫人心酸啊……如果擦燃所有火柴的话,哥哥会来到我的身边吗?他已经看不清楚哥哥的面容了,他甚至快不记得哥哥的长相了,他回忆里、想象里的哥哥,究竟长什么样呢?如果他真的有哥哥,哥哥又怎么会几百年来从不见他?
生命的迅速流逝让他放松下来,他寻求胜利、抵抗死亡的岁月早就长得已经无法说清,最后他发现,比永远战无不胜更困难的是死亡——神灵要求取谁的怜悯才能死去?不死的神灵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拧转回自己的眼珠。
路明非在他的身边曲下腿,跪立着扶住了路鸣泽瘦削、单薄的身体。
痛苦。被遗忘的痛苦。被遗弃的痛苦。被遗失的痛苦。无从向任何人诉说的痛苦,无法被时间、空间稀释的痛苦。当痛苦来临的那一刻,一切就被完全封冻,地层永恒停止了活动,雨雪也留存在灰云深处,细胞不再诞生,只留两个分离中的细胞核差那么分毫就能挣脱开。
永远不能再停止的痛苦。
路明非攥住少年雪白的、失血的手,把那僵直的手掌贴到自己的面上,贴到自己滚烫的泪痕底。
“……路鸣泽。”他微微扳过路鸣泽的面庞,好让他还完好无损的右眼能看着自己。
“我在这里。”
那只右眼定定地看着他。
生锈的时钟、结冻的空间清脆地龟裂了,秒针在挣扎中发出吱吱的声音,继而是用尽全力地一跃。松动的冰河哗然破裂,下方的河流爆发出雪松般清新的气味,又反射着浩渺无穷的湛蓝天光——
“活下去。”他颤抖着靠在路鸣泽的唇边,这简直不是个吻,而纯粹只是在哀求地嘱咐了。
“……我在等你。”
他看到路鸣泽的嘴唇无意义地开合了几下。
……哥哥。
哥哥。
哥哥。
他的右眼闪烁着金光的强亮,仿佛是新刃从刀鞘里第一次脱出,跳动着如此明净夺目的光辉——
“我会——”
觉醒的右眼迸发出能摧垮一切的强流,路鸣泽的面孔在转瞬间消失,狂烈的飓风、火焰和氦闪塞满北纬77度的天际,而那种恐怖的爆发力瞬间冲刺到六千两百米上的高空,护航编队的机群在沸焰之中化为模糊的狰狞球影——
哥哥,我会——
我会等你。找到你。直到你与我——
“村雨”静静停在他的手心里,不再作声。
——在那之后,路鸣泽蕴满能量的“右眼”在强烈爆发后沉入格陵兰的冰海,仓皇离开的赫尔佐格无法得到所有。继而,黑天鹅港口在苏联解体的当天埋葬了一切秘密,因为在北极圈内,所以夜与光也不得不长久地缄默无言。
路明非的眼泪如同洪流,在眼下流成静谧的长溪。
他永远也无法倾听“村雨”的痛苦。
——而“村雨”要他倾听它的痛苦,唯一的方法就是让路明非感同身受。
警报已经停止了,路鸣泽震惊地看着他,“怎么了?哥哥!”
路明非攥紧路鸣泽握着他的手,这是一双大人的手——他永远也来不及穿越过往,握住那双惨白的、失血的、僵硬的手了。
他把路鸣泽的手牵到唇边,颤抖着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指节。
“……你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路鸣泽用指尖去抹他的眼泪,“看到了什么吗,哥哥?”
明明这才是最该拿来诉苦、撒娇、索取的往事。
他看着路鸣泽的左眼,继而是他的右眼。路鸣泽的脸上除了纯粹的担忧,其余什么复杂的情绪也没有。
……明明是一个擦破点皮都会找机会让哥哥看到,说让哥哥吹一吹就好了的家伙。
“……只是‘村雨’的往事而已。”
十一、孤魂
*下药|手淫|口交|舔阴|指奸|后入|耻辱|偷窥|跪操
深夜,地铁1号线苹果园站。
最后一趟列车驶过,疾风贴面吹来。其实风是很轻柔的,只在闸门后呼啸,但他们都能清晰地捕捉风,嗅闻到风中那种漆黑的气息。
“得到‘村雨’后,就带着‘村雨’到夏弥的尼伯龙根,那里有她的龙骨,它们之间留存着过往的共鸣,而龙骨里的能量足以作为炼金矩阵的能源。”
“村雨”正在屏着息发颤。
收工的人员对他们视若无睹,把伸缩闸拉开后,他们慢吞吞地抱怨着,疲倦地走上台阶。
路明非坐下来,路鸣泽就从善如流地跟坐下来,跟哥哥挨得紧紧的,把脑袋偏过来,靠在哥哥的肩边。把视线从表盘上移开,秒针才往前摆开步子,路明非知道时间还没到,但是快到了——他看着路鸣泽挨在自己肩边的脑袋,漂亮的睫毛覆下一层灰绒似的阴影,一直盖到他的下眼睑去。
“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路明非看到路鸣泽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路鸣泽一直盯着地板,显出一点困倦的样子。
“我在想,列车快要来了,真不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那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还能开到那里吗。”
他听到路鸣泽浅浅笑了一声。
“那你在想什么呢?”
路鸣泽一会后才抚摸着哥哥的掌背,低声说,“我在想你。”
“你在想我?”
“对。”
“可我就在这里?”
路鸣泽微微偏过一点脸,露出弯翘的唇角,只是那份笑意浅不可说,似乎是不具备情感意义的单向度符号。
“是嘛……可这也不妨碍我想你呀。”路鸣泽的笑意深了起来,他的额头抵过来,很亲昵和放松地依着路明非,“只是呆在你身边,这怎么够呢?”
路明非嗤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其实这是很舒服的时空,闲杂人等已经离开了,如此僻静,时间也有条不紊地流淌着。即便沉默,那也是一种熟悉的、松软的沉默。他们不用语言交流也会勾住手指,像是藤蔓天生的缚绕那样,本能从不是后天习得的。
当呼啸的声音自地下上钻般那么细小地传来时,路鸣泽改勾为握,他牵住哥哥的手。在风啸变得明显时,轻微震荡的声音就清晰起来,隧道内亮起长光,白色车身上狭长的红斑块在减慢时凝固了,拢作红色的线条。
门开了,路明非和路鸣泽一同站起来。
车厢里空无一人,车内的白灯管微微泛着一点灰黄,沉积在灯管底部的灰尘影响了照明,整个车厢呈现出明暗不同的浅影。
这是末班车之后的“幽灵车”,当路明非和路鸣泽步入其中的时候,还能从电子路牌上看到“苹果园→四惠东”。
“师兄消失之后,龙骨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原地,但过去这么久,真的也没人回收夏弥的龙骨吗?”路明非问,“或者是我们不知道?”
“没有人回收。”路鸣泽笃定地说道,他的语气有种克制后的轻慢,“这里并不这么容易去。”
不过这是因为他们在这里,于是一切才显得水到渠成。
列车在开出两三站后,拐入了早已废弃的支线,此情此景在过去散发着瘆人的潮气,可现在看着在昏昏白光中摇晃的把手,路明非却没有太大的感触。他的视线凝伫在快速掠过的窗外,偶尔闪烁的光线飞快地黯淡了,完全的黑暗笼罩下来,仿佛他们正顺着塌陷的矿道在不断向下坠落。
很难说清是哪一个岔道口,但剧烈的一阵颠簸引起了路明非熟悉的感受。窗外的隧道猛然显现出诡谲的金属光泽,同一时刻,“村雨”呜咽起来。
车门打开。
外界的空间模糊又扭曲,和过去很不相同。路鸣泽在车门边泰然地站着,把手掌压进圈纹般的空间规则里。很快,无主的尼伯龙根在君王的睥睨下退缩,崩塌的入口回归稳定。荒废的战场这时暴露在他们的眼前,像是怪诞的节日余烬。
即便如此,黑石头站还算不上稳定。路明非的手指抹过盖着一层斑驳灰埃的瓷砖,白瓷破败、剥落,像是被浸泡的一叠黄纸。当他轻轻收回手,瓷片就应着窸窣声落下,在地面爽快地迸溅了,挣出锋利的白色。
路鸣泽在夕色中发亮的眼瞳迅速集中到路明非的手指上。他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丝绢手帕,很轻捷地抹去哥哥手上的灰尘,“小心。”他叮嘱。
这里有什么要小心的?路明非看他谨慎的样子不由得想笑,但他没笑。他要是笑了,路鸣泽又会借题发挥。他十分了解路鸣泽,如果不是十分,如今也有十一分。
芬里厄的巨大骨骸匍匐在地,骨骼的裂纹、焦痕清晰可见。它不像死去了许久,而仿佛还停留在当时——时间收住了脚步,惊愕痛苦地垂目望着一桩惨剧。耶梦加得的血液仍然在铜色的岩石上散发微芒,那甚至还算不上凝固,几乎留有龙血的余温。路明非的嗅觉不同以往,他清楚地觉察到恨意和迷惘的气息,连血腥气也比之浅淡。
他们站在地铁线网之外的废弃车站里,路明非仰起头,“废弃”不但是触目所见的表象,更是一种腐蚀、深入的泥泞气味。微微的寒凉、咸腥黏附在鼻尖,仿佛热熔后锈迹斑斑的枪尖。
——正如路鸣泽料想。那泊血液里,静谧地躺着苍白又冷酷的龙骨。
他们一同向龙骨走去,然后在龙骨面前停下。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龙骨,可这样的骨骼依旧让路明非感到不快。死亡、炼金材料、解脱和被操纵,很难将它具体地归纳为什么东西。
路鸣泽担心他的触碰会带来可怕的结果,因此神色肃穆地盯着哥哥。但路明非毫无声响地半蹲下来,把激烈震颤的“村雨”抵放在耶梦加得的血泊中,霎时间,藏匿无影的镰鼬爆发出恐怖的尖锐啸响,路明非的眼前迅速抱笼一团乱斑似的光晕——
遥遥指向远方的耶梦加得。
白色吊带、短裤球鞋,夏弥笑起来时就露出了可爱的虎牙。
师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楚子航握紧“村雨”,眉关紧皱,暴雨狂烈地冲刷着,他僵立不动,仿佛凄厉的膏像。
龙骨如同枯白的骨笛,吹奏出遥远的、迅疾的山岚来——
路鸣泽戴着一枚饱镶着绿松石的玉韘,石面上纯青的圈光在路明非的记忆里荡开一抹涟漪。
——这是他的戒指。
他环顾四周,发觉他正停在自己曾经的居所里,红木的实床垂下柔和的帘帐,光线还清寂,半推的掩窗碍住雨,只有芭蕉点头的声音被风雨推进来。路鸣泽面前的茶盏袅袅飞着白汽,像是水上的鸥,撞进金炉的妖香里。先前点的香末被划断了,炉里正跳着一点陌生的红光,扑出腥蓝色的烟缕。
桌中的团茶又少去一角,但龙凤纹还清晰,是才开不久的老茶,现在溺在滚水里,漫出些许老去的绿影。
……路鸣泽怎么在我的房间里?
路鸣泽如此悠然地坐在他的卧房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他随手搁在桌面的两三本戏文。线装的戏文显出旧物的光泽,但装线处很白亮,显然是被细心地换过了线。
他从没让路鸣泽来过这一处,他心想,这时候的路鸣泽不是应该在地牢深处吗?他什么时候来到过这里?
空净的茶杯被放回,热还没散匀,因而附着一层漉漉的水汽。路鸣泽站起来,他往那掩合的床帐里去,路明非困惑地紧跟其后,路鸣泽那只宽掌向外一挡,里头的人影就现出半身来。
……我?
是他没错。可也不是他。他怎么会这样不着寸缕地睡着,被衾很柔软地依恋在他身上,裸露的皮肤透着露骨的色情——就好像他们是什么新婚燕尔、小别久逢的爱侣,正处心积虑一场潮湿灼热的惊喜。
路鸣泽跪立在他的床榻边,窸窸窣窣地脱掉自己的外袍,腰带落在他的长裤和亵衣上,再来就脱得精光,像簇急浪似的钻撞进哥哥的怀中。路鸣泽在这扰人清梦,路明非就迫不得已睁开眼睛。那双眼瞳一睁开,路明非就明白了眼前的情景从何而来——床上的自己一双幽蓝的眼睛,和那烟炉里香气的颜色只有浓淡的区别,都是蓝的,又香,又腥,还润着一种毒湿。
……路鸣泽洄在路明非的回忆里,侵入他不曾涉足的过往。
路明非眼睁睁看着自己同过去那样老练地把路鸣泽揽进怀里,路鸣泽顺势把面孔厮磨在路明非的颈间,臂膀探进被窝,在哥哥的腰后握拢。刚醒时的路明非体温偏高,路鸣泽就好像埋在孵卵的暖窝里,惬意得睁不开眼睛。
时间变得透明、黏腻起来,明亮的气泡鼓起,又迅速破裂,路明非因此闻到饴糖滚烫、微微焦甜的气味。那种不算动情的抚摸暧昧得透骨,一遍遍游走在皮肤上,沁进骨骼和筋肉里,牵动最微小的颤动,致使群簇的神经紧张起来。
他们的鼻尖依靠在一起,眼睛却朦胧地闭着,像两只因为黄梅雨而不必早勤的眷鸟,可以用盈余的好时候蹭喙又啄羽。
路鸣泽最喜欢这样的时候,被哥哥抚摸,哥哥的手在他的脊背上勾连他幼小又软弱的回忆,久经战火的巨龙不过是才破壳的一枚湿卵,还要被双手抚托。他太放松了,又沉溺得过分,后背就崎岖地钻出黑亮的龙鳞,像是墨色的团锦,在肩胛、腰后、腰下绽放了。
路明非有些难堪地屏住呼吸,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路鸣泽在他消失之后,独自在他的回忆里寻找他,求取哥哥并不真实的疼爱——他很少见路鸣泽失控地长出龙鳞来,有时他们酩酊大醉,第二天既激烈又略微疲沓的欢爱就会促生难得一见的龙鳞。而往往也是长在他的身上,他因而也最清楚要多失泄才会露出这幅光景。
可现在,仅仅是在哥哥掌心的拨转下,路鸣泽就呼吸热重,把唇瓣抵到路明非的唇际,舐开哥哥的齿关。那随龙鳞一道出现的狭尾延到路明非僵立的脚边,锋利的尾尖时而勾成一个危险的圈刃,时而又笔直地轻颤着,再哆嗦着叩响地面。
亲吻于是不能从容,路鸣泽翻到哥哥身上,挨挤着被拥紧,唇齿里黏湿的动静燎到路明非的耳根里。这时他才知道,原来过往种种时候他都是这副模样——他的一只手抱在路鸣泽的脑后,慢慢抓着他绵软的发丝,另一只手摩挲在那精干的腰缘上,就仿佛在安抚焦躁不安的猛兽。路鸣泽喜欢哥哥这样拥抱和抚摸自己,因而并不过高地抬身,只是把胯顶到哥哥的腿隙里,那里并不滚烫,像是温和的凉港,正适合泊入归航。
路明非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这种怪诞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羞惭和无所适从,他看着自己揉捏路鸣泽的手向下落,直到把他又硬又热的阴茎握在掌心里。只是垂液的冠头没办法因套弄而一路湿到根部,不过这也不是含住叹息的路明非所要做的,他把冠头攥紧,摁到糜漓的肉口,微微翘高臀尾,上下不止地蹭弄起来。
那种感觉有多销魂,就是到此刻还会让路明非战栗。拥吻的时刻他总是湿得一塌糊涂,因此腹部盛着一圆泊光似的亮。当路鸣泽还用手心吞握他的阴茎揉弄时,迭起的刺激马上让无上的君王眉头紧皱,抽吸得微微弓起身来。
“……路鸣泽,路鸣泽。”
路鸣泽静止不动,仿佛是在等待进食那样全神贯注。他不会错过路明非的一句话,一抹目光,或者仅仅只是他颤动的呼吸。
“哥哥。”
“哥哥,”他的嘴唇抵在路明非的唇边,在提问之前,他咬吻着哥哥的下唇,他克制着咬的力度,可是吮吸着,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你想要什么?”
路明非睁开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其中欲壑涌成川流,连瞳孔都消失了。
他微微抬起头,把脸颊和唇角贴在路鸣泽的唇边,“……进来。”他重新闭上那双鬼魂似的眼睛,“我想要你进来。”
……
屋内仿佛囚着一丛雨雾,路明非坐回桌案前,像是坐在一境梦界里。毒香坠下最末的尾巴,微风便伸探进来,向外勾着这团香魂。芭蕉还在作声,那缕毒香最终也被沁进窗沿的微风吹散,床帐里却已经没有声息。燃透的香灰颜色苍白,又灰又青,仿佛是被碾碎了的骨头。
桌上早就消失了茶盏,更别提饮净的空瓯,戏卷不过也只是回忆之一角,唯独停着布满尘埃、余热渐凉的金炉。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
他一双金瞳直勾勾前看着,眼白里赤红着血丝,支在腿上的手臂紧绷着,握紧的拳心里冒下厉厉的血来。
……回忆是早就发生的往事,路鸣泽永远、永远不能进入他没有涉足的回忆里。
只是幻梦一场。
哪怕是假的,可没有他的那几年,哥哥是怎么过的呢?
从船边踏下,不远处就可以望见壮观的长屋。屋脊上,盖满草皮的脊尖左右交刺长木,草皮历经暴雪、冰冻和化融,显出发白的颜色,如同是枯死的鲸背。
矮马走在人的前面,喷吐出又热又厚的鼻息,蹄边的毛发团聚着灰黄的雪块。它先穿过沉灰的天幕,再穿过竖起的、湿寒发黑的门拱,就进了长屋。几匹驮物的矮马先进去了,人在马的后面。
寒风灌不灭熊熊燃烧的火塘,内里的温暖阻碍了冰气,两三个裹着湿羊毛斗篷的男人亲近而尊重地示意走在最末的男人坐下。屋内的人刚要尽数起身,就被按下的手掌亲切地要求落座,因此长条凳上的人们只是挪了挪位置,把最温暖也最中端的位置空缺出来。
路鸣泽站在长屋的阴影里,他站在咀嚼不止的牲畜边上。这里很温暖,因此有一种非常浓郁的动物气味,还有干草、牲畜粪便的发酵味,一切都又浓又沉地堆积下来,在发热的空气里气泡那样细微地破裂了。
男人终于被服侍着脱下斗篷,露出那张冷峻的脸孔。这里是荒寒的所在,战船从远海归来,船头坚硬地劈开冰层,急浪就迫不及待地涌出,在男人的颌骨边停驻巍峨的痕迹。
可龙王在这里隐姓埋名,只做人间的君王,一片海域的首领。路明非的发梢上还凝结着发白的冰霜,他不必掩饰他的黄金瞳。他亲切、温和、满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创造,他的培植——世界不过只是龙王打造的花园。
路明非对油脂丰满的烤肉并不兴趣,即便肉块正鲜艳欲滴、婀娜多姿地滴下滋滋作响的油汁。他从腰间解下龙角,龙角被银箍着口——仆从便从善如流地从松木桌上抱来陶罐。
没有人比他更伟岸。最强大的勇士也只有最巨大的牛角酒杯,可他们猎龙的首领截然不同。琥珀色的蜜酒倾入每个人的酒杯,路明非看着眼前的人们,他们心怀感激、喜悦,举起的杯中闪动着火光,就仿佛他们托着一杯杯热情跳动的烈焰。
最亲近的仆从站在火塘旁低语,“给奥丁,给维利,给菲。”
于是所有人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他们等着路明非的反应,他们望着他,眼睛深深的,像是还未结冰的大海。
路明非颔首。
于是人们痛饮这温暖的酒液,雪亮的刀尖钻向烘出浓香的熟肉。
这时候,路明非才饮下前半角酒。
蜂蜜酒总是这样独特,不管他饮下多少次,总是如此。甜腻的蜂蜜、气味浓烈的辛香料和万年后融成窄溪的冰渠,在时间的酿制中成就非常复杂的气息。入口是烫热的,但并不辛辣,浓郁却也并不灼烧,苦意很淡,酒味却极其甘醇,是伪善的烈酒。
夜渐深的时候,平常的风雪变成了暴雪。
可长屋内依旧祥和、暖热、平静,能容百人的屋宇下只有低微交谈的声音。
路明非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位伟大又神秘的首领。他的降临是突如其来的,他并不归属于这里。他睡在更高的、铺着熊皮的高台上,存放宝物的精美箱子却从不上锁,里面也向来空无一物。
他并不亲近族里的女人,就仿佛女人和男人都只是他的子民,从来没有差别,因而他也从来没有完全拉上挂毯。他的权力既公开,又透明,让人有时怀疑这是一场宏梦,是神灵对他们偶然的垂青。
——可现在,他的挂毯完全掩合了。
敞开的腿心里埋入年轻的面孔,才成年不久的维京青年有着相当扎实的精壮体格,他的颈下、腰侧横陈着撕裂的痕迹。伤痕是非常深刻的,因此只是抚摸皮肤都能触碰到那惊人的凹陷。火光从挂毯的底部渗透进来,晕开微弱的轮廓光,这点低靡的亮色足够他们看清一切——年轻的家伙半睁着金黄的眼睛,他把首领的阴茎非常深地吸吮到喉咙深处,再吞吐的时候,就像衔咬着骨棒的巨犬,他非常迷恋地含吸不止。
当路鸣泽微微仰面去看的时候,路明非的眼眸已经拢合了。王座之君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脸色,他品味着年轻的嘴唇,只有微微发烫的、蜜味的呼吸泄漏了他些许的不从容——片刻后,他的腿上薄薄地附着一层汗雾,他为这过分熟练的狎昵而有些恍神。
当阴茎从路鸣泽的口中滑出时,路明非许久没有使用的肉甬已经渐渐湿润起来。手指突如其来的插入没有任何预兆,过度的刺激让路明非惊喘地弓坐起来,睁开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
视线相触的瞬间,路鸣泽的脸色稍稍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平静下来。他的视线垂落下去,口唇也向下吻碰,他在阴茎的一侧缱绻地一吻到底。当手指在肉甬里勾挠起来的时候,他侧过脸,顺着精囊柔软的中缝舔舐到哥哥的会阴。
他像是在梦境里洄游,痴惶地寻觅母地,在哥哥独自一人的回忆里制造湿腻的、永恒的相逢。
可那道阴渠禁不住他这样残忍地勾玩,腔道里,最敏感的肉点在指腹下腾起又酸又刺激的感受。阴甬里的手指似乎放射地穿透了路明非的骨骼和血管,浑身上下的神经都被放缩到路鸣泽的指底之下,只要他稍多一分力气,哥哥就防御地、吃力地绞扭起来——路明非的骨骼在被迫液化,血液蒸腾成腥湿的热雾,因此他唯恐让路鸣泽的手指再揉转一圈。
汗水剔透地磨蹭到熊皮上,可水迹渗透不下去,只能像蜡叶上的露水那样痴痴、恍恍地停留。
路明非推不开路鸣泽的手,这时他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的力气怎么会大成这样。路鸣泽的指骨又粗又硬,指腹也结着一层硬茧,很粗糙。用手掌操干他的时候,那骨节的隆起刮在他软腻的肉口,这是有点疼痛的,甚至隐隐带来让人心惊的、受伤的危险前兆。
“不要……”他的两手握住路鸣泽的手腕,仿佛粗厚的绳索总算把战船缴入海湾。路鸣泽慢慢腾出他的手指,这又引起路明非一阵剧烈的哆嗦,他仍旧死死抓握着路鸣泽的手腕,怕他玩笑那样再用手指操干到底。
“哥哥,翻过来。”路鸣泽拍了拍他的臀侧,又很熟稔地捏握在路明非的腰际。
他想要拒绝,可他说不出口。那只手滚烫地覆盖在他的皮肤上,而他的皮肤又因为汗水而变得更敏感、湿润,路鸣泽的掐握引起他的颤抖,那颤抖深不见底,几乎是发自脏腑的一团痉挛,他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渴望。思想是混沌的,他只能感受到青年人火热又紧实的身体,像是一壁垂在脊背后的热炉,要用高温把他的灵魂驱逐出去。
他的两肘支在了床上。
脊骨仿佛窜上了一线激烈的电流——肿硬的阴茎挤碰在他湿漉又黏腻的肉口,再恶意地在会阴处反复滑触。嘴唇里漏出抽泣般的动静,但很快被完全吞咽下去。他刚要回头,路鸣泽的胸腹就密不透风地叠合下来,把他的湿脊簇入汪然的火海深处。
路鸣泽烫热的手穿过他的胯边,牢牢握紧了他阴茎的根部。他像是被一团温暖的火从头到脚地环绕着,仿佛正跪在火塘边完成一场神灵见证的交媾。
吻如暴雪那样落在他的颈后、耳后和发里,除了吐出颤断的呼吸外,他连细小的挪动都做不到。他是路鸣泽翼下的配偶,被情热的巨龙纠缠不休。撸动他阴茎的臂膀滴垂汗液,汗液湿透他的阴茎,他的前液跟着浑浊起来。路明非咬着牙齿不敢出声,只有泪水在眼底连作迷蒙的雾线,而雾线不断摇动。
他太久、太久没有——
射精的瞬间,快慰闪着光把脑膜完全覆盖,他睁不开眼睛,唇齿里流露出愉悦又痛苦的呻吟。他记得不能出声,可声音并不是靠记得就能完全消失的,他似乎在热洋里消解,正变成一泊地狱的岩浆——冰寒的世界并不存在,他也不存在,浑身上下紧密地贴合也并不存在,他只是游离的、散落的元素——可他很快揪成一团,他想把自己完全蜷缩起来,最终却只能微微把背拱高,把自己更完全地挤入路鸣泽的胸怀里——
路鸣泽像刚才一样,就仿佛他还没有射精那样,强行地打开他,撸动他。
于是一切在飞快地坍缩,外部世界的构成在退化,颜色变得嶙峋,冰雪蒸腾,海水干涸殆尽,焦苦的气息从地心深处外蔓,仿佛破裂的心脏在垂死中搏动。他的视线里模糊不清,热泪汩出,身体不应地挣扎起来,膝盖下的熊皮倒竖起挣扎的拖痕,眨眼时能清楚地看到挂帘上的褶皱,但泪水又在一瞬盈满。他什么都看不清,看得清的实际上也完全看不见,他的身体和灵魂被一只残酷无匹、颇没有教养,且把性爱当作惩罚手段的手抓入煎熬的囹圄。他迫不得已,滴落不止,他的眼泪、汗液和残余的精液。
路鸣泽的手一松开,他就往前垮,可路鸣泽在另一侧仍用臂弯捞紧他的胯边。从这个角度看,眼前几乎是极少见的盛景了,从臀中嵌下一道长壑,仿佛是一座天险般的长桥。下塌的弧度被捞悬半空,伏低的两肩迫不得已地架着,汗珠向后腰的中心陷落,最心处积起一圆勾魂的、未冰的泊。
“……你。”路明非非常缓慢地转过脸,他想趴向床榻,可他做不到,头只能向前倾着,露出一副干涸的、发白的表情。
无非是拒绝而已。路鸣泽知根知底。
他握住冠头的那只手前压,饱满的冠尖抵进软湿的肉口,像是一次温和的试探。路明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滞涩的眼珠瞬间聚焦在路鸣泽的脸上,可他还来不及说出任何话,那看似婉转的试探就成了长驱直入的侵略,如同一柄没开刃的、厚而生硬的长刀那样,不顾后果地深凿进去。
那一下撞得太凶了,距离他分别路鸣泽已经有了很长的岁月,因此整道湿漉漉的阴腔软而生涩地懵紧,好半天才痉挛着、发颤地吮吸起来。肉渠不记得做爱这回事了,所以像是被迫敞露那样,腰躯都被阴茎带着来回走拖。
灵魂在那一刹过后就遍布满水的粼光,回忆、处境和身份全然失落,君王的脊背软弱地向下挨去,却又被异常强横地稳稳勾着,只能在无法挣脱的臂怀里颠动。他的眼泪簌簌落下来,神经上挤满了阻塞的信号,无法被传递给脑区的反应就在骨与骨的缝节里破裂、迸溅,仿佛是细密的创口,诱发严重的、没法遮掩的颤抖。
口唇里泼出陌生的动静,连呼吸都浸透了眼泪的声息。路明非觉得时间长得既尖锐,又刺激,他好半晌才想到用手掌捂住口鼻,把逃逸出去的声音狼狈地拦回一丝半缕。
插入太重,他紧闭着双眼,泪水悄悄地溜下来,汇到他的颌下。眉头皱得太紧了,是竭力的讯息,可路鸣泽假意看不到,只快速地、很深地肏干着,然而他又抽出来许多——每当他只剩冠头埋没在哥哥的阴甬里,再往里又湿又热地顶回时,哪怕是捂得再紧,哥哥的声音和眼泪,也没有片点能被掩饰。
路明非有时觉得自己是疼,可又不是疼,那种感觉只能说是重,又重,又厚,又非常猛烈。阴茎鞭笞他,像是最亲密且最残酷的惩戒。他的神经上开满雪亮的花朵,花朵细微,开而又败,败落就绵密地铺满了他的骨和血,像是夏末时坠花的漆黑古木。
他向后推的手被路鸣泽握进手心,只能无助地牵在一起,逃散的声音被抑回吻里,吻又湿又重,舐进来的舌尖是毫不客气的进犯,因此算不上舒服。他的口唇里含着自己的声音、路鸣泽的舌尖和来不及咽下的津液,下巴漉漉地湿着,勾坠着银线般的微光。路鸣泽越是紧深地操干他,他就越是顾不上吞咽,涎线仿佛竖琴的振纹那样摇晃,晃动着再断裂。
“会被听见的,首领。”
路鸣泽的低语如同融入一片漪荡的深澜里,他的声音被吻吞噬,只像是共振那样出现在路明非的意识里。
……首领?
……啊,是的。
过量的快慰变成了可怕的负担,清醒的意识飘荡到九霄云外,他只能清楚地觉知着眼前的一切——想要挣脱的身体,负荷着喘息的胸口和被衔咬发疼的下唇,他被箍在路鸣泽的身下,在幽闭的囚室里忍受着性爱过头的折磨。
好一会后,他才能吃力地重新捂紧自己的嘴唇,可过速的呼吸和抽动的闷哼仍然从肺叶里涌出。当路鸣泽完全抽出的霎那,他的思维如同哗然断线的珠链,剔透、无色地掉落了一地。掌心湿透了,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抽泣的声音不能禁绝,他又弄不清楚是谁在啜泣,直到重新被狠顶到底的瞬间,他才猛地捂紧自己的脸。
是我。
……是我。
曲起的两腿已经艰酸难忍,腰后支不起坚韧的力度,床第变得陌生,连苦苦支撑的臂肘都在发抖。交配是如此折磨的事情吗……?路明非记不清楚,此刻也很难在回忆的长流里挽回些许。他不抗拒和弟弟的性爱,但时有恐惧的时分,力竭却不能停止,哀鸣却如同无声,站在生与死的明暗交界,但连停止被挺入的阴茎抽插都做不到——
这明明不是过往的记忆,在他停泊在韦斯特曼纳埃尔的几十年里,路鸣泽从未出现在这里,他在这个孤独、寒冷的二月岛屿上感受隆冬初临。这里太冷太冷,于是鲸群也背岸远行。在长船上,他望见的遥远山脊并不锋利,仿佛是圆厚的土石,随同地热出现,又搁浅着动弹不得。
……那么,我为什么……
路明非低下头,他已经无暇顾及走漏的喘息和声音。他不是在挂帘之外,他不是旁观着路鸣泽胡搅蛮缠在他的回忆里。他的双膝跪在这里,跪在几百年前厚而韧的熊皮之上,脊上盖着弟弟沉重的胸膛,滚烫的胸膛烧干他的骨髓和理智,他的额头触及床面,又被埋头的路鸣泽更深地压下去——路鸣泽又凶又重地嗅闻他的肩和后颈,然后张开利齿,饥肠辘辘地咬了下去!
……啊。
路明非在被射精的时候不停哆嗦,他的眼睛大而亮地睁着,妄图在黑暗中寻觅某种昭示,可又空落落的,只是发抖而已,可颤抖不停止。冠头进到了它所能捅入的最深处,就好像是挤入脏腑之中,所以腔脏都在软绵绵地热融。他用摇摆不定的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肩上是淌下来的鲜血。是血。
路鸣泽咬了他,可他不是蓝眼睛的幻物,他们环绕在唯一的莫比乌斯环里,像是衔尾的龙一样永无止境。
是血。
血没有办法止住。路明非摸着牙齿刻下的伤口,那伤口不算深,路鸣泽咬得很热切,然而也依然克制。可血是止不住的。这是过往的记忆,路鸣泽在旧日的光阴里寻觅着虚假的温情,而真实的、未来的路明非又回到这一段虚假的温热中。他们都存在于一片虚假的时空里,利用法则的空子窥看自己所不了解的曾经。
可降临的神是无法被亲手创造的法则所完全接纳的,神的亲临只会制造脆弱世界的崩塌。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他们只是不清楚世界会从哪里开始崩溃。
——从这一处伤口开始。
血液不停下淌,仿佛是化冻的峦顶,鲜红的溪河奔流着,迅速从路明非的颈后涌向整片脊背。这又像蛛纹,又像图腾的血迹让路鸣泽腾地弹起来,“哥哥!”他的脸色转瞬苍白,完全不知所以的恐惧一把攫住了他,捏得他要把心脏从喉口中吐出来!
“……血!”
路明非转过脸,他摸过伤口、血淋淋的手指安抚地压在路鸣泽的手心里。他看着路鸣泽突然间既恐惧又扭曲的脸,他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无法想象的现实——路明非的安抚不起作用,倒像是把噩梦淋漓地挂在路鸣泽的面前滴水。
……金色的眼睛。
哥哥的、金色的眼睛。
血液经过的地方裂开幽深的孔隙,在路鸣泽反应过来之前,哥哥如同承受不住重压的青瓷,无声地碎裂了。哥哥、连同他,都忽然向下陷落。路鸣泽的瞳孔收成尖锐的一罅,拼尽全力挥臂向下抓去——
他抓住了庞大的、冰冷的骨骼。
巨龙的骨骸折断着匍匐在冰天雪地中,远海已经完全凝固了,这里是冰的世界。血肉腐化、流淌、蒸发,风雨把骨架浣洗得异常干净,仿佛是月壤掺水、凝结后刻磨的雕塑,泛着冰冻的、不透明的灰泽。
他的视线上移,死去已久的龙骨还记载着它所经历的漫长岁月。几百年前,死侍的伤口里爆发出了瀑布般的血流——撕开的裂口里是截断的肌腱、血管,它不能再站起。但它依然昂着头部,几乎疯狂地吼叫着,口中喷吐出足以融化冰层的高热,热度呼啸着冲入云霄,连阴云都迫不得已退后几步。
可对君王来说,这在他骁勇、矜冷和无往不胜的过去里,这是留不下痕迹的笔墨。他像是握住权杖那样,轻易地擎住龙的左角,他上扬手臂,因此巨龙只能不断仰高头部。路明非站在死侍的颅顶,另一只手霍然挥动宽长的斩刀,火星在寂静里惊人地沸腾着。那似乎是枝桠的角,又巨大,又惊人,却只能从崎岖的龙皮上被完整地剃下来,乖顺地躺在路明非的手心里。
他站在龙首之上,站在天与地的夹合处,厚重的阴云笼在龙族震耳欲聋的痛叫声上,令人战栗不止。可路明非倒着提握长刀,也像是举起一面滴血的窄盾——仿佛杀死龙族只是不经一说的笑话那样,他垂眸看着。
他的眼神淡漠又残忍,可又令人觉得异常平静,巨龙的血液是广袤雪域里的珍珠,他把长刀抡转一圈,整具龙首就宛如切裂的崖沿,直直从上坠落。覆满漆红鳞甲的脖颈抽搐着紧随而下,把冰层砸起浪涌般四散逃逸的流雾。
滚烫的血液迅速冻结、开裂,可断口如同河汛的源点,红流正迫不及待地覆盖在结冻的血涸上,又因为天寒地冻,所以在外缘结了一层细小的薄冰。最心处,还激烈地喷发着雪白的热气,把周围霭作阴沉的霜林。
路明非站在那团烫热的血雾里。
他站在那里。在与世隔绝的冰寒之处,暴风把淡红的雾气吹拂成粉红的尘埃。他的长刀落在地上,刀口切在冰里,血渗出去,就好像他是捅穿了冰下巨大的心脏。
路鸣泽站在暴雪里,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他。
路明非遥望着极远的天际,云端里藏着晦暗的芒亮,巨大的鱼类在转寒的初日就远离了岛屿。在这个季节里,只有极光在寂寞且闪亮地歌唱。
死侍的心跳仍在搏动,只是越来越缓慢。尸身是倒塌的巨大钟楼,心脏则是沉重摇晃的铜钟,在废墟里苟延残喘,回荡着让人心悸的隆鸣。
……这是很寂寞的吗。路鸣泽想问他。
他心如擂鼓,渴望触摸哥哥的掌心,可越是靠近他就越是害怕。
离开我,你会感觉到寂寞吗?
他站在哥哥的背后,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空气非常寒冷,致使鼻尖失去温度,呈现出失血的苍白色,他把自己向哥哥嵌过去,他要把自己嵌进哥哥的脊背里——他的花房、温床、一直以来的梦乡。
……哥哥。
哥哥的味道。
他把自己的面颊幼稚地贴在哥哥的后背上,温度隔着很厚的皮绒传递过来,几同热酒上幽幽冒出的温暖香雾。
“哥哥。”他凑在他的耳边悄声说,“你想我吗?”
他把自己的手掌穿进哥哥的手心里,勾住哥哥的手指。
——可他摸到的不是温暖的掌心。硬、冷、尖锐的触感使得路鸣泽低下头,于是他脸上惬意、着迷的神色陡然脱去了,青影转瞬覆满他的整张脸。心跳高高震起,猛烈地撞向他的锁骨,然后是喉口,然后是他的舌根,他近乎要把心脏活生生地、鲜血淋漓呕出来——
龙骨十字。
这块龙骨就这样悄无声息、温顺地躺在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是脱水后皱缩的心脏,又如同黑暗的、巨大的果核。
哥哥的龙骨。
……发生了什么?纷乱的记忆几如雪瀑那样吹袭到他的眼睛里,驳杂的光斑、纹路印满了他血红的视网膜。路鸣泽无法看清周身,只能徒劳地抹擦自己的眼睛。风雪钻进他的瞳孔,再结冰,他什么也看不见。视觉消失了,因此甚至感觉自己倒趄着坠入血海之中,只能不停吞咽着令人窒息的腥气。
……为什么?
眼泪在血海里汽化了,他面上的孔窍里不断流出血来。
哥哥在哪里?
踩不到任何一片踏实的地方。路鸣泽浑身都陷在黏腻、咸腥,温暖得可怕的血液里。他挣扎着,氧气在流失,可他无法摆脱这里。他的皮肤被血液盖满了,长不出一片龙鳞,更遑论拍翅变成踏裂大陆架的巨龙。
……这是哪里?
他没有办法游上去,仿佛很深地堕落在腐败的沼泽里。他只能不停、不停地向无光的深处坠毁。
……在哥哥的记忆里,有过这样的地方吗?
他停止了挣扎。
……他究竟在谁的记忆里?
路鸣泽恍惚起来,面上因此流露出困惑的、如梦似幻的神情。这时他显得非常年幼,像是才脱壳的幼龙,一点点风雨的侵袭都会让他瑟瑟发抖。他还不明白这个世界以什么构成,也还不明白他终将是无匹的神灵。神在之为神以前,也是这样柔软、脆弱、遍布满跳动的血管。
——他的掌心是空的。
冷汗从腺隙里翻滚出来,他的两膝最终沉入绵软、冰冷的海底,路鸣泽弯折在地上,用手向四面发疯般摸索寻觅。
在哪里?!!
哥哥的骨骼于他,就像是垂临的磅礴噩梦,可以轻易压断他的肩胛、脊背和粗硬的胫骨,再把他的灵魂碾碎成无法复燃的灰烬。
可现在,他恐惧到无法站立的程度,他趴伏在地上,热泪洪流那样汹涌——如果他连哥哥的骨骼都找不到,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几乎要把指头楔进眼睛里,就像要把无法复明的眼珠从眼窝里挖出来那样,他对自己根本毫不留情。
好在上天终于怜悯他,一点点把暗光涂抹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心魂终于有那么丝缕回到胸口,温热的触觉和血液一起席入他的指尖。他这时才感觉力气正随着吞入的氧气复原。路鸣泽小心翼翼地向四面看,用手在四面寻找。
依旧没有。
怎么可能呢?
他抬起头,怔了一下。冷汗把他完全浸透了,仰头的时候,被打湿的发间落下冰凉的汗滴,似乎是眼泪那样长长地停驻在他的面颊上。
星幕璀璨夺目,高空没有一丝云缕,所以群星的光耀可称之为锐利。漫天的细光粼粼闪烁,偶然焕发着刺目的、彩色的光晕,几乎是一座无穷无尽、晶石粒堆浸的骸骨沙漠。
……
这里。
路鸣泽的视线一寸寸向下,继而是熟悉的、温和的山脊线。
山脊掩去天尽的群星,隆起的山头把天穹下的光亮吞噬殆尽,只吐露些微的、雪的灰芒。
路鸣泽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的眼睛一点点向下,睫毛颤动着,像是王蝶死前翼尾的抽搐。
在路明非眼中,路鸣泽的脸色恐怖得他几乎无法认得,他坠入哥哥的回忆里,无法分辨真与假的界限,被拖扯得神志迷离,绝望如死。
——这是他们出生的地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路鸣泽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样绝望,仿佛希望已经死亡、腐化,流尽了血,什么也不给他剩下。
路鸣泽盯着他们的卵壳曾经处在的地方。
他们的卵壳一直挨在一起,自然植被不断改换,可他们千万年都是如此。路鸣泽对这个地方过分留恋,又因为觉出一点幼稚而不敢作声,他时常回到这里,这是他维持原样,不许任何干涉的禁区。
——空无一物。
矮茂的苔藓覆盖了一切,然后是冰雪,冰雪化冻,苔藓就开出玫红的、柔软的花朵。冰雪再累积,再褪去,可卵壳是不会动的,没有任何存在可以触及它们,这是路鸣泽的禁地、圣地,甚至是神域。
他扑过去,用手指挖开冰层,还有冻得生硬的苔藓地。这里什么也不剩下,就如同几万年来一直都是这样无人打扰地生长着。
路鸣泽跪在坑洞面前,垂着头。
这一刹那,路鸣泽就是在烈焰中彻底枯卷的植株,生机从他的身上老化、剥落,最终只能粉身碎骨。
路明非试图用手去触碰路鸣泽的肩膀。他知道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路鸣泽就会成为回忆里飘散的孤魂,不能再用他的双腿站起。
——他的手穿过了路鸣泽。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路鸣泽!
他的声音只是鱼口中的气泡,连破裂也不会发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路鸣泽从虚空中抚出一柄银光闪闪的短刃,这柄刃他认得,是他们从狄俄尼索斯的宝箱里翻出来的珍藏。因为狄俄尼索斯爱之太过,在见血过后又把宝石洗得闪烁有光,因此倒像是少女的裙裾那样斑斓纯粹,不带半分血腥气。
那细薄的刀口抵进表皮、韧理、血管、气管深处,血瀑仿佛从隐蔽的岩台里泼流而出,再不能禁住。
路鸣泽——!!!
他想要抓住路鸣泽的手,想要一把夺走那把劣梦之刃,想捂住那溅血如涌的伤口,可他的双手只能徒劳地从路鸣泽的身上穿过。他是自己回忆里的孤魂——他何尝不是自己回忆里的孤魂?
路鸣泽在他的回忆里徘徊了多少年,他离开他之后的那些年,路鸣泽一日不落地走过。在他的世界里,时光已经凝结成了厚而沉重的冰架,他把自己抛入仍有四季的回忆里,在旧日的油画上涂抹了不合实际的色彩。
那不是以日计的时间,那是年复一年,永不停止的循环,是他在过往中嗅闻、寻觅、翻找的几百年。路鸣泽脱离真实的世界已然太久,飘荡在哥哥的曾经里寻找确证。可孤独是游荡的鬼魂,轻而易举地抓住他,桎梏他,诅咒他。
黄金瞳黯淡下去,就像两颗颓废的棕黄猫眼,嶙峋着石质的、凄厉的折射光。他的血把他自己打湿,手指一点点扭曲、弯折成尖长的指爪,鳞片仿佛虫甲那样钻出他的皮肤,一簇簇地盖满了他。可即便如此,这源源不绝的黑鳞还在生长,如同团生的新叶挤落了旧叶。先长的黑鳞被埋入皮肉里,皮底因而渗出窄短的红溪,路鸣泽被自己的漆鳞覆满、吞噬,看上去是一头庞大的、无头的乌鸦,又像是一团生长的黑羽,或者是冷凝后的、寂然闪烁的浆岩。
这时,路明非终于能把手探进他纷乱如麻的血肉之中。他得把路鸣泽从幻惑、光阴的诅咒里拽出,他不是活在哥哥的阴影里,更不是陷入过去的冻土中,只要再等一等——
火花迸入路明非的眼睛里,有那么一两秒钟,他在全白的世界里以为自己是恍惚地看错了。
舱门向一侧滑开,热气冲涌而出,赫尔佐格从战机的台阶上踏下。白雪非常深厚,因此从膝盖以下,他完全浸没于雪堆里。雪海浩瀚、洁白,日晕下焕散着温和的明亮,仿佛是银白的海浪凝结,在海心处又似雪的窝巢。难以置信,世界竟然可以纯净到这种程度,举目远望,赫尔佐格心悸着呼出淡金的雾气,然后他招手示意,老式的战机里就跳下背着火箭筒的军兵。
他对这里有着情况不佳的估计,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无主之境呈现出无害的、真粹的模样。他计划了很久,为中型的武装冲突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到此刻,他发现这里既干净,且又任人宰割——
“Выкопай.”
挖出来。
火箭筒因此暂时搁置,但他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仍有人虎视眈眈地盯梢各处。他们的足迹像是把破败的皮肉穿针引线,这个银光闪闪的雪白世界里泞入了灰尘、土壤的痕迹,变得非常斑驳。
——路鸣泽的龙骨十字,连炼金矩阵的隐蔽和保护都不曾设下。
神灵追求死亡,就仿佛是被金箭射中的阿波罗,而死亡则背负铅箭,不远万里地躲藏,直到化作神圣的月桂也不能容许相逢。不死的龙王只能静息在生和死的悬线上颤动,长生是一种诅咒,它让痛苦永无止境。
……难怪路鸣泽会出现在黑天鹅港,赫尔佐格是在这里得到了他。
君王没有一点抵触,赫尔佐格就像在海沙上捡起一块死去的鹅卵石那样,他把他装进保险箱内,然后乘机飞上高空。在留下一地狼藉后,他们飞快地、无人知晓地离开了这片净土。
再然后,他们把他从徘徊的亡灵国度唤回,在极光的统御之下,展开了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
十二、盲眼
野马停在亚当斯街和密歇根大道的交汇处,发动机的声音蜷着一种懒意和困顿,清晨的薄光落在六十多年后,在被君王点漆成新的鲜红车身上。路明非看着路鸣泽围绕车身转了一圈,在检查后用双臂压下了引擎盖。
他没有立刻动弹,双臂仍然这样紧紧压住车头,对着路明非愉快地微笑着。
路鸣泽顶着那张要人命的脸,戴着一副环面的单片墨镜——这是毫无必要的。现在既没有刺目的太阳光,更况且龙王的眼睛从不畏惧太阳,他的视线被荫蔽在镜片后,但还是像聚焦的光点那样,让路明非微微愣了愣。
他的背后,芝加哥的天穹正仿佛夜色的退潮,层层叠叠地涌来了绚丽的光晕。车流在滚动,晨风中的人流熙攘而沉默地向前推去。
这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大恶魔上了车,然后就赖皮地贴了过来,在哥哥的面颊上亲了亲。但并不过瘾,所以浅浅地讨要了一个湿软的吻。
“这里是66号公路的起点。”路鸣泽说,他看向窗外,路明非也看向窗外。
“Route 66”的起点路牌就立在街角,这木质的路牌上,白色的“BEGIN”字眼被旅行者们丰富的贴纸簇拥着,但它并不夸张,甚至小得让人觉得有些意外。
“嗯。”路明非颔首,“出发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之,他心里惦记着师兄的事,但不能细细询问路鸣泽的计划,达成一致也不好刨根问底来败坏兴致。但路鸣泽越是临近这趟旅行,反倒越是给他一种沉稳或是低落的感受——不过这也无从求证。因为当他审视着路鸣泽那张光看着自己就感到很幸福的脸时,他也没办法下定结论。
但现在。
“好。”路鸣泽说。他的手默默握住了路明非的手,他握着哥哥的手,因此可以感觉到哥哥放松的手掌和修长的掌骨。
野马慢慢小跑起来。车厢内的静默宛如凌晨时分的街衢半角,和车外的时间流速绝然不同。隔着一扇剔透的玻璃窗,车内的夜还在流涌,车外的芝加哥却已曝露金光。
可路鸣泽为什么不高兴呢?
他回顾了一下近来的日子——路鸣泽筹备得很细致,和他敲定计划的过程也没有半点矛盾,选定的情侣装、对戒如非带在行李中,那就是穿在他们的身上,性生活就更不用说了。路明非实在想不到路鸣泽在低落什么,所以他凝视着路鸣泽的侧脸,路鸣泽专注地前望着,镜片上簇着流云稀薄的痕迹。
“路鸣泽,你不高兴吗?”路明非问。
路鸣泽把墨镜推到顶,微微斜过来看了看他,“什么?”他的笑意又透明,又柔和,“我很高兴,为什么这么问?”
“是因为师兄的原因吗?”
路鸣泽挑起眉,权衡了一会还是如实回答,“我如果说不是,哥哥也不会信吧。而且本来就是我们两个出来,但要想着楚子航的事——”他的视线落在后视镜上,村雨被严密地绑紧、放好,耶梦加得的龙骨在密不透风的匣内搁置着,“我有点情绪很正常嘛。”
“你是嫉妒吗?”
“龙可是狭隘又爱记仇喔——”
路明非嗤笑起来,路鸣泽继续说,“等楚子航回来,我就要把他放在荒无人烟的岛屿上,游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回到卡塞尔学院。”
“你在说什么啊。”
“哥哥,你知道我从不开玩笑的。”
驾驶野马,就仿佛在体验一段经典而且永不过时的历史。引擎盖方正、修长,且色泽鲜艳、霸道,既如同延展着的公路本身,又像是正在巡猎中的原始猛兽。贯穿式的银色面板铮着让人见之不忘的光亮,很难想象六十多年前的设计可以简洁、直接到这种地步,但却依旧馥郁着典雅又冷艳的浓郁气息。
这种感觉像是把路明非置入一段鎏金岁月的旋波中,风噪、胎噪传递进来,他们倾听着轰鸣的引擎声,亲历着路面细微的起落和跳跃的石粒。
芝加哥的天际在后视镜里缩小、摇曳,前方是一望无际的伊利诺伊平原。
对他们而言,进食、睡眠都是一种极其主观的选择。于永生的神灵来说,貌似人类的一种生活只是精密的模仿和体验,因此他们并不准备像那些旅行者一样在每一个停靠点停泊。
如果按照他们的预期,路明非将会在进入新墨西哥州后和路鸣泽交换,由他继续驾驶,但事情的变化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神情闪动了一下,然后他马上把手掌盖在了路鸣泽的手背上。
“路鸣泽。”
路鸣泽也以一种异样的目光回看他。
停泊的第一个点改变了,甚至不是为了交换位置。他们从车上下来,路鸣泽又从后座上拿下了村雨和龙骨,然后他们径直朝斯普林菲尔德的岩洞走去。他们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单独留在车上,因此路鸣泽倒是格外体贴地用绑带缚住了村雨,将它背在背后。
岩洞的入口处一个人也没有,这里一直以来是颇负盛名的旅游景点,游客可以乘坐被吉普牵引的电车,沿着地下古河床的河道向下观探。但现在,不要说电车,连电车的轨道路明非都没有看见。
“哥哥。”
“这里好像陷在时空乱流里。”路明非说。
路鸣泽迟疑了一下,“要下去看看吗?”
岩洞里透出一种熟稔而陌生的气息,就仿佛在远古地下河还未干透的深处,潜藏着他们熟识又被悄然遗忘的巨龙。
路明非打开了龙骨的匣子,耶梦加得的龙骨正散发着凄厉、滚烫的光亮。
“下去看看。”
岩洞中漆黑一片,唯独龙骨如同滴血的宝石那样闪烁。河流的痕迹已经干涸,他们仿佛被土层掩埋,踩踏在巨木的古老根系上。即便是路明非也迫不得已得稍微摸索着前进。龙王的眼睛在这里似乎退化了一些,巨大的石柱、垂挂的尖锐乳石时而遮挡着他们的行进路线。那被地下河开辟过的岩洞重新合拢,呈现出危险而崎岖的形态来。
“哥哥。”路明非听到路鸣泽担心的声音。
他握着耶梦加得的龙骨,就像是握着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一开始,心血流淌着照亮四周,把一切都涂抹成淡红的色泽,但随着他们间次向下,龙骨烫手的温度减弱了,只翕弱地颤动和发光。
“别害怕。”路明非低声说。
是因为他们带着村雨和龙骨,所以在这里触发了和奥丁对话的可能吗?
“路鸣泽。”
“我在这里。”
“龙。”
龙,是的,龙。而且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可悲的龙,隐匿在下的龙是君王级别的,潜藏着,静默地悲鸣着。
耶梦加得的心脏熄灭了,路明非听到水在地底鼓动的声音。
他们几乎来到了最深最低的地方。
“路鸣泽。”
路明非回过头,这时他忽然发现所见之处是不分里外的漆黑,他无法辨别他站在哪里。远近的区别消失了,他似乎站立在墨色的深海中,龙王的黄金瞳竟然也不能视物,就仿佛把油灯用布袋包裹。
——他的身后没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
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种动静一开始只在遥远的角落处出现。好在他即使看不到,耳朵也依然可以辨别环境,只要有异响,他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徘徊的四足动物是怎样在攀爬、绕旋。
这里密集地生长着千万年的石笋、石柱,就仿佛剑戟的墓冢,或垂立或突刺向上。这个复杂的环境却不能为难这个益发靠近的不明生物——路明非确信他是龙王,可从目前来说,龙王却显得非常稚嫩、笨拙,甚至有着死侍般呆板的行动。
火苗“呼!”地跳了起来。
路明非敏锐地看向火苗,在这样的环境里,火苗显现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晦暗,它只能照亮持烛人的手、一侧模糊的脸颊,以及那非常悲伤的笑容。
“哥哥。”
路明非感觉心头发麻,跟随在他身后的路鸣泽大概是一脚踏进了在这里呈乱流状四溢的时空中,因此眼前只有这个,年纪尚小,他在芝加哥初见的路鸣泽。
穿着这样一身素净、优雅的西装,他望着路明非。烛火这么幽暗,充盈着更是一种淡灰色的、漂浮的落寞感受。
“很暗吗?哥哥。”
“……很暗。”
路鸣泽从身边拿过一个光亮的铁桶,底部被去除了,因此可以把烛火放在中间。
“好一些吗?”
“好一些。”
桶壁放大了烛火的光亮,他总算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四周。河道是洇着湿的,地底甚至在滴水,路鸣泽那么轻盈地站在石柱间看着他,继而又绕过那湿润的河床,一步步地向他靠近。
“这里太暗了。”年幼的路鸣泽说,少年把桶圈转来转去,“为了看清东西,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无法断定这是不是路鸣泽,显而易见,这和刚才的路鸣泽完全不一样,然而他不能说他不是。年幼的龙王有着和路鸣泽一样的呼吸、心跳、气味。这是在回忆中被遗忘的路鸣泽吗?
——这是他完全不了解的路鸣泽吗?
“我想照亮这里。”路鸣泽总算到他的跟前,抬起那双漂亮的金瞳,专心致志地看着他,“哥哥,我想要耶梦加得的心脏。”
……他是奥丁的化身吗?
路鸣泽把脑袋贴过来,像是小狗撒娇一样,把软绵绵的脸颊依靠到哥哥的身上。
……他不是奥丁的化身,这真是路鸣泽。
好吧。
路明非把手中已经熄灭的龙骨交出来,路鸣泽就高兴地、珍之重之地捧在手里。那纯真的神情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路明非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路鸣泽紧盯着龙骨,龙骨锐利的边角融化了,变成一颗饱圆的心脏,心脏继而快速地搏动起来,散发出纯金的光芒。
路鸣泽把耶梦加得的心脏托到眼睛前,路明非这才发现他黄金的眼睛正在褪色,像是油画的颜料在火烛中剥脱。耶梦加得的心脏越来越亮,在跳动时宛如一颗活灯,岩洞的四面因而显露出那本该永不示人的辉煌面目,凝固的岩石随着水流向下,是无穷无尽、暧昧难言的黄金帷幔,遮挡着每一处幽深的转折。尖而细的钟乳石水晶那样细腻地高挂,仿佛会随着一点点的风流摇曳。这里近似于古希腊的神殿,光与影交错出恢弘壮阔的名曲,暗河迅速从地底浮动着溢出,打湿了路明非的双脚。
——他们宛如站在潮涌的冥河之上。
“路鸣泽!”他一把抓住路鸣泽的手腕,路鸣泽因而转过脸来看他。路鸣泽的脸这么可爱,于哥哥而言,这个年龄段的弟弟总是这样可爱。
可他是用一双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他。
路鸣泽显得很悲伤。
“你不是来换回楚子航的吗?哥哥。”
他眨了一下眼睛,示意着路明非看这颗耶梦加得强亮中的心脏。
“如你所想,这是成立的。”
路明非没有回应他,而是非常紧张地问道,“路鸣泽,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路鸣泽很温馨地微笑起来,显出很惊喜的样子,仿佛被哥哥关心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是的。”他有些腼腆地回答。
——原来他就是蛰伏在下,依靠触碰来寻觅的盲眼的巨龙。
十三、那些愿望
新墨西哥的公路在烈日下散发着微微发白的折射光,轮胎快速吻过这经年累月的苍老路面,感受着高温下柏油似有若无的软感。
路明非戴着路鸣泽的墨镜,身侧,路鸣泽正稍眯着眼睛,拿着笨拙又厚重的相机向窗外定格。
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融化着,仿佛是澎湃、滚烫的水波纹。
驾驶在新墨西哥州是一件超乎想象的事情,他们错过这个时代,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路鸣泽来说。
沿途招摇着稀疏的鼠尾草,高温抹去鼠尾草原来的颜色,它们像虚弱的骨骼那样站立着。太久无人经过此处,因此当野马轰鸣着碾过路面,它们就不安而惊悸地颤抖起来。
新墨西哥如此荒凉,岁月如同皱纹,留下无数不再使人惊叹的痕迹。这片几同锈蚀的红土地上,偶尔出现了死亡的车辆,车头破裂、歪斜的雪佛兰。还有痴呆着遗忘风雨,因而一直保持敞篷状态的斑驳皮卡。
老爷车坟场。
路明非想到这个称呼,明亮的漆面腐蚀了,涂抹保养油的牛皮龟裂,吐出霉斑和海绵垫。
“大多都倒闭了。”路鸣泽把相机放在腿上,托腮望着窗外。
他的眼睛在日照的强光下看起来几乎透明,像是很薄的一层水或者冰。亡灵充斥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被遗忘的所有在这里徘徊不尽。百年岁月剥蚀这里,遗忘让一切变得毛骨悚然,徒劳地拒绝遗忘就像——巨大的招牌倒塌在地,彩色的霓虹灯管被尘土埋没,不全的字眼仍吊挂在招牌和地面之间,斜斜站着“TEL”三个字母。
拒绝遗忘是徒劳的,这个念头一直以来就像是毒莠那样扎根在路鸣泽的脑海里。每当他想到遗忘,他就感到发自内心的恶心和恐惧,有时他觉得,这几乎可以让他把心脏从口中呕出来。
“路鸣泽。”
路鸣泽看向路明非。不过哥哥永远不会知道。
“我觉得在这里住不是什么好主意。”路明非说。
路鸣泽看了看手表,“但我们已经定了旅馆了,而且再开下去你就要开到38个小时了。”
“你真的定了吗?”路明非很怀疑地问,“到目前为止一家还在营业的旅馆我都没有看到。”
到目前为止,残破的、像是长着牛皮癣的房屋,废弃的汽车旅馆,残破的加油站倒是层出不穷。
“真的定了。”
“我们在新墨西哥几天了?”路明非把额前的头发往耳后捋,“还有多久开出去?”
路鸣泽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问他,“哥哥,这个地方你呆腻了吗?”
“还好。”路明非说。
真的还好,公路旅行的魅力恰恰在这里,不曾千篇一律的风景在眼前一闪而过。高空垂下无垠的广袤空间,他们像是在汪洋上驾驶着快艇,把公路上的尘埃像是骤浪那样汹涌地翻起。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也需要去加油了。”
“在这里吗?”
“在旅馆旁边。”
路明非挑了挑眉,露出一点难言的表情,“昨天太阳没有下山。”
“我们不需要太阳下山。”
“这真是太过分了。”路明非笑起来,他觉得路鸣泽这样一本正经的态度十足幽默,所以他笑了好一会,“因为没有人在这里,所以随心所欲地变动法则也没有关系?”
“本来就是这样。”
他们在遗迹中航行,在这座静寂的坟场中,被满满当当的时间用双手抚摸、拍打着。所经之处无不是呼号的手印,求取甚至威胁他们停步,被遗忘的、奔跑过、最终成为废墟的回忆声嘶力竭,渴求得到倾听。
凝固、僵硬的时空因为他们的途经而翻涌起来。那些折断在石油危机爆发的片段,那些散落在新洲际公路I-40的新闻,以及决定停业、关闭霓虹灯的无数瞬间——人类的生命有限而短暂,谁也不会记住它们,时间只是一场卷来风蚀的沙暴。
出乎意料,当路明非减速的时候,市镇却慢慢热闹起来。他很明白他们还没有离开新墨西哥州,不过人迹罕至的地方却突如其来地出现了活动的人群,十米以上巨大的雕像高高站立着,憨态可掬地向路边招揽生意。
野马像是在如镜的水面上悠闲滑行,路明非太不敢置信,因此干脆打开车窗,更偏出去前后看了看。
是真的。丝兰郁郁葱葱地长高了,挨在旅馆、餐馆的附近,环绕车身的是非常热闹的景象。傍晚时分,旅馆的灯牌吸睛地亮起,色泽缤纷又喜悦,餐馆的广告做得很浮夸,因美味而张大嘴的人脸贴满了玻璃窗,旅客的车随意地停在路边,人就松散地走进去购买汉堡、热狗、甜甜圈,这种最适合大口咀嚼和充能的食物。
在这里,荒凉而生气不足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的热烈气息,高温把这一切炙烤过,新墨西哥州竟然像是一块冒油的排肉。
……
路明非疑惑地望着一切。
在接连不断地驾驶了45小时后,天色终于暗下来。天幕明亮又深蓝,宛如远海凝成的纯净的石头,晚霞柔和地浮在地表之上,被吵闹的霓虹灯捉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走过他们的女人卷着闪着光的长发,对路明非和路鸣泽的到来完全不以为意。
……这是哪里?
新墨西哥州还存留着黄金时代的活化石吗?
他下意识要望向后座,疑心是村雨或龙骨制造的幻象。他们从芝加哥出发,一直以来谁都没有碰过这两个通连法则的物件,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接触到它们。但在他看到后座之前,路鸣泽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哥哥。”路鸣泽专注地,认真地望着他。
“我好饿呀。”
于是他们就下了车。傍晚的天穹在野马的引擎盖上绘就巨大而辉煌的油彩,路明非感觉他刚才好像想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但路鸣泽饿了。路鸣泽也确实该饿了,他们几乎是两天滴水未进。去找点什么吃吧,这个黄金复苏的地段比之前好多了,真让人心生愉快。
路鸣泽走过来找他手牵手。
谁会在意呢?他想。
谁敢在意呢。
汉堡皮被烤制出蜜糖的颜色,表皮甚至有些轻微的酥脆,内里却很软韧,牛肉堡的汁水非常充盈,肉质新鲜饱满,咬下去的时候,黑胡椒酱和芝士一起涌出来,粘在路鸣泽的唇角。这个模样简直有点发傻,路明非伸出手去抹掉。快活的吹奏乐在半空弹唱,餐馆里人声鼎沸,啤酒冒顶着从杯边淌下,和冰凉的水气一起凝聚在桌面。
这样真好。路明非想。他们之间有多少年不能这样面对面坐着吃饭,更何况是坐在同一辆车上?他把路鸣泽陷入难以言喻的困境之中,监牢和酷刑都不能激起路鸣泽的恨意,现在路鸣泽正温顺地坐在他的面前,简直可以说是不计前嫌——他曾经为什么要那么残酷地对待他呢?
记忆和过去像是气泡那样朦胧着膨胀,快乐的鼓点如同杯中的玻璃珠那样弹动,路明非咬了一口汉堡。这味道真是太棒了,碳烤的风味猛烈地爆发出来,像是亚热带的飓风,连最后一丝摇摆不定的心思也被扫清了。
和路鸣泽在一起真好,仿佛回到了他们的小时候,回到只有他们彼此的时候。这趟旅行果然妙不可言,即便才刚刚开头,可他们徜徉在汪洋般的公路上,看着繁华的市镇又饮下痛快的啤酒,这太好了,日子悠闲得像是波光粼粼的太阳。
路明非要求再带一瓶啤酒走。
“好。”路鸣泽点头,“我去买。”
路鸣泽起身,路明非就坐在桌边望着他,西装经过长时间坐车就有些褶皱,可在他的身上永远闪耀万分。这时他不免觉得路鸣泽是他手底抚育而来的艺术品了。是酒精的缘故吗?可他的酒量没有这么差。他觉得人有点发晕,仿佛刚才咽下去的啤酒在胃里开出了啤酒花,他几乎嗅到了浓郁的、雪白的香气。
路鸣泽拎着啤酒回来,“走吧。”他伸出手,要和哥哥手牵手。
路明非握住他的手,他们一同走出去,走在黑蓝色的天空下。这个年代还没有高大伟岸的建筑,因此触目是辽阔的原野,遥远起伏的地线勾勒着天空的足迹,但遍布视野的霓虹灯是地面的星星。晚上并不宁静,歌声正随着人流走动,像是影子那样和人挽着手,每个人的心情都是酥松、清爽的。
路明非坐上车,关上车门,被稍微隔绝了的嘈杂乐声依旧使他感到很愉快,所以他撬开啤酒盖,轻声笑了起来。
“……来之前我没想到会这么好。”啤酒像惊涛那样,把微苦的酸味撞上舌尖,“我们从哪里来的来着?”
“芝加哥。”路鸣泽快速回答他。
“对,从芝加哥。”路明非颔首,“芝加哥跟这里真不一样……”
“你还要开吗?”路鸣泽问,“还是我开回旅馆?你从芝加哥开到这里了。”
“难道这里查酒驾吗?”路明非嗤笑着问。
“不。好吧,那就开到旅馆,不过我们得加一下油。”
“加油站在哪?”
“在旅馆旁边。”
路明非看了看剩下的油量,他总觉得在下车前似乎还是满油状态,不过大概是错觉吧,他们开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是满油呢?果然见底了,没错的。
车开进加油站的时候,很近便能望见旅馆。旅馆建得很气派,从路明非的视角看还十分复古,棕红色的建筑和白色的灯光,拎着车钥匙从台阶上走出来的旅客穿着夏日时轻薄的衣物。
路鸣泽下了车,路明非看了他一眼,继而顺着挡风玻璃望出去,窗外是非常圆而大的月亮,大得惊人,因此显得很沉重。不过非常明亮,把天幕照出一种微微的蓝光——这样的月亮很少见了。在很早很早以前,他们总是看到这么大的月亮,似乎月亮距离他们很近,近得触手可及。
远古的月亮。
路鸣泽叩动了窗户,路明非看着他,降下车窗。
汽油正充入车身之中,加油机的玻璃罩上方笼着一层灰土,30.9¢/GAL的数字注在里面——路明非忽然想,他们得通过什么方式来支付?他们只带了信用卡,本来是没有现金的计划的。
不过在疑问出口之前,路鸣泽就搭在窗边,眯着眼凑过来讨吻了。路明非嗅到加油站里浓烈的汽油味,过于强烈的味道让人有点走神,唇齿的触碰就变得格外单纯起来。像是成年后同巢的偎依,或者没睁眼的幼崽在触碰鼻子。
路鸣泽趴在车窗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他,汽油卷来一点溪流的动静,把一切衬托得更加安静。旁边加完油的车辆发动,驶离。本该在老式加油站外圈的充电桩也不见踪影,只有色彩鲜明的加油站生机蓬勃地亮着,闪动安静的光。
“看什么呢。”路明非问他。
“看你啊,哥哥。”
“你哪天不是在看我。”
路鸣泽沉默着看着他,眸光非常缱绻,像是迷路那样凝着望。
“……我觉得很幸福。”
“很幸福?”
路鸣泽又安静了好一会。
“嗯。”他说,“能这样和哥哥呆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
路明非嗤笑起来,“路鸣泽,你要不要这么幼稚?我们哪一天不是一直呆在一起?”
路鸣泽呆呆地看着他,“……哪一天?”
“是啊,哪一天?”
亿万年来,他们哪有一天分开过?难道今晚的啤酒真有这么厉害,几口下去居然能把路鸣泽搞得神志错乱?
油加满了,路鸣泽用手掌抹过双眼,有点疲倦地直站起来。
“我马上来。”路鸣泽说。
夜风飞翔在新墨西哥州的低空,路明非听到低吟般的轻响,干燥又透彻,吹动叶丛,满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把车停在旅馆前,把行装拿下来,步入富丽堂皇的建筑内部。这座旅馆建得十分特别,内部置设两座回旋的气派楼梯,无论地毯、楼梯、扶手、墙壁、挂毯都是深红作底,再用金色点缀,看上去保养得很精心,所以到处就显得非常洁净。
路鸣泽把行李提上楼梯,路明非摁下了电梯按钮,电梯门缓慢打开了,入目是一扇铁栅栏。两个人怔了一下,“应该是拉开。”路明非说,他伸出手去拉动栅栏,栅栏真的就这样打开了,他笑起来,“天啊,有够古董的。”
……古董?
路鸣泽跟在他的身后笑,两个人都进来后,又需要把栅栏再拉回。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电梯。”
“我也是。”
房间的陈设如出一辙,深红、庄重的装修风格,空间不算大,但也足够他们放下东西了。
路鸣泽没有缠着他要一起洗漱,先行洗漱完就躺在床上,盯着路明非浴室里的背影看。
“很困吗?”路明非边刷牙边问。
“……嗯。”
“先把灯关了吧。”
路鸣泽伸手,乖乖把灯关上了,暗下来的卧室里就剩下他一双金黄璀璨的眼睛半眯着,一闪一闪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关掉所有的灯,躺在路鸣泽的身边,他这才意识到路鸣泽有多么困。路鸣泽快速地把他揽过去,紧紧地抱在身前,继而整个人就卸力下来,两个人像是倒进陷落的银沙一样,柔软、沉重地坠落在大床的中心处。路鸣泽全然地放松了,所以压在路明非身上的手脚就显得很重,路明非推了推他,他纹丝不动。
“路鸣泽。”
路鸣泽微微往前了一些,在路明非的额头上淡而久地吻了吻。
可把龙王累坏了。
可路明非倒还是挺精神的,他想不到最近有什么特别疲倦的事,更况且还是他在驾驶。路鸣泽是不舒服吗?他伸手去摸一摸路鸣泽的额头,触碰到路鸣泽深长而绵延的呼吸。他竟然已经睡着了,这么快就睡着了。
路明非轻轻摸了摸路鸣泽的脸颊,这头在脚边打转的小龙已经长到这样大了,这么大、这么沉,抱着他不松手。这张床真是异乎寻常地软,好像是一汪非常柔软的羽窝,凉丝丝的,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在涟漪里旋转、沉溺。漫天的星河流淌下来,继而是黑暗的天幕。一切都融展在这张床上,他们和一切都流溢开了,仿佛是星影闪烁的湖泊。
第二天上午,路鸣泽比他醒得早,轻轻地拍他。这种感觉像是在很深的水里被缓慢摇曳,似乎他蜷缩在一个巨大的、凉爽的湖泊底部,但晨光已经涌动在湖面,所以散射的光亮如同被吹落的叶片那样,微微震颤着掉入水底。
“哥哥。”路鸣泽挨在他的面颊边,又是嗅他,又是啄着亲他。
路明非伸手薅紧路鸣泽的头发,摇了摇他,“醒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路鸣泽把托盘端到路明非的鼻尖前,番茄的酸香味就热气腾腾地钻进了鼻子里,“起来吃早饭。”
“……你做的?”路明非抱着被子,眯着睁开一只眼睛。
“嗯!”
“你用了旅馆的厨房?”
路鸣泽露出有点惊奇的神情来。
“不是。”他向后指了指,就在房间内还有一扇关起来的门,门后是自带的厨房,“在厨房里做的。”
厨房里?
路明非坐起来,接过路鸣泽手中的餐盘,“嗯……不过我记得昨天没有看到厨房?”
“昨天确实没有。”路鸣泽笑起来,在哥哥的面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打了个响指,脆响之后,厨房的门皱缩成一个圆点,再就消失了。
是这样。路明非想,这个旅馆自然也不该有着雕刻鸢尾花的餐具,如此银白闪亮,也是路鸣泽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
上路之后,他们将一口气开到亚利桑那州,这段路由路鸣泽开。路明非把行李拎进车里,野马鲜红的车身浮着一层漂亮的光影,像是尘土也不能掩饰的艺术品,老车的滋味实在是妙不可言,时间是这样一种越敲打越精微的存在。当他把手掌按在发动后的把手上时,野马正如同他和路鸣泽花了大力气从土库曼斯坦带回来的天马,在他的手心下呼吸、律动。
“怎么了?”路鸣泽问他。
“想到之前我们从土库曼斯坦带回来的宝莱。”
“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育种到现在,好像也没有任何马比它更好看。”路鸣泽启程了一段后忽然问,“哥哥,你想要养马?”
“不是,我只是想起来而已。而且伺候过它一辈子了,再伺候一遍可受不了。”
路鸣泽微笑起来,瞳仁在弯起来的眼睛里显得闪闪发光。
野马向亚利桑那州狂奔而去,大地宛如色彩泼辣的画卷舒展,绵延不绝的山体在两侧起伏,仿佛正涌动也正冷却的地壳——山峦是彩色的。无数年的地质活动让岩层呈现出了瑰丽多端的颜色,正午的阳光使得野马在公路上摄目地熊熊燃烧,野马在跳动的焰层中飞驰。
红如陈血的岩层散发出激烈的深紫色泽,灰蓝色又冷静、端庄地平衡着一切,大铺面的色彩凝结着,又在疾驰而去的时刻如同琴谱那样翻飞。日光盛大、壮丽,世界金黄着成为一琼惊人的巨大琥珀。
在这里度过的时间不能以日月计量,路明非记得他们屡次停车,走入原野和高峦之上。许久以来他们在人世的嘈杂处生活,久违一场旷世的寂寞和热忱。自然以它最本源和纯稚的憨态出现,像是不包襁褓的幼儿,并不在君王的垂临前瑟缩让步。
两亿年前的巨木历经沧桑,被夷为平地,无垠的、光裸的土地曾经是参天的、雍容的雨林。他已经不能记得在这里还是雨林时他们是否来过这里,于是就问路鸣泽。
“没什么印象。”路鸣泽和他手牵手逛着,“就算是神也不能记住那么多东西,难不成哥哥记得。”
“我记得。”路明非胡诌,“我们来过这里,你就一点点大,在雨林里找不到我,还在树底下哭了好久。”
“真的吗?”
“真的。”路明非点头,一本正经说,“你的记忆力真不好。”
“我那时候太小了。”路鸣泽怀念地摸了摸石化木,路明非看着差点笑出来,“按理来说该记得的,都是有关哥哥和我的回忆。”
路鸣泽向来如此。但看他这么怀念编造的地方,路明非也不好再去推翻自己的谎言,只能装睁眼瞎,忍笑也不能被发现。
“我们得走了。”路鸣泽怀完旧,就起身来邀他,“还有3天11个小时37分钟6秒,陨石就要落下来了。”
“陨石就要落下来了?”
“对。”路鸣泽和他又手牵手往回走,边看着路明非边解释,“巴林陨石坑,我们一开始就有计划要来的。”
“我以为只是个坑呢。”
“还不是。”路鸣泽说,“我还没跟哥哥一起看过陨石落下来呢。”
“你几岁了?”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几岁了?”
路明非笑起来,“其实很老很老了。”
“是吗?”路鸣泽凑过来那张闪闪发亮的脸,“没看出来。”
“我又不是镜子。”
“就是说嘛,哥哥完全不觉得我老,我还很小呢。”
“什么很小啊?”
“只有年龄很小。”
他们把野马停得很远,在星夜下徒步了两天才长途跋涉到陨石坑的附近,陨石还没来撞,自然就还没有陨石撞击坑。路明非坐下来等,路鸣泽也就坐下来了。
“已经过去了多久呢?”路明非问。
“两天。”路鸣泽笔直地望着前方,视线在极远的地方凝固着,和地平线融为一体。
“我是说从出发到现在。”
“嗯——”路鸣泽看起来是想了想,但路明非觉得他是一种完全放空的状态,“十来天吧。”
“是吗?”路明非不确定地说,“路鸣泽,你有没有感觉这里的时间特别地模糊?”
换一个人就完全无法理解路明非的问题了,可听到这个问题的人是路鸣泽,他们对时间有着充分的感受。时间并不是匀速在流淌的,有时迅猛得仿佛热带气旋,有时又疏离、冷淡地凝结,情愿的时候,时间是非常柔软的,厌倦的时候,连路明非和路鸣泽想做一点修正也要大费周章。
而现在,路明非几乎感觉不到时间。
“不会啊。”路鸣泽惊异地看着他,神色立刻变得相当紧张和担心,“哥哥感觉不到时间吗?”
看路鸣泽这样的表情,路明非就不想继续实话实说让他坐立难安了,再说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应该跟我还没有完全恢复有关系,你不用这么担心的表情。”
“我们也可以随时停下来,回芝加哥去检查,再想办法。”
路明非嘲笑他,“如果我们俩没有办法,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有办法?不过做普通的人就是这样,感觉不到再正常不过了。”
“好吧。”路鸣泽担忧地把脸颊贴在路明非的手臂上,上仰着望他,“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也不是非留在这里不可。”
“我们要把这条公路走完。”路明非看着他说。
路鸣泽默默地和他对视了一会。
“……为什么呢?哥哥。”
……
要说为什么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必须的理由。
“不知道。”路明非耸耸肩,“你说得对,也不是一定要留在这里才行。”
遥远地,他们已经看不到被掩藏起来的野马。5万年前的那颗陨石在天的最高处狭成一束非常亮眼的白光,光亮极其之强,太阳竟然也黯然失色,它像一尾变异的白蝌蚪,有着一条灰绿色的尾巴。陨石袭来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更快,他们像是在荒原上仰望浪漫的巨星,所以仍旧坐在原地遥遥看着。
“来了。”路鸣泽说。
在大气层中,陨石以每小时4万英里的速度带来了恐怖的表面高温,融合一体的金属和岩石在沸滚中疯狂地燃烧。这让路明非联想到剧烈挤压后狂暴吼叫的氦闪——天空屈服着迸裂和退却,亚利桑那州的空气被完全压缩成等离子体,温度瞬间飙升到熔炼万物的程度——坐在地面的路明非和路鸣泽反应速度惊人,立刻以前突下蹲的姿态抵拒着翻滚而来、遮天蔽日的引力,漆黑的鳞甲像是颀长美丽的黑羽,瞬息覆盖了他们体表的绝大部分面积。
他们的眼睛依然平静地、淡漠地高望着天穹,就像四轮在永亘和无氧环境里逸逸漂泊的老年金日。
依后来的分析看,落地的陨石直径只在50米左右。可此刻,它就如同是宇宙嘶吼着发动的空袭,这个庞然的、雪白的火球将亚利桑那州的整片天空完全点燃,哪怕延伸到几百公里外,这里也是白热化的视觉盲区。
他们不能再维持人类的形态,黑鳞宛如丛生的羽毛,眨眼间完全覆盖了他们的躯体。在这一刹那,就仿佛地面凭空出现了两座漆色的蜂群,其中扎在地面的人身迅速抽长,骨骼发出轰鸣般的隆响,神灵以最原始的姿态稳踞在岌岌可危的地面之上——他们已经不以真身示人许久,处理世间的俗务也只不过到半龙半人的模样,更何况曾经的他们并不完整——可如今,比之陨石更加璀璨、巍峨的两头巨龙睥睨地注视着陨石寂静的撞击。声音已经被收拢了,天地之间寂寞到难以可想的程度。路明非感受着如灾难般的冲击波纹,甚至还有闲心发现路鸣泽微微俯下头颅,像护卫犬那样狰狞而警惕地挡在他的身前。
真是可爱。他想。
声音的速度远远落在后面,姗姗来迟所以久久也不被想起。陨石的撞击太安静了,似乎是一滴水落进深洋,只有一点滴涟漪在曳着裙裾。
在这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北美地层的地温在被撞击后转瞬飙升到上万度。如果土层上曾有着倔强的生灵,此刻也已经完全灰飞烟灭,连骨骸和灵魂都蒸发成热液,再来是蒸汽,最终什么也不能剩下。
恐怖的金属蒸汽滚烫地向四面超音速弹射——仿佛是液氮迅速泼入热水后引起的狂暴运动,那如同击向地心的残酷陨石,在这时间之流的细微摩挲间,霎那汽化后冲上了无与伦比的古老高空。地面变成了柔软的湖面,天外的陨石是一颗细小的、顽皮的石子,落在湖心点,捶起了一圆凹陷再高高跃起的冲击圈——路明非和路鸣泽像是站在诺亚方舟颠簸不止的舰首,波潮迅疾地动荡着,他们在碗状的坑缘,就像在悬崖边俯视深渊。
蘑菇形的云团绽裂在渺远的高穹,他们的耳鼓于爆发的狂响中闭合,骨骼在肌理的抻拉下紧聚着保护自我。路鸣泽可以感受到路明非灼热的心跳,在厚沉的鳞甲之下,他也为万年前一场惊心动魄的袭击而感到震撼。自然为他们演绎了无从比拟的壮景,让神灵都无法仅仅侧目。
……这真好。路鸣泽心想。
他贴着哥哥,通过硬鳞和骨骼坚实的传导,发觉他们的心跳协同一致,一次不差。
滚烫的碎片最终回归了引力的潮澜,从几十公里以上向下飞快坠落,这形成了一场黯淡的暴雨。接近两亿吨的岩石被击碎,轻轻跳起,又在地面砸出斑驳的坑洞,声音接连不断,仿佛是灰雾里游荡不止的回声。
他们站在撞击坑凝固的边缘,坑内的高热仍在挥散,且不挥散,熔岩在激烈的奔流里寻觅冷凉的歇脚处。滚热的金红光亮从下方刺探而上,漆黑的浓烟里,他们仍能看清残余和匍匐的陨石残块。
他们像是在垂看着无涯的地狱。
在陨石万年的降落史里,渺小的人类出现了,他们把这样惊人而恐怖的天外来客也称之为流星,哪怕这样的星宇是落在他们立足的泥土之上。
哥哥许愿了吗?路鸣泽心想。可我有愿望。
他想到那两只依偎的卵壳,想到他摸索却求而不得的时刻,连同哥哥情愿被遗忘也要尝试换回楚子航的决定——地面快速降温,甚至失温,变得像水银一样摇曳。
“这是——”路明非在摇晃的世界里开口。
世界忽然平稳下来。
“怎么了?”路鸣泽迷茫而泰然地看着路明非,地层仍浓烈地冒出热气。
路明非惊讶而怀疑地四处望着。
……不要去想那些愿望。
“怎么了,哥哥?”路鸣泽又问。
五万年以后,植被早就柔软葱郁地复苏了,演化中的物种懵懂地出现又消失,深坑变浅了,因为风沙在其中定居,他们所站立的最高点矮下去,风化把边缘变得痴钝。
可即使如此,它依然是一块巨大而可怕的烙印。五万年前陨石滚热地打穿了亚利桑那州的红色骨骼,五万年以来,它毫不平静地向世界展示着不被遗忘、不允许遗忘的过往。
……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路鸣泽听到撞击坑里哽咽的回声,一遍一遍,一圈一圈,像是水面剔透的涟漪。他转过去看哥哥,可哥哥神色平静。哥哥没有听到坑里的声音。
不要忘记我。
……因为我从来都不想被遗忘。
十四、冬眠
*车震|压腿操干|轻微窒息|漏精
当一条腿的膝弯被曲起,继而掐进路鸣泽的掌心里,阴茎所要挤入的肉甬就不再是一段充血的直道。角度变得刁钻,撞入就变得极其敏感,那种敏感里透露着非常明白的恐惧,一种受伤的恐惧。哪怕他们已经累积了无数的经验,可在这个此刻,路明非还是微微睁大眼睛,小幅度地、分心地想要去纠正角度。
可路鸣泽依旧紧紧地缠着他,哥哥的一点移动牵连着他的每一点移动。他把自己完全地填入进去,再一点不剩地抽离出来,他的力度在高度兴奋时毫无保留,因此在哥哥的臀瓣下拍打出十分湿腻的声音。
他看着哥哥的脸——路明非的面上覆着汗,散漫的淡金色光亮垂在他的眼下,像是河水里漂逸的群星。因为他正在向下看。汗水在碰撞、摇晃的过程中震颤着汇合,脆弱地噤着,再从路明非的下颌边一跃而下。
哥哥鼻翼的皮肤偏薄,这时候就微微泛红。淡色的唇瓣在这时变得浓烈,一种既缺氧、又缺水的浓烈,这种色泽让路鸣泽瞬间联想到颜色极其妖媚、浮夸的佛罗伦蒂娜月季。即便脊骨的神经扰乱了路明非清醒的意识,可在他的脸上,更多能看见的却是在神魂颠倒时,那种忍耐的、脱力的疲倦。
可这种疲倦对路鸣泽来说依旧是致命的。
他的眼睛几乎不会眨动。他们是龙,有着恒温的血液,但又具备冷血动物的一部分素质。他只眨动瞬膜,瞬膜不影响他对哥哥的观察,他太专注了。阴茎顶在又湿又软的暖热深处,这几乎攫去了他全身上下的触觉,他似乎是在揣满羊水的子宫里伸展四肢,又也许是被温暖浓烈的蜜酒浇淋。交配的快感堆叠得太沉重,于他而言几乎就几乎是灭顶的。他的面颊、额头、头皮渗尽了汗雾,皮肤遍布满阴茎传来的强烈信号——他太舒服,也太愉快了,仿佛骨骼都浮肿着要被烫化了,髓间斥满了绵密刺痒、忽大忽小的电信号。
他那样聚精会神地盯着路明非,要用眼睛生生地舔舐下肉来,哥哥表情上一点细微的变化,在他的瞳孔里都无限制地、事无巨细地放大——还要怎么做,哥哥才会更有感觉呢——
野马的空间挤入两个男人,当然就丝毫不显得宽裕,车厢内热涌的呼吸形成无色的、拍打的洄浪,诱发了下一轮剧烈的汗潮。路明非觉得车里的氧气不够,憋闷让他的喘息变得深重起来,他的肺腑发热,想抬手去摁开窗户,可路鸣泽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路鸣泽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牢牢抵在按钮的不远处,“……手!”路明非的声音在吻弄的间隙显得很模糊,他短时的挣扎丝毫没有得到放松的迹象。路鸣泽恍若未闻,然后就俯下身来继续吻他。
嘴唇是十分柔软的,可亲吻却像是饥饿到失常那样凶狠。他吮吻哥哥的唇瓣,在哥哥的齿关里找寻颤动的回音,再大口地吞咽哥哥的呼吸。路明非的另一只手摸不到按钮,只好去推路鸣泽的肩膀,只要他们能停止这个迫切而不合时宜的长吻,他就可以把他的想法诉诸于口。
可路鸣泽几乎是舐着他在进食——没有人可以开口说话,更没有办法阻拦年轻的龙王把他入口。路明非的意识在亲吻的过程中拉扯得极长,仿佛是飘旋的沙絮,变得涣散又朦胧,只有呼吸变得更加焦渴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染上充血的痕迹,从中心向四周发散出惊人的热意。路鸣泽微微抬头,于是他的呼吸吹拂下来,像是在干涸的热漠中吹来了一点温柔的、潮湿的霜雪。
……他想——说什么呢……?
路明非重新睁开眼睛,只有过度亲吻后嘴唇的刺痛感正鲜明。匮乏的氧气蒸干了他的意识,他敞在脑后的手没有再抬起来。……他们在哪里呢?顶篷、车窗异常地模糊着,他似乎坠落在低热的雾井里,每一道肌理、血流和汗液滚过的轨迹都被热息蒸散了。
他既热,又被快感穿织了浑身上下。热似乎变得浓稠,肉甬摩擦得太快,就有一种不够湿润的、脆弱的怀疑。还是被烫得干了?下腹腔的内脏大概是被阴茎过分地钻扭,发闷的微痛就开始捶打他敏感的神经。路明非像是离了水后焦渴至极的鱼,睁着茫然的湿眼睛,只能无助地张口呼吸,发哑的呻吟因而就无从隐瞒,也不可遏止。
他觉得自己被捂在地热的浓烟里,吸入的好像都是路鸣泽的味道。路鸣泽的呼吸、体表、体液的味道,牢笼一样用爪尖抓住他,抓得他不得不哆嗦起来。
抽插过分地强硬了,路明非仿佛坐在非常滚热的湃浪上,撞在体内的阴茎热得厉害,肿硬得他几乎要弓身退缩。路鸣泽的胯和他的腿心湿得一塌糊涂,皮表里的汗液和肉液大量地坠连着,黏腻地滑落。他浑身发抖,视网承受不住这样汹涌的刺激,仿佛是随着潮汐牵引,回归了荒野般剧烈的黑暗,可身体每一寸的毛细血管却都在惊声尖叫,就如同他的血管里奔涌着闪烁痛苦的白电。
路明非明明半睁着眼睛,瞬膜却已经完全覆盖而下,他细长的瞳孔摊成了柔软的圆点,像是遥远的湖心岛一样宁静无声。
路鸣泽是在什么时候射的,他一点也不记得了。世界逐渐坍塌成了一个摇晃的、装满热液的球体。他的口鼻、皮肤、内脏在球体里飘荡、旋转,就好像还在卵壳中,他还附着在卵黄上,连面目都未曾出现。
醒来的时分,月亮被云偶尔地碍着,显出斑驳的颜色来。
他低下头看,但这时的路鸣泽看起来却太累了。他趴在路明非的胸口,露出婴幼儿那样无备的神情。路明非摸摸他的面颊,他的面颊温暖又柔软,遍及两颊且显得轮廓深刻的硬鳞正回缩到皮肤之下,那阴戾的模样就完全淡去了。
——他居然兴奋到这种程度吗?
路明非抱着他,像是在抱托一个大婴儿,且也是一个身形庞大、半龙半人的怪物——刚才还不觉得,现在才格外感受到这空间真小,两头雄龙挤在一起真是叫人难受。可从路明非的角度看去,路鸣泽永远像半个孩子一样,垂合着眼睛,软软地卷着安静的长睫毛,睫毛又淌下一线细细的影子,沾到鼻梁上。他的眼睛下青青的,表情困倦至极,又香甜得不可思议,仿佛是睡在龙巢中,蛋壳里,或者是浸满羊水的子宫深处。
阴茎还那么深地凿在哥哥体内,堵得一腔精液冒不出半点。路明非的肚子里又酸又涩,好像脏器都跟着发肿,在深处仍旧发烫。路鸣泽看起来既依恋又无害,甚至让路明非觉出难言的纯真,可他当然不会忘记他的弟弟是多么霸道又强硬,永远像是被宠坏的孩子,两臂还这样一寸不放地抱在哥哥身上,尾尖小狗那样蜷在哥哥脚边——哥哥,哥哥,哥哥——行星绝不让步,一往无前地向太阳旋转再坠毁。
他透过车窗向外看,圆月银白得烁目,把车内充盈得极亮,就像他们抱拢在一天雪色的烟霞里。
月亮总是这样圆,圆得仿佛残缺不全成了一种记忆里的偏差和罪过。
路明非把手指穿入路鸣泽的头发里,他慢慢揉拨着,看那轮月亮越来越淡,像是要化开一样,逐渐隐藏到泛白的晨幕中。时间点点滴滴地落下来。太阳大概是不打算露面了,亚利桑那州今天的天空下布满了静默的阴白,风转凉了,路明非能从风里嗅到凉丝丝的气味。
白日在云霭后缄寂着,路明非隔着路鸣泽柔软的头发,可以感受到他皮肤里温暖发热的温度。熟睡时路鸣泽体温微微升高,正好驱了寒意的波纹,就像是个活生生的、又厚又沉的暖炉。
——可他竟然不觉得累。倒是路鸣泽这样深地睡下去,好像开长途车真是把龙王给累倒了。
“路鸣泽。”他捏捏他的脸,像是在拨一枚笨拙的玩具,“你怎么啦?”
路鸣泽微微皱一点眉头,更往哥哥身上缩。他一动,路明非就堵涨得倒抽气,寒气在嘴里含了一口,才意识到自己必须起来了——腰眼麻得透了,一动就有着穿骨的电感,小腹酸得让人龇牙咧嘴,更禁不起路鸣泽晨勃后的丝毫碰撞。
“起来了。”他拍拍路鸣泽,把自己往边上扭。躺了一晚上,看了一晚上平静如湖泊的月亮,本来还觉不出半点的耗竭、疲劳,现在像是半身都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要坍碎了。
“……哥哥?”
“压死我了。”路明非摁住他凑过来的脑袋,“腰都麻了,下去。”
路鸣泽半眯着眼睛,才慢吞吞撑起身子,从哥哥身上退下去。阴茎抽出的时候,路明非牙都克制不住地颤起来,路鸣泽觉得有趣那样,瞳孔倏然放大了,又要凑向哥哥,被路明非一脚踩在肩口,硬是迫使他完全退出车去。
“去拿衣服。”路明非的脚继而踩在路鸣泽的大腿上,顶了顶。
路鸣泽纹丝不动,眼睛却垂下来,看着哥哥腿心里拢不合的肉口。那又软又温暖的腔嘴一整晚和阴茎咬在一起,现在只能湿漉漉地缩着,还抑制不住地往外漏液。
“……哥哥。”路鸣泽刚要屈下腿,又被路明非毫不留情地踏了一脚。
“去拿衣服。”
路鸣泽抬眼辨别了一下哥哥的眼色,发觉没有斡旋的余地了,才恋恋不舍地绕到车后,拿下箱子,再拿出随行的衣服来。等他转回来,哥哥已经赤脚踩在渺茫的沙土上,远望着波澜般的地线出神了。
在某些时刻,譬如此刻,连路鸣泽都会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惧意。哥哥在此刻即便是人身,也流露出近神的感觉,那种感觉既遥远又模糊,仿佛哥哥在这个世界里无处不在,可他又无处可寻。已经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恐惧,只是当这种感觉一翻起波澜,小时候的他就焦虑、惧怕,要用尾巴拍打地板,或者大声叫嚷直到哥哥转身抱起他为止。
当哥哥抱起他,他就安稳、安全地趴在哥哥肩头,尾巴卷在哥哥的手指上,感觉舒心又适意了。
路明非站在这里,看眼前的一切早就复活,冲击的疤痕上焕发出生机的细音。天穹有着阴冷的白,可地面却像是浮荡的、棕红色的暗海——海水挛动,靠近又退缩,他们仿佛站在一片新生的岛屿上,或者是一颗刚刚从死亡深处裂解的孤独新星。
路鸣泽从后环到路明非的腰上,把面颊贴在哥哥的耳际,“哥哥。”他的视线尖锐地钉在路明非的眼睛里,以便他不错漏一毫厘哥哥的神情,“在看什么呢?”
哥哥眼中的世界与他眼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路明非宽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什么……只是刚才觉得这里好像是一片红色的大海。”
站在陆地上的巨龙,即便以人类的姿态出现,在不死的时光里盘桓了无数岁月后,也似乎并非货真价实地站在地上。他的哥哥赤身裸体,迎着初冷的微风站立,他本该觉得这是一个充满情色与暗喻的时刻,可此刻,路鸣泽仍旧能感觉到心弦的挂悬,他像是被细丝紧勒住脖子那样,不能够放松地呼吸——
……如果哥哥发现,他把哥哥困在时光之中,哥哥会原谅他吗?
会不会更果决地,比之曾经那样,转身离开而再不回首呢?
精液在哥哥的大腿内垂流,一路水状地落到地面上。
路明非低下头,揩了一手粘腻冰凉的水迹。路鸣泽蹲下来,拿手巾仔仔细细地抹去。
“气温转凉了呢。”路明非由他擦着,辨别着空气里的味道,“我们在这里呆了半年了吗?”
“快了吧。”路鸣泽说,然后他站起来,把衣物一件件递给路明非。他的模样、仪态无可挑剔,如果不是一身赤裸,绝对是能收获路明非五星好评的贴身侍者。
“把衣服穿上。”
路明非坐上主驾驶,路鸣泽在后备箱折腾片刻,也收拾好东西,放好箱子上了车。
在这里开车真好,没有规矩,没有警察,什么也没有,有一点兴致就可以随走随停。风景竟然是看不腻的,但唯独只有这件事极其奇怪,路明非几乎没法确定自己在这段路上停留的时间——他们明明是在夏天抵达了新墨西哥州,怎么就慢慢地转凉了?他的目光上移,在半空窸窸窣窣的动静里,吃惊地望见这神奇的一幕——怎么最终还落下了雪?
雪这样轻盈、稳重地落满了红石头山,盖满雪的红石头山显得非常年轻,就像头托一顶幼稚的兔绒帽。干涸的河床里堆满了雪,于是看不出那种经年累月的干涸和苍老了,只如同狭长时光的储蓄盒。被风化却依然不倒的峰头也蔟着囤雪,好像戴着数顶小巧的圣诞小帽。
荒原的冬季这么温馨,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辆车也没有。”路明非说。
路鸣泽静静凝望着,雪依依地偎在窗的缘上,玲珑地颤巍着,好像生怕自己摔落下去。风的形状有迹可循,因为天上的雪像是柔和的浪头那样奔涌过来。一侧,赭红色的峡谷攒入雪,如同夹入奶油又撒满糖霜的红丝绒蛋糕,另一侧,松林被大雪盖满了,冬装明媚又神圣。这里的白色实在是太纯净了,让人目不转睛。
“应该是因为现在是冬天。”
“冬天开车是比较危险。”路明非想了想,“现在也没有人来清扫道路吧?”
路鸣泽看着路明非笑起来,他坐在副驾驶,显出很放松、很幸福的样子。
“我们才不需要。”
海拔在下降,视线愈发开阔,雪景就铺陈着席卷而来。笔直的柏油路本该像一把竖剑,锐利地切开这片壮阔的红土荒原,但雪落下了,剑痕于是暧昧地弥合了,他们行进在华丽的、雪亮的皮草之上。
“石化林真是不可思议。”路明非回味着,“真是没想到,树还可以变成石头。”
“这看起来不符合法则。”路鸣泽说。
路明非微笑起来,他转过去看了路鸣泽一眼,路鸣泽赏完了漫长的雪,现在注意力又完全回到了哥哥身上,“我们才没有设立这方面的法则。”
“这主要是因为我们从不独裁。”路鸣泽说。
他们一下都笑起来。
“人类是自由的。”路明非顺着他的意思讲,“对吗?”
“对。”路鸣泽回答得极其干脆。
“这主要是因为你看不上人类。”
“这也对。”
“这更对。”
这条公路实在是太过漫长,他们已经交替着行驶了几次,路鸣泽对沿途的山石、峡谷非常留意,一直想寻觅一个可以供他们栖息的山洞。
“这里的每一个山洞都够我们住。”路明非说,“你怎么每一个都不满意?”
“太小了。”路鸣泽不满意地微微摇头,“非常窄。”
“不是过夜用的吗?”
“不是,我要冬眠。”
“你要冬眠?!”路明非大为吃惊,冬眠于他们而言是早到在记忆里快要消失的事情了,“怎么突然要冬眠?”
“我想跟哥哥一起冬眠,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冬眠了。”路鸣泽好像不明白他在吃惊什么,表情还格外委屈,神色非常逼真,路明非看了也信以为真。但从情况上来说,这种委屈的表情百分之两百是路鸣泽在以退为进求他答应。
“一整个冬天?”
“冬天在外面好冷呢……”
路明非又看他,他就又在那里装得凄惨可怜,“好久好久了,久到我都忘记被哥哥抱着睡觉是什么感觉了。”
“我们哪一天不是抱在一起睡?”
“那不一样——”
他很难拒绝路鸣泽,于是半推半就只能答应,不过如果找不到巨大的山洞,路鸣泽的计划也一样要泡汤。当路明非这样想的时候,路鸣泽已经把车停在了一个相当宽阔的山洞旁。不过路明非还是好心提醒道,“对冬眠来说这还是不够大,而且你想在这里找到一个足够大的山洞,我觉得可能性是很低的。”
路鸣泽爽快地挨过来亲了他一口,“等着。”然后他利索地下车关门,这动静把窗边玻璃上的雪抖落了不少,他就迈着长腿向山洞去了。
路明非降下车窗,对着他的背后喊,“用眼睛都看得出来不够深——”
路明非转过身,面对着哥哥,开始脱上衣,然后是鞋子、裤子、内裤。路明非目瞪口呆地一时宕机着,在这冰天雪地里,就算他路鸣泽脸皮子再漂亮也就是一个活脱脱的魔头变态,真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紧接着,巨龙的原身拔地而起,迅速地冲撞向山洞,利爪刨挖出让地层胆颤的战栗。再过片刻,山洞的前堂已经相当平整,路鸣泽于是钻入山洞里,不时把巨大的石块沉重地抵出。路明非就坐在野马里,看洞口水汽汪汪似地膨出灰烟,感受着野马随同大地的颤抖。枝梢上的厚雪一捧接一捧落下,雪洗净了松针,松针便显得又油又亮。
天色转暗了,雪又轻轻小小地坠下来。
路鸣泽倒腾半天,这才心满意足地出来,他回到折叠放好的衣物旁边,抖落雪,又穿回自己身上。
“哥哥,你再等我一下。”
他把旁边的松树枝折断,敲净冰雪。好几支粗条压在他的肩上,他轻松地堆在山洞门口。看路鸣泽做事真是一种享受,动作从不拖泥带水,办事又很干练熟悉,像是非常古老的部族在冬日里舞蹈那样忙碌不休。继而是把编织得那么漂亮的枝条堆高,形成一座人高的木塔,他倒退两步,两手鼓了一掌,烈红的火焰就从地面熊然地呼啸向天。
路鸣泽走回野马旁边,拉开车门,带着满目的笑影,恭恭敬敬请哥哥下车。
“请吧,陛下。”
像是在融冻的湖里,投入一颗剔透的冰子。
路明非下了车,车身上已经拢着一层白花花的雪绵。他关上门,握住路鸣泽伸过来的手。这一路已经被修整得相当平缓,他们仿佛是携手走在通向殿宇的道路上。火焰明亮又温暖,像是春日的一声哨响,有那么刹那路明非竟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走入洞穴,而是在迎接不能回头的春天。
他们走进洞里,路鸣泽身上的黑鳞快速生出,如同一场骇人的羽化。然后他横卧下来,把头颅搁置在地上,眨动着细长的金眼睛望着哥哥,仿佛他们在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他又这样真挚地期盼他能加入。
这让路明非想到路鸣泽小的时候。那时的路鸣泽还拖着一条顽皮的黑尾巴,不能完全变成人类的样子,自己在哥哥的穴里捣鼓时,就会把石头垒得高高的,再横放一块长且方宽的石板当房顶。这给了幼龙时期的路鸣泽莫大的趣味,他乐于把周围的石头都往回拖,并在哥哥回来之后,热切地邀请哥哥进入自己的小石洞里观摩、居住。
在山穴里搭建一座小石洞,这实在是太狭窄了,路明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退后着坐进去,再把兴奋来去的路鸣泽抱在怀里。路鸣泽的身上稚气未脱,面颊也还团着软肉。从石洞望出去,再穿过山穴的圆顶,就能望见璀璨到使人失语的星幕。
漫天都是星光,星光像是满碎的细小花朵,无边无际地开放和漂浮在原野上,无数、无数的星星闪动着,似乎是一片白色的潮澜。其中间夹着的又是无数星星,暗而微红的,闪亮而或蓝或绿的,还有些像是年迈那样的黄。星与星几乎贴靠在一起,仿佛街市里摩肩接踵的情态,实在难以分清眼前是遥远的星幕还是黑夜笼罩的天空更多。
那是非常温暖、温馨的时光。而现在的路鸣泽已经这样大了,亿万年前的规则制定者趴伏在地上,等待他的靠近,等待他把他当做他的孩子,然后才能依赖在哥哥的身上汲取一切。
他完全明白路鸣泽的心思。
哥哥,快来。
因而他走向这座峰头般的巨龙,他边走,边散漫地脱下衣物,衣物随便被抛却在地上,龙的足迹却一步步靠近了路鸣泽。
无论过去多久,路鸣泽始终都觉得哥哥是完美的。哥哥是神,也唯独只有哥哥能代表着神,哥哥的龙身是这样高峻危险、锋芒毕露,同时又漠然至极,有着神灵疏远又肃穆的意味。
哥哥走到他的身前,卧进他弯成弓状的身体里。
他们像是躺在水幕后的山洞中。烈焰蹦跳着,把温暖的热度星子那样送出,火焰的上方,空气就像是水流那样蜿蜒波折。再向外,雪花安逸地全数飘落,如此纷扬,仿佛是不曾力竭、奔流不息的长河。
路明非闭上眼睛,任随暖意和微微的疲乏钻入坚硬的鳞甲里,那样透骨又无孔不入。
路明非听到弟弟的呼吸声,又听到火焰哔啵,燃烧时格外清脆的裂木声。
在这样慵懒的、缓慢的雪天里。
……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这时,路鸣泽把他圈得更紧,于是从腰脊后传来的暖意就更明显,更舒适了。
他终于滑进漆暗的深处。
十五、暴风雨
风铃在叮叮地发出声音。
风铃第一次出现时,给路明非留下了很震撼的记忆,那种清脆、空灵像是远古时代的鸟雀,在湿润、散射光芒的雨林半空。是他曾经听到过的、非常婉转的声音。
他知道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埃尔默的瓶树牧场,而他正在加州奥罗格兰德的66号公路旁。他和路鸣泽在研究线路时看过这里,不过这已经是非常、非常久远前的记忆了。他们在时光中收集了太多记忆,两三百年以来,美利坚的国土成为了他们巨大的探索版图,不过路鸣泽去了哪里呢?路明非凝视着这两百多棵用白色、棕色、绿色的玻璃瓶妆点的树,树的主干已经锈成深色的棕红,最上方的风向标时而快速地旋转起来,银亮地倒映着太阳的强光。
天色正蓝得柔和,散发出淡淡的灰亮,白云如同小朵小朵的鱼,正矮矮地游动在远端的地平线上。日色扫下来,瓶中就灰蒙蒙地亮起晕光,像是沉在海底的酒桶,泥沙已经沉淀在最下方。
路明非看到红色的可口可乐标志,年头久远,锈迹斑斑,这时他想起来——对了,路鸣泽说是要去买可乐,嗯,不过花了挺长时间了。
他走到深蓝色玻璃瓶的旁边,这种瓶子不多,在瓶树林中就显得格外特别,他踮起脚,向最近处的瓶口斜斜望进去。光线像是精灵一样被笼着,在其中闪闪发光,瓶口几乎是望远镜的近端,所以他瞄到了一个很远很小的图景。
他和路鸣泽在这个小小的场景里,穿着古怪的、牛仔的穿着,在巨大的霓虹灯牌下合影。
他记得这时候,这是很早以前吧——那时他们才开上66号公路不久?
他转了一个面,换了一个瓶子看。
在这翠绿的瓶子里,他看到他们在排队购买热狗,这家餐厅生意火爆,旁边还有一家淋满鲜果酱的甜甜圈。热狗的酱料太丰沛,流得满手都是,还撒满烧烤味的薯片碎,风味太过特别,让人经久难忘,甜甜圈又过于甜腻,同样也是深刻的记忆。他不想吃了,于是塞到路鸣泽嘴边,路鸣泽咬过来,像是上岸的鲨鱼,一口咬到了他的虎口上。
这很有趣,看到一些记忆模糊的曾经是件特别有趣的事。他摸了摸这些积灰的瓶子,瓶子是冰凉的。
这里并非真实的瓶树林,路明非对着瓶子里看,没有人能够制造这样一个庞大的地方用来放置回忆,很明显这是路鸣泽的一个玩笑,他把一切他认为有趣的东西都放进去。路明非津津有味地在每一个瓶子里上上下下地看着。
放置石化木的瓶中世界仿佛是凝结的血色玛瑙,或者是斑斓的、深沉的宝石结晶。它乍一看还像是树木——它只是断裂在地上,断口日积月累地向着天穹,参差不齐的断面成了一大片暗红发光的罗盘,也像是五颜六色的CD碟。抚摸的时候手感异常冰冷,如同暴露在外的受伤地层。
有时是一棵巨木的投降,宛如骑士剑那样一截截地裂在地上,有时又是一团烈焰的崩溃,仿佛是将已被燃烧殆尽的柴火堆成了一圈。2亿多年来,它们从真实、高大的雨林树木,最终变成了美丽动人的晶体石英。
他们坐在石化木上,路鸣泽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哥哥。”他静谧地开口了,晚风吹拂过来,他的视线停留在断面那玛瑙般冰冷闪烁的光泽上,“我觉得这里一点也不美。”
路明非奇怪地看着他,也看柔和的风梢触摸他的鬓角,那双黯淡的黄金瞳里是过往的涟漪,涟漪正在摇晃。
“你不喜欢这里。”路明非说。
路鸣泽转过来看着他。
他的表情既真挚又失落,难以掩饰他寂静的惶恐和悲伤,他像害怕,又像是后怕那样牵着哥哥的手,“哥哥,这里是一片永恒的残骸。”
他为这里永远无法复苏而感到悲伤,他在时间之流中读到了遗忘在亿万年前、徒留风化的那种滋味。
——只有灾难和残骸被留下了。路明非后知后觉地想。
可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路鸣泽为什么而失落,路鸣泽像是小时候害怕深穴、漆黑和暴风雨那样挨过来,他就把他揽到怀里去。
冬季实在是追赶不上,于是又从后视镜里消退了。在初春的野芽绽放之前,车轮停泊进小小的雪洼里,轮胎的温度快速把雪团融化,他们总算抵达了高挂三块大型招牌“CALIFORNIA”的加利福尼亚剧院。
在久远的以后,这里是“黄金时代”的辉煌记忆,而在这之前,早年的好莱坞将电影在这个试片殿堂里秘密放映,每一个驰骋在公路上的旅客,不管是在旧日还是未来的旅客,都对这里心驰神往。
他们下了车,浮雕式的售票口亮着暖黄的灯光,入目宁静祥和又盈盈发亮,售票员微笑地看着他们。在售票口右侧,《BEAUTY AND THE BEAST》的简约海报贴在墙面上,野兽沉默着嗅闻玫瑰——在古堡内,也许是被诅咒着爱上了本不该爱上的人。
大面积的广告橱窗即便褪了色,看上去仍旧色彩斑斓,高唱的女歌手抬起戴着黑绸缎手套的纤细手掌,穿着橘红草裙、拥抱着舞动的年轻女人们,以及穿着天鹅裙,站在地面上安静等待的舞者们。她们活灵活现地站在那里,似乎马上就会活动起来。隔着透明的玻璃,路明非望见的似乎是被时空阻隔的另一个真实世界,他看着不同的窗口,窗口里有着不同的时间。这像是他和路鸣泽之间的一个小游戏,他们持有一把左轮手枪,不同的弹道里盛放着不同的、实质的子弹,也可能并不存放子弹。他们可以任意填充时间,再把它们向红心射击——
谁的时间会正中靶心,然后得以重演?
售票员递给他们两张《金刚》的电影票,这是毋庸置疑的经典之作。于是他们又手牵着手向里走去,这里的装潢真是精美又恢弘,仿佛他们正在走向人王的宝座,也或许是婚姻隆重的圣殿。两侧的电影广告和剧院广告光怪陆离,终于不能忍住地行动起来——笑面的男人变得残忍,向搭档飞扑而去;忧郁的女孩呆呆望着放亮的天穹,露出吃惊的脸色;还有在玻璃后对着路明非和路鸣泽喊叫的,他们说“松手”。
路鸣泽牵着路明非走过去,在玻璃上点了一下,仿佛是信号消失了,广告恢复成一片空白。
“才不松手。”路鸣泽说。
路明非想,不知道多少岁了还这么斤斤计较,但这一点也很可爱。
落座的时候《金刚》已经开始播放了,这个极其经典的老故事他早就看过。满场都是人,大家聚精会神、静谧无声,路明非左右看了看,发现路鸣泽正安心地握着他的手,神情格外专注。
“你没有看过吗?”他悄声问。
“没有。”路鸣泽悄声回答,他那双金眼睛看过来,“这是首映呢,哥哥看过吗?”
他不是和路鸣泽一起看的。
……那他是和谁一起看的呢?
黑白的电影,古老的画质拉扯着时空的巨大罅隙,当庞大的金刚在电影中出现的时候,观众们不由得发出了惊呼的声音。技术进展到如此地步,已经让人类感到难以置信,可未来还有着难以想象的以后——他们固有的、顽固的认知也许就是用来被颠覆的。
被献祭给金刚的安惊恐不安,却又无处可逃,但出乎意料,金刚为了保护她,和史前霸王龙、巨蛇、翼龙殊死搏斗。它的胜利并不成为往后幸福的根据,寻觅到骷髅岛上的导演卡尔用麻醉把金刚拖入了人类的深渊。在纽约,被激怒的金刚挣脱锁链,直抵帝国大厦的楼顶,最终被战斗机扫射至坠落。
古老而巨大的存在在工业文明的车辙中变成了庞大的、版图式的尘埃,观众们在唏嘘声中起身,他们啧啧称奇,仿佛是嘈杂的潮水被月亮的引力溯回海中。
路鸣泽只是握着他的手,仍久久地望着荧幕。
“路鸣泽?”
路鸣泽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把面孔转过来,光影在他的面上流淌着,似乎是明暗不同的油彩正在绘制。路明非觉得自己似乎无法确切地看到路鸣泽的双眼了,那双黄金的眼睛熄灭了,只剩下黢暗的、凹陷的、干瘪的伤口。
路明非浑身上下的皮肤好像突然刺痛了一下,继而散发着寒意的汗水就恐惧不安地渗透了出来。
“……卡尔说,杀死它的不是飞机,而是美女。”路鸣泽这样深刻地望着他,朝向他,他却无法找到路鸣泽的眼睛——
“哥哥,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
有时他不能很准确地读懂路鸣泽。路鸣泽明明比他年幼,被他庇护着长大,可路鸣泽却异常地细致入微,洞察力惊人,像是23号手术刀片那毫米余的锋面,能这样精准地刺破皮肤,捅出热烈的血流。
“……我不知道。”
路鸣泽握着哥哥的手,从他面上细微的轮廓褶皱里,路明非嗅到忧伤的、绵亘的气息。
“金刚并非因为那个女人而死。”路鸣泽说,“它太古老了,和这个世界已经格格不入。”每说一句话,他脸上的阴影就更加深一层,剧院里的光一点点地从上散下去,像是灰尘那样落向地面。
“不论是金刚、巨蛇还是翼龙,毋庸置疑,他们都曾经在古老的世界称霸。”路鸣泽说,
“可是霸主终将退位,后来的造物从来都是这样蠢蠢欲动。”
路鸣泽不再说话了。
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呢?路明非听到路鸣泽未出口的声音。
龙族、人类,还有那些本不该诞生的混血种。
用混血种的威势屠戮巨龙,从人境驱逐古老的龙族,以至于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只剩下混血种——这样的计划,还需要多长时间呢?
“我们是战无不胜的。”路明非回握紧了他的手,他就像是看不见路鸣泽双眼的伤口那样,如此镇定和笃定地看着路鸣泽。
可路鸣泽依旧用他骇人的面孔对着路明非,并不因此被鼓励到恢复原来的模样。
——我们曾经以为龙是战无不胜的。
——人类当然无法摆脱被奴役的历史,更无法剿杀龙王。
芬里厄在生死的关头也没有饕餮一样吞下耶梦加得的尸体,而只是苦苦求着耶梦加得醒来陪他玩,康斯坦丁想要寻找哥哥,直至死到临头也只是想要寻找哥哥。
人类早就不再是无法剿杀龙王了。
路明非听到路鸣泽哀伤的声音,哪怕他一直都是这样淡淡地、悲戚地微笑着,什么也没说。
路鸣泽把额头靠过来,轻轻和哥哥的额头靠在一起。
“……我们是战无不胜的。”
多么低沉、微弱的声音。
路面开始收窄,滚烫的高温促使地面散发出相当锐利的白光——野马的方向盘被晒得滚烫,可路鸣泽的神色严峻,就像在奔赴一场宏大征途上永无止境的落幕——公路在莫哈维沙漠的中如同一柄劈落的闪雷,轰然后沉寂着向前刺目翻滚。
这不是一片暧昧起伏的沙丘地,这里被广袤的碎石包围。碎石、尘土如同银亮的幽灵和守卫,干涸在沸腾的大地上,发出干瘪的尖叫声。
时速已经飙升到两侧仿佛是幻影在闪烁。难以想象,如此夺目、苍白的天穹,居然放射出惊雷的骇声。这让路明非想到酒神酩酊大醉后讲出的、笑话般的回忆。太阳神阿波罗驾驶着他的太阳战车,车辙的所经之处爆发出剧烈狂响,大醉之时的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同乘其上。狄俄尼索斯误以为他们不小心奔驰到了宙斯的雷云之上,为了避免雷瀑的刑罚,所以他把阿波罗推下马车,自己再一跃而下,他们从他所以为的雷云端摔落,一直向日落的方向滚去——直到冥王把他们阻挡。
太阳神讨厌约书亚树。
路明非想到这件事,在他第一眼扫到飞快闪过的约书亚树时,他就想起了这件事。
这种歪扭生长的,像是奇怪、粗壮的伞柄的树木,在强光之下显得格外漆黑。过分茂盛了,就如同金刚鹦鹉的钢铁鸟笼。它们既摇摆,又挣扎,空气波频那样律动着,仿佛是滚烫起来的湖水,在远方剧烈地动荡和摇曳。
“……暴风雨……15……”
“信号太差了。”路明非去转动收音机的旋钮,“根本就听不清楚,我把它关掉吧。”
“好。”路鸣泽看着前方说。
可是声音没有随着转动发生任何变化,旋钮在向左和向右都抵达终点的时刻,声音仍旧是极其断续的,而且不断涌出喧嚣的白噪音。
“关不掉。”路明非侧耳倾听,“到底在说什么?”
“暴风雨……危险,尽快……”
“喂,路鸣泽。”路明非的眉头皱起来,他看着路鸣泽泰然、安宁的侧脸,“好像是天气预报啊。”
路鸣泽平静地“嗯”了一声。
路明非奇怪地、二次确认一样看了看路鸣泽,才低头拿出手机。屏幕解锁了,但搜索的页面空白一片,没有任何信号可供查询。
“不会是要来暴风雨了吧?”
“是的。”
路明非吃惊地看向他,“在这里?现在?”
“14分钟后,不,现在是13分钟了。”
“你怎么知道?”
……
路鸣泽没有回答,路明非因而眉头紧皱地看着他,进而看仪表盘。他们以210公里每小时的时速在疯狂推进,而这夸张至极的速度已经逼近了车辆的极限。
他们行驶在银白的、荒芜的、月球般的沙漠之上——路鸣泽的眼睛就像两窝熊熊燃烧的狂焰,那种纯金的光芒如同血液一样从面颊边向后飞速奔流——在这次的公路之旅里,他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神色紧绷、全神贯注地以超高速驾驶过。
“路鸣泽!”
路鸣泽抿紧了嘴唇。
车前忽然横闪一道巨电,仿佛从左到右把天空切成了崎岖的两半,也像是在那一刹间照亮了天空狰狞的骨骼。在滚雷翻涌的时刻,第一颗沉重的雨点也爆破般降临在他们的挡风玻璃上——
“……因为我们需要这场暴雨。”
……
他在说什么?
变调的人声无从辨别内容,沙沙的空白音仿佛是烟烬,急速地涌得满车都是。大面积捶打而下的瓢泼疯雨似乎要击碎挡风玻璃,他听不到电流的噪音了,因为雨点那样狂热地覆盖而来。滚烫的雷鸣在天穹高亢地吼叫着,花白的光亮不均地破裂在半空,再快速地投射下来!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浅浅地从唇缝中逸出,路明非怀疑自己其实根本没听见,只是在从他的唇形辨别而已。
天幕散尽了太阳的余热,约书亚树似乎是冥河的守卫,向全然无光的天空高举漆黑的剑戟。
“雨夜,高速公路,超速行驶。”
约书亚树扭曲地向上生长着,跳动也舞蹈着,仿佛要从树皮里剥脱出凄厉的怪鬼。雷光乍现的那一瞬间,路明非的视网膜里一片空白,倒逆的时间像是悬瀑上的激流那样冲入他的眼底——
干燥的土壤、沥青散发出焦渴的气息,植物在炎日下苦涩地收缩身体。
路鸣泽张开那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在淋满果酱和果肉的甜甜圈上咬下深深的缺口。
他们坐在悬崖边缘,眺望着岩层缤纷错杂的颜色,太阳西斜得更加厉害,深影像伤痕那样嵌入山体,泛滥出光怪陆离的色泽来。
他们站在古老的篝火之前,火堆正在灼烧炽月。
十字架如同绞刑架那样宏伟,垂头的路鸣泽从唇齿里滴出鲜血。
霓虹灯故障地不规律闪烁着。
他们同坐在狼山之上,餐刀利落地切开了饱满的、流光了血的虾尾。
……
大雨。
雨夜的尼伯龙根。
他的视线忽然束成空无的一隙,准确地盯视在后视镜正中偏上的位置。
从匣中滚出的、耶梦加得发光的龙骨,还有那随同暴雨而哀啼起来的“村雨”。
——他们是为了把师兄从法则中拖出,所以才出现在这里的。
……
路鸣泽盗窃了时间。
磅礴的时光被浓缩、凝练成一条发光的丝线,闪耀着逼人的尖光,他们在这片浩瀚无垠的土地上浪费了多少时间——难道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还是十年、百年!?
闪雷迅速滑落,紧随其后的烈声宛若要击碎漆天那样隆鸣,连同公路都有着粉身碎骨的风险——雨点累积出汪洋般的沙漠湖,而雷电垂临,仿佛是在湖泊的表面铺满了迷人的细密电光,电光像是老鼠那样尖锐地大叫着。
……救救我。
他听到模糊不清的声音。
古老的巨龙屹立在高昂的山巅之上,初代的青铜与火之王向巨大的邦城张开血口,喷吐出了燎原的热焰——灰暗的天空似乎在霎那间熊熊燃烧,广袤的乌云瞬息被长风吹散,前所未有的超高温爆炸引发了地面和高空的接连崩塌。
拒绝神灵的每一个村镇都在消失,在烈焰、地震和灾难级的雨潮中,龙王在悲恸的哭喊声中,在各处无情地降临。
狂风席卷而来,吞没了沙丘里绿影葳蕤的村庄,举盾的战士化作枯骨,拜倒在地,骨骼却仍旧翻滚着,从最高处一直落到干涸的沟渠底。
没有一处不在供奉龙族,他们既是灾难,又是恩赐。他们在人境成为神灵,兴致郁葱时,他们又成为残酷取乐的真王。
……救救我。
创造这些不死不灭的初代种时,路明非并没有意识到盘踞在人境的君主们具有多剧烈的残酷本性和多么强大的破坏力。这些和他们长相相似的小辈在他的面前总是卑躬屈膝,献奉人间最香甜的花朵和最珍奇的宝石。他们像孩子一样求取他的关怀和庇佑,在路鸣泽隐忍不发的那段岁月,他们甚至胆敢觊觎、嗅闻路鸣泽的位置。
直到他们残虐地对待彼此,揭出了皮相下无与伦比的贪婪和凶狠。那讨巧装乖的模样下却是自私又充满原始性的厉鬼,他们渴望更热烈的战争,更疯狂的火焰,甚至不惜在人间制造混乱来取乐,血流成河也不过是生活里一捧乏味调料——在兽皮的宝座上摇曳着弹动金杯,杯壁就发出沉而脆的声音,酒水如此鲜丽,是多少人汗流浃背、扛过万级的长阶跋涉送来——还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数之无尽的美酒美人,他们却仍旧渴望更多的财宝、土地,以及独自成为王。
……救救我,请谁来救救我吧——
路明非在许久、许久以后,才第一次听到了这样的呼唤。
他把君主们无聊的骨骼踏碎了,失望地、静默地看着血肉模糊的骨骸。
他们对人间既不好奇,也不疼爱,世界对于那时的君主而言无非是可以竭泽而渔的矿藏。谁驱使了更多奴隶,谁赢得了更多的胜利,谁被编入神灵的史诗成为永生的佳话。
他们既不会成为他,也不会成为路鸣泽。
可他们不会一直死去,他们会隐蔽地复苏,重新诞生,再次触摸这个世界。作为纯血的龙族,他们再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莅临。他们一遍又一遍成为蔓延在远古时代的灾厄,主导战争、操控生死,伸出贪婪的利爪袭夺又侵略一切。
只要路明非没有注意,他们在那时就是战无不胜的。除了彼此可以将彼此置之于死地,人类无非是指尖最轻小的玩物和脆壳的昆虫,只要人类可以继续繁衍着,对他们而言玩笑便层出不穷。
——人类与龙族之间隔着广远的天堑,那道天堑之下,人类的血泪流成了一条屈辱的长河,祈祷、诅咒和誓愿无止无休。试图屠龙的勇士、巫祝、炼金术士在各个时代出现,无数的死亡都无法抹去如此卑微的尝试,可人类从不轻言放弃。
他们太年迈了,路明非已经无法记起,人类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创造了第一头混血种。
混血种的诞生于人类而言是庞然大物般的事件,这意味着他们第一次拥有了可以真正指向龙族的武器。他们总算可以以智慧站上天神的金秤,而不是永远在秤下慌乱打转,没有资格与龙族一论高下。
——第一个被人类,被混血种杀死的君王是谁呢?路明非已经记不起来了。
哪怕堆作了尸山血海,可人类也遥遥望见了那丝曙光。摆脱被奴役的宿命,追求自由的生活,作为人类而非奴隶真正地活下去。
于路鸣泽而言,这是无所谓的。对他来说,哥哥希望人类活下去获得自由,或者哥哥希望四大龙王能够永远享受骄奢淫逸的生活,哥哥的心愿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的心愿得以实现。
而对路明非来说,人类通过了无数失败的陷阱,才第一次获得了也许公平的可能,这是人类意义重大的一次胜利。
他默许了一切的发生。在那遥远的转折点,他默许了龙族的命运拐入一条日渐西沉的长途。
卡塞尔学院屠杀龙族,在复苏的伊始,在无法回避的战争伊始,甚至是在龙族谨慎退让的伊始,他们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也许更早。
捏在拇指与食指间的金盏跳着火烛的芒光,六芒星的中心嵌入了玫瑰花雕的彩色宝石。酩酊大醉时,古老的龙王在轻轻摇晃时丢落了金杯,金杯无声地摔在华美的方毯上,酒水像血液一样泼出,又下渗。
也许更早。
那个遥远的预示像是既定的命轨,载着无数幽灵狂奔。过往的惨痛呼号绝不沉默,游离在尖锐的风中,几千、几万年来等待着有朝一日、重见光明的复仇。
人类终究会将龙族屠戮殆尽。
当路明非站在第一头由人类屠杀的初代种面前,垂头看着他惊人而破碎的尸体时,他静默地这么想。
剑戟制造了飞雨似的划伤,但伤口很浅,只如同蚂蚁的咬痕在渗血。真正致命的伤口来自炼金矩阵的强光,那宛如从地狱中刺出的荆棘,它们使得龙王动弹不得,挣扎时不得不脱落了大量的血肉,甚至剜剐出了雪白的骨骼。
……他想起来了。
大地与山之王,融为一体的礼弥尔、乌萨尤斯。
——总有一天,龙族将在代代相传的、人类的仇恨中站上审判台。那些古老的役使不会被原谅,无从被原谅,恐惧被血脉相连,屠龙成为了人类史上为数不多的、极其要紧的使命。
他们。
路明非凝望着烈焰中倒塌的村庄,细嫩的、啼哭的声音微弱下去,仿佛是被灰烬一起掩盖。触目所及是无穷尽的、汹涌的火海,火焰澎湃在山野间,吼叫着推倒树林,再扑向更广远的四面八方。
他和路鸣泽站在河水的对岸,烈焰的温度太高,把河岸的长草烧得卷曲散落。他们望着这一切,就仿佛和这个村落之间永远陌生。它们之间横亘着时间、记忆与立场,还有永远也无法协同一致的法则。
龙和人类已经铭刻下了不能原谅的仇恨。路明非望着河水,河水映着丛丛火苗,火的粼光像是在水中散发亮色的橘红水草。
他允许那样的一天到来。
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
村雨冰冷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他的衣物湿透了,而雨流正激烈地从上向下激荡,从他的头发冲到他的领口,腰缘,裤脚,再被狂风吹成澜潮,在公路的表面推起层层迭起的矮浪。
高举的昆古尼尔在狂雨之中散发着冷冽的弧光,高踞在天马之上的奥丁垂下瞳眸,神祇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他麾下的死侍仿佛飓风般袭来——
时间变得缓慢,楚天骄在浓稠的时间中闪烁那样挥刀,斩落死侍吼叫的头部片刻,瀑血才喷薄而出——
路明非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明白无法生还的楚天骄会拼尽全力砸开车门,让楚子航驾车逃走,而他将留下来独自面对奥丁,在暴雨之夜永恒消失。
……他们总算来到了这里。
因而踏在这场无可止息的暴风雨中。
十六、锚点
——但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路鸣泽用掌心压住了“村雨”的刀柄,尽管“村雨”的震鸣如泣如诉,就仿佛是搭在弓上爆燃的长镞,可他还是展开另一只手心,把血淋淋的龙骨递到路明非身侧。
耶梦加得龙骨的缝隙里冒出烫热的血液,暗红的血流涨满了路鸣泽的手掌,继而在坠入雨洼的时刻,冰冷的海潮迅速向上涌动,仿佛巨型的植株在快速生长!潮水剿断了死侍的躯干,把昆古尼尔尖吻上的光亮旋成成千上万的万花筒片光——
2011年12月24日。
极夜统一了一方冰冷的挪威海,浮冰似乎是巨大的骨骸那样矗立着,雪白、尖锐、磅礴,随着低声的潮澜轻微扰动。
俄罗斯的YAMAL,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核动力破冰船,在两座核反应堆的推动下,它如同洪荒的古兽一般切开不动声色的冰海。此时它放缓了速度,张着那巨大而标志性的鲨鱼嘴,像是在巡视领地那样发出轰鸣声。
但YAMAL的声音并不影响船上纸醉金迷的派对——上空伟大的极光达到肉眼可见的极致,7级的指数凝结了强青色的百道极光,将天幕如此烂漫地笼罩着,红光穿梭其间,频繁地流动却不消失。整面光谱,从海平面的一端遥远地指入海平面的另一端,却几乎不发生任何变动,就像是女神的驻足,裙摆巨大惊人地悬挂在半空,闪动着丝绸静谧的光亮。
这如何不使人惊叹?哪怕是活了这么久的路明非和路鸣泽,在这一刹那后也失神了片刻。
狂热的音流和缤纷耀眼的灯光,船头上的游客高举无限畅饮的酒水——可这五光十色的一切在广袤无垠的挪威海上却被快速稀释。YAMAL仿佛是深海的灯笼鱼,向极夜时的北极圈散播诱人的明光,但稍远一些,就会被暗灰的天幕吞噬。
“楚子航在哪里?”路明非问。
路鸣泽微微转过脸来盯着哥哥,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是因为路明非对楚子航的称呼而感到很满意,所以面上浮现出些许隐匿后的愉快。
“……一会他就会出现了。”
“你也知道这里?这又是你的船?”
路鸣泽睁大眼睛,神情非常无辜,“哥哥,YAMAL肯定不是我的船,但我确实知道这里。奥丁只会在12月25日出现,而且也是在同一天楚子航被奥丁抹除,当时的你刚接任学生会主席。而我嘛,我只来过这里一次——”
“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路鸣泽微微笑着不说话,只是凑过来,在哥哥的额中亲昵地吻了一下。
“一会你就知道了。”
这个“一会”比路明非想象中要短很多——平安夜的尾声和圣诞节的降临都悄无声息,YAMAL被称为冰雪世界里的钢铁航母。这艘如此凶悍的破冰船在推进的过程中平滑地进入时间的空窗里——而这一刻,于整艘船上沉浸在“神之裙摆”下的普通乘客而言,这是一件根本不会被觉察到的小事。
镜像空间,尼伯龙根·阿瓦隆。
信号和航向在一瞬间消失了,就仿佛他们遭到了世界突如其来的抛弃。血红的船体在漫天凝驻的极光下宛若龙的血脊,孤独的巨兽在失落的极夜世界里永恒跋涉,绝无止境。
YAMAL停靠了,它的停步是这样缓慢又沉重,可沉浸在壮观之景中的人们,没有人意识到破冰船停泊在了岛屿的入口处,他们甚至没有发现这里有一座岛屿——
环形的山壁将阿瓦隆内部的秘密隐藏起来,他们停在岛屿外围唯一的缺口这里,因为码头也正在这里。12月的空气十足冰冷,哪怕他们正在北冰洋的海面,格陵兰的风也依旧干燥猛烈,在裸露的手背激起一点前兆式的刺痒。
“楚子航会通过码头进入阿瓦隆。”路鸣泽指了指那个漆黑而不起眼的所在。
“我们去里面等他吧。”路明非说。
在龙族的尼伯龙根里,黑王就像是君临领主的领土一样抵达,他们不必忌惮任何的规矩,更不用去掩饰、藏匿。亿万年来,他们本来也本该就是这样垂临在世界之上,示弱的伪装曾经是神灵自我的、迫不得已的亵渎,但现在他们不必再这样了。
他们比隐蔽行动的楚子航更快一步进入岛内,在这灰暗的冰雪之国里,岛中屹立着巍峨到失真的巨大红杉树,它孤独、沉默、遮天蔽日地矗立着,那古老的皮肤既像是盾牌,又像是活生生的长鳞。茂密的树丛仿佛是黑暗的云团,伴生在笔直得似乎是通天之柱的树身上。这棵红杉已经忘却了大小,几乎是神灵的桥梁,它探入极光之中,极光如虫光那样莹莹地在枝间闪烁。
寒风冷慢地吹拂着,如同冻液在把他们浸泡,他们仰头看着这棵红杉树——如果是曾经的路明非,他大概会感觉到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强烈震撼和压迫,在这种远古的生命与力量下,人类本能地感到敬畏,总是无法克制地想要对之朝拜。可现在,路明非只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这份亲切莫名得路明非自己都感到疑惑,仿佛是之前的婴童总算长大成人,过去的旧友在不经意间又是相逢——
“……我们是不是见过这棵树?”
“嗯。”路鸣泽牵着他,他们走向这棵树,深浅不一的雪地走起来吱吱直响。
“亥伯龙。”
……亥伯龙?
路明非的手掌被路鸣泽压到了树皮上,于是一切模糊而遥远的回忆,就在巨木深沉、温和的呼吸声中水落石出——
“我要给这棵树起名叫亥伯龙!”路鸣泽捧着一棵树,实际上这都称不上是一棵树。这棵树苗太小了,简直只是一捧长小叶子的枝条,一掌半高,比信天翁的一根羽毛还小。
路明非没忍住捏他的脸。这时候的路鸣泽脸颊还鼓着点肉,滑嫩嫩的,屁股后面拽着一条时而收不回去的卷尾巴。
“哥哥!”路鸣泽躲开路明非的手,发觉路明非没有认真在听他说话,反而还伺机在对他的脸下手,很着急地又喊了一声,“哥哥!”
“……嗯。”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你真要给树起名字?……你可要想好了,神赐予了凡物名字,它就会拥有超越凡俗、泰坦般的巨大力量。”
“这又没有关系。”路鸣泽小心翼翼地托着这棵树,“这棵树就种在我们的院子里,以后它会变成一棵参天大树,我的守卫树。”
……亥伯龙。秩序、智慧与观测的化身,第一代太阳神,最古老的十二泰坦之一,“在高处巡视的神”。
守卫者,决断的神。
“你一直种着它呢?”路明非问。
“嗯,但也不是,它长得太大了,我就把它移到了这里。”
“你唯一来这里的那次?”
“嗯。”
他记得这件事,从一株树苗,到一棵茁壮又年轻的树,再到一棵大树。他们在那几十年里,发现“亥伯龙”无愧于路鸣泽赐予它的名字,它得到了神的垂青和力量,在它周围,时间完全静止了——不过,与其说是时间静止,不如说是时间的概念消失了,“亥伯龙”从它的领域里驱逐了时间,除了它自己以外,一切都再没有任何的生机和变化。
“但阿瓦隆不是你的尼伯龙根。”路明非说,他感觉到了不同气息的接近,可他此刻还是非常悠闲、平淡。于真王而言,来者永远无非朝臣,他们就像在树下谈天那样放松,没有把视线给到警惕而隐匿的身影上。
“我也没有办法建立尼伯龙根。”路鸣泽说,“我的世界没有一个可供确立的锚点,‘事物’和‘条件’都不能成为我拥有尼伯龙根的理由。”
他不在乎这一切,而龙是无法在不在乎的事物上建立锚点的。
……他们来了。
阿瓦隆是奥丁的尼伯龙根。
山壁的洞穴上,被铁箍钉死了数不清的“棺材”。看上去,它们来自的时代各不相同,石质、木质、金属质。但由于这里的时间是静止不流动的,所以就像第一天被楔入山体一样,滚下的土石就停摆在棺材的边缘。
时间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广远无垠了,所以路明非几乎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以及有关于他们的故事。不过即便不去查探,他也完全清楚棺材里是些什么——是历代龙王死去后形成的“茧”。
亥伯龙是时光里静止的守卫者,维持着恒定不变的常态,静默地等待主人的回归。奥丁发现了路鸣泽的神树,依此为锚点,他拥有了阿瓦隆这个隐蔽而危险的陵园。
这是一座被遗忘的岛屿,神圣而诡异,极夜时分的绚烂天幕,千万年来休止的银白冰雪,通天巍峨的亥伯龙神树。阿瓦隆美得让人惊心动魄,静谧的死亡盘桓在高空,在时光之外高唱着巨龙的挽歌。
人类与龙的历史,那些不死不休、血泪交织的屈辱和痛苦,在这里都得到了完全的平息。没有人会轻易想到,棺材里的每一个“茧”,都曾经是在人类大地上创造出瘢痕的恶灵,他们的死亡和失败不是终结,他们只是沉默地在冥界的死水上寂静徘徊,等待着神灵一声令下的复活——
“……哥哥。”路鸣泽伸出手,握住了哥哥的手腕。
他竟然感觉到路鸣泽掌心里微微的潮湿——他简直没有办法回想起来,从容不迫的路鸣泽此前也感到紧张过吗?
他为什么感到紧张,为他所隐藏的一切吗?
在楚子航看到奥丁的一瞬间,他没有产生任何的恐惧和犹豫,情绪对他而言是绝对多余的——日日夜夜,他的复仇意志从未衰减,如同磨利的剑锋,在漆黑的回忆中却只能饮鸩止渴。
“村雨”发出剧烈的啸鸣,但完成的动作却这样直接又简单——“村雨”在主人拔刀时亮起了柔和明媚的雨珠,仿佛才经历一阵轻快的小雨,可火焰却狂烈地从刀身上喷薄涌出——他猝然向下挥斩,闪电般沸亮了群星!
空气完全扭曲成了融化的镜面,事象颠倒错乱,路明非只能看到楚子航模糊的身影——仇恨给予了他无匹的力量,在这一刻,他重重踩下了神灵的金秤——
大段的龙文蓦然出口,已经无从区分前后,一切都太快。为了今天,十级暴血后的“君焰”似乎被压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单音,在楚子航的领域内,极寒之地的温度瞬间飙升到危险的高温,在下一刻来临之前,来不及融化的冰雪和剧烈压缩的粉尘发生了震天动地的爆炸——
轰隆——!!!
他没有一点停顿。楚子航穿越爆炸的高温和烈焰就像是身着急风的亡魂,燃烧如同火焰剑的“村雨”划开灰暗的空气,奥丁只能看到那逼人的刀头和一对黄金的、死灵般的眼瞳。如果不是面对奥丁,如果他身边站定的不是路明非和路鸣泽,他的攻击的确是言灵、刀术和血统禁术的完美融合,一切再完美无缺不过了。
可很多时候卡塞尔学院的人都忽视了,奥丁是凌驾于白王之上,目前已知的最顶级的龙王。大家都关注着奥丁的表象——他骑着八足天马斯普莱尼斯,手握“命运之枪”昆古尼尔,在学院看来,他单枪匹马,更近似于北欧传说中睥睨一切的神祇,而非他们更加熟悉的、凶暴可怕的君主级龙王。
可他已经超越了一般的龙王——他存在的历史太过悠久。活得越久,就越能够跨越时空的限制看到长流背后“命运”。
在传说之中,奥丁为了对抗诸神的黄昏,他建立了一座英灵殿,派遣女武神瓦尔基里到战场挑选勇士战死的英灵,将他们带回。白天,英灵们锻炼厮杀,晚上,在熊熊篝火边痛吃痛饮,积蓄力量。
——奥丁如同路明非和路鸣泽,他同样看见了龙族的黄昏。
龙族与人类,龙族与混血种,混血种与人类。
这座顶级神殿,就是为了抵御第三种情况的发生而存在的。
那柄必中的神枪被路明非的掌心抵住,路明非抬高手臂,挡在奥丁和楚子航之间。这是他第二次挡住昆古尼尔了。可这一次却这样容易,就好像他焚尽了半边身体才得以阻拦的回忆是一桩朦胧的笑话——我曾经居然那么弱吗……人类的身份,人类的躯体和人类的回忆变得久远了,仿佛是水波中摇晃的模糊倒影。
“……路明非?”
路明非稍稍转向身后,冲热焰中的楚子航一笑。
“师兄。”
他下意识觉得,他该有更强烈的欣喜,他的情绪应该是奔涌而出的,或者至少要等同于他找不到楚子航的时候——他之前是多么焦虑、惶惑,为了让大家能够记起楚子航,他花费了多少心思和力气在其中。
可现在,他除了感觉到一些平静的喜悦外,他什么也没有觉察到了。
但他也不是楚子航印象中的那个路明非——路明非似乎不是刚刚继任学生会主席的那个师弟了……他看上去温和、泰然,那个时而不确定,时而不够自信的路明非仿佛是换了个人似的,用一双如常得反而过分异样的眼睛望着他。那明明是一双老者的眼睛,没有丝毫恐惧,连面上的微笑也显得非常古朴——
“快逃。”路明非说。他的掌心微微转动,把昆古尼尔的锋头压向自己的手掌底部,然后他迅猛地探手一攫,就像在霍然间紧掐住毒蛇的吻部。昆古尼尔迸溅出惊人的烈焰,烈焰发出吼叫的声音,仿佛是要从枪头喷出冥界的厉鬼。可路明非手背的鳞片阻碍了火焰,火焰爬不上他的手背,因而也就更难去靠近他的身体。
……快逃?
“快逃,沐浴龙王之血升格后的超A级混血种,人类的火种,快离开这里。”
……
他在……说什么呢?这是楚子航极度困惑时单向度的脑内回声。
昆古尼尔选中了楚子航,但一寸寸、生生地被路明非压下。龙鳞像是羽翼一样丰满了路明非的右臂,他的半身已经遍布尼德霍格的黑甲,这和混血种相距太远——楚子航下意识地觉察到了滔天的、泛滥的危险气息——他是龙王!他不是路明非——
眨眼之间,撕裂空气而冲涌而至的死侍发出足以撕裂脑膜的咆哮,它们的出现搅动起了漆黑的海流,最中心的奥丁是暗流的源点,一切在快速地搅荡、吞咽!
可黑色的龙王君临在这涡流的中心,仿佛是龙型的骑士那样,路鸣泽张开尖锐的浩口,发出排山倒海的啸叫——
在这一刻,斯普莱尼斯抬高前蹄,冲锋的姿态被箍死在海量的威压之下,不得不向后退去。昆古尼尔无法扬起,在路明非的手中垂向地面,没法实现命运中无法回避的一击。而在楚子航面前,奥丁的脸孔上竟然露出破碎的情绪,似乎是一张被撼动裂解的面具——
……陛下!
他们在这嘈杂、喧嚣、沸腾不已的时刻,听到了颤抖的,宛若隆钟的声音。
“陛下!”
可路明非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楚子航,他的神态是这样平淡,就像是湖心深处泊着一条断绳的短舟,他再度开口:
“奥丁选中了你,他会抹除你,让所有人忘记你,让你戴上奥丁面具,成为他的奴隶。快走。”
“那你呢!路明非?你是路明非——那你呢?!”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他,楚子航也静静地看着他,“村雨”在细微地震动着,仿佛在发出某种不可觉察的鸣叫。楚子航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龙的眼睛,又完全不同于龙的眼睛,那种黄金的光芒同于日的强晕、月辉、地脉里永恒闪烁的矿藏。
在这一刻的静谧里,唯独路鸣泽听到了心血流淌的声音。
……哥哥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哥哥真的做好了准备,要以人类的身份消失,再以龙王的身份永远孤独地和他生活下去吗?
……
哥哥真的会愿意吗?
不愿意也没关系。
他的思绪转瞬而来,再要逝去。他想到埃尔默牧场的瓶树林,他做了时光的盗贼、骗子,有了那么多的回忆。他有无限多的回忆,他的幸福比之汪洋更广袤,因此他当然可以承受更多的孤独——如果哥哥想要以人类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如果哥哥想要跟楚子航一同回去。哪怕是这样也没有关系。他偷走了这么多时间,他有好多、好多时间可以拿来咀嚼。所以哥哥如果不愿意完成法则的交换,不愿意被遗忘也没有关系,只要是哥哥的心愿——
那么再忘记我一次也没有关系。
“我会……”
路明非的另一只手遥遥指向楚子航,他的指尖泛着蝶粉般灿烂的腻光,似乎是一朵指间的晨霞。
我会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我只是回到我原来的生活中。
在他让楚子航消失的那一刻,昆古尼尔的光芒迅速衰弱。只要路明非仍旧存在一刻,他就永远不会被昆古尼尔命中。
头顶上,极光正波澜壮阔,仿佛巨轮伟大而恢宏的风帆。星幕团聚又紧密,仿佛是绣满钻石的厚重挂毯。这里是永不熄灭、永远璀璨的英灵殿。
“陛下……陛下!”
斯普莱尼斯跪伏在地,奥丁翻身而下,彼时的神祇在遇到神王的时刻,在伟俊的天空与风之王面临黑王尼德霍格的时刻,他悲伤地祈求着。
“放走他,就是在加速龙族灭亡的命运。”
路明非长久地沉默着。
——奥丁做的一切,是路鸣泽默许的。
这里的龙王,他们在死后也不能安息,魂灵被囚禁在这座无涯的静止之岛上,在永夜的天穹下无可奈何地沉睡下去。
龙和人类,从伊始到结局,自他们从远端走向交汇的那一刻起,就将继续走向分崩离析的终结。
可他看过天生神力的龙王是如何恣意挥霍、贪婪无度,他也看过人类是如何苟延残喘,奋力到最后一刻。当人类拥有混血种,他们挥刀向龙族发动血腥至极的报复,可他也看到,龙王龟缩一处,只求胞胎之间相濡以沫的温情。
龙族站立在巨大的英灵殿内,阻抵命运之流,奥丁没有错。
人类是伟大的、渺小的,哪怕没有炼金术,他们也能铸就无与伦比的帝国。人类创造混血种,没有错。活下去,这也是人类的心愿。
——他想起奥丁了。
奥丁是在亥伯龙下诞生的龙王。他率先破壳,迎风啼鸣,他的叫声把殿宇里的路明非和路鸣泽吵醒。他们出来看时,路鸣泽唯恐哥哥把小龙带回来,但路明非倒也没这么做。他只是任由也无视奥丁和他的孪生兄弟在树下生活,直到亥伯龙容不下他们庞大同山峦的躯体,他们终于振翅离开。
那是几百年呢?五十,一百,还是两百年呢?
他已经记不得了。
漫山遍野,白雪霭然地、团团地趴伏着,舒服而迷蒙地眯着眼睛。被钉死的棺材寂静无声,就仿佛内里死去多时的茧已经腐化成灰烬。
通天的亥伯龙是神的守卫,安宁地笼罩在阿瓦隆之上,这个销声匿迹的尼伯龙根在圣诞开放,充满了圣洁的意味,新年、新历和新生在冰海上纷至沓来。当冰凉的长风袭来,极光就随之踮起绚烂的舞步。
可这并不是一个安魂的、可供怀念的所在。
这里是一触即发的战场,终将复燃死灰的焰烬。当茧壳在呼唤中破裂,钻出千万年来死不瞑目的历代龙王的时分,这个世界将重新被鲜血洗礼——忽高忽低的天秤会落下一只金盘,从此唯独只有“一方”,而这“一方”会恒久地盘踞在冷却的岩浆和干裂的血痂上。
“陛下,那明明是人类的火种——”
路明非的手掌摁在奥丁的额头中央,哪怕他暴露出真身的一半形态,可实际上他的体量也远不到以龙王之身出现的奥丁。看上去,这几乎像是人类在阻碍巨神的靠近。
可路明非只是碰了碰奥丁的额头,使得他不必再说下去而已。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奥丁对他说话。
奥丁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天空与风之王,凌驾于他曾寄予希望的白王,可当他和他的孪生兄弟还在树下的时候,路鸣泽没有留出一点机会让他们和路明非相处,更遑论说话。不过是历代的小王而已。对于那时也对于现在的路鸣泽而言,哥哥是他一个人的。
在此之后,奥丁又无法辨别出因分开而变得极不完整的尼德霍格,他依照本能在为黄昏时的末日做终战的准备。
奥丁经历了什么,路明非不知道。在棺材中的那么多、那么多枚茧,他们是怎样活着的,又是因何而死,他不知道。龙王们活在时间的章节里,作为他的后裔和子嗣而存在,又作为迭代的幽灵而不复存在。
——路鸣泽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剩下的一点点氧气,也在时光的打磨中变得模糊。
“……即便你抹除楚子航,‘终末’依然会到来。”路明非其实不必解释,于路鸣泽而言,哥哥根本不必解释。奥丁是龙族的一员,阿瓦隆是龙族的土壤,一切都是他们的,哥哥有权做任何决定,即便是连他也不愿接受的决定。
“不抹除他,‘终末”会更快地到来。”
“这没什么。”路明非收回手,然后他微微托了一下奥丁,奥丁不得已艰难地站起来。
“如你所见,我们在这里。”
奥丁久久地沉默着,他像是被美杜莎的双瞳凝固后的石雕,在灰暗的环境里,没有呼吸、心跳,更没有存在。路鸣泽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他的全身心都盯着哥哥,他看着路明非转过身,于是他也转过去,路明非向他递出一只手,于是他就紧紧地握住了哥哥的手。
当他们走在静谧的雪里,寒冷的咯吱声仿佛是成群的小鼠那样蹦跳起来。
“……您要摧毁这里吗。”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顿,他微微转过脸,但又不足以使得他们的目光相会。看起来哥哥会做出回应,路鸣泽想。但是刺骨的风掠过路明非的肩,只卷去了巍峨的沉默。
——也是,何必去回答呢?路鸣泽又想。哥哥要摧毁这里,回答和不回答也是一样。
……哪怕他不希望如此,也是一样。
但好在哥哥牵着他。他把路明非的手握得更紧一些,步履紧凑地挨得更近,觉察到寒风凛冽地朔过来,他难得地觉得好冷。他忽然觉得难过,格外刺骨地难过,但那种难过好像又不那么明显。他想到即便到了终末,哥哥大概也还会是太喜欢人类了,还是想要去保全那群荒诞不经的蚂蚁。
这座陵园明明是这么有价值,在末与末的尾端,会把混血种和人类焦成血的涸痕,谁也无法去触犯天神的宝座。哥哥现在也知道了这一切是被他默许的,知道他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而且他从来就不掩饰这一点,哥哥知道,可哥哥在乎吗?哥哥会站在他的这一边吗。
哥哥在乎楚子航能够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不被忘记,回归原来的生活。哥哥在乎人类的努力,人类一往无前的付出总算求得一场势均力敌的决斗……公平的角力,可人类和他们谈什么公平?
眼前的极光像是幻境,又恐怕是泡影,他走在哥哥的斜后方。寒风剧烈,雪地深厚,就好像是他还很小,还亦步亦趋,唯恐哥哥松开手他就会摔倒。
路明非停在一具棺材前。
于他来说,摧毁一枚茧,还是摧毁阿瓦隆,这几乎都是没有分量的事情。
“……你又这样。”路明非低声说。
这句话听起来轻轻的,恍若影子那样慢慢落下来。可对路鸣泽而言,这句话却有着过分沉重的分量,所以他一时骇然得不敢出声,只是睁着一双黄金的眼睛,在雪地中炽亮地惊望着路明非。
你又这样。大抵指的是他又像过去一样,他又隐瞒着哥哥。他杀死哥哥圈养的雪白牛群,他冷笑着切下人类的头颅,他从来悄然无声地把哥哥在乎而他所嫉妒的一切清除得不留活口。
还有他排挤一切,他把哥哥骗进时间的罅隙里,时间里除了他和哥哥以外空无一人。他能撑得住多久,他就用多久的时间编织巨大的遗忘和谎言。
……哥哥生气了吗?
路鸣泽的恐惧上下衔接着心肺,于是心肺中间就挂悬起一根弦线,一点点的弹拨就会垂滴鲜血。他从后拥住路明非,动作既不敢轻也不敢重,他既是在讨好、撒娇,又是在请求、恳求原谅。他的面颊贴着路明非的耳鬓,路鸣泽觉得哥哥抱起来好温暖——他的手指和他的脸颊已经冷得失温了。
“……哥哥。”路鸣泽哑声开口,他要如何为自己辩解呢,他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路明非本来垂下的两只手抬起了一只,拍了拍路鸣泽的臂肘,示意他不用说下去。路鸣泽在鼓膜内听到砰砰响动的心跳,跳动的声音太重,天旋地转,仿佛要砸穿阿瓦隆,吞咽时他几乎要呛咳起来——
路明非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而缓地叹出来。
“你不希望我毁掉这里,你想保证在最后时刻摧毁他们的可能性。”路明非开口,他感觉到路鸣泽的颤抖,残忍狡狯的龙王恐惧着也依恋着他,无论他如何阻拦,路鸣泽从来不变。
“而且你还害怕,你怕我舍不得用人类的身份去换楚子航的回归,所以你凭空制造了几百年欺瞒的时间。”
“哥哥,我只是……”路鸣泽的思绪一片空白,他想说话,可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他被揭露得不剩半点遮掩的心思,还有什么“只是”可以掩盖?
……
哥哥很生气。
路鸣泽僵在原地,像孩子似的无助,他看着哥哥,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该说些什么,可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哥哥什么都知道,这反而使得他感到一种背着哥哥做他不允许做的事的恐惧和羞惭。一种无力而后怕,对于自己嫉妒心的恐惧和羞惭。
走吧。
……
什么?
“走吧。”路明非又说了一遍,路鸣泽才回神一样懵懂地看着路明非。
“让奥丁守在这里,我们走吧。”
路鸣泽仍旧懵懂地望着路明非,路明非拿开他冰冷的手掌,好使两个人能分开站。然后他又牵着路鸣泽继续走,向阿瓦隆停泊的码头走,向山体唯一缺陷的那个断口走。
“……”
“……哥哥。”
“嗯。”
“你不生气吗?”
路明非笑起来,他的笑声很轻松,路鸣泽心肺间的那条弦线猛地松弛下来,如同一根扯松了的白棉断在地上。路明非看他,看那张怎么看都还是要感慨路鸣泽真是触目惊人的脸孔,那张脸孔上露出怕而迟疑的神情。就好像他不是什么万人之上、轻蔑一切又践踏一切的龙王,而只是摔在泥潭,找不到家,还不得不跌撞呜咽的幼狗。
“不是你想要保留这里的吗?”路明非反问他。
……
他想要保留,所以就可以被保留吗。
“YAMAL开走了啊。”路明非远眺着YAMAL离开的尾韵,楚子航正在他的舱房里做着好梦。这艘巨大的核动力破冰船推开冰层,冰层围绕着两个圆环在海面旋开又聚拢。
“我们去哪里呢?”路明非微笑着问他。
去哪里呢。
路鸣泽呆呆地看着他,还在不知所以。
——是说因为他不愿意站在人类这边,所以哥哥也选择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吗。
“根本就无处可去啊。”路明非看着他说,他的嗓音里浸着笑意,就仿佛口中漱着缓缓吹拂的极地风。
“……无处可去?”
“是啊,无处可去。”路明非平淡地回应他的问题,“被所有人都忘掉了,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啊。”
……
什么?
“噢,这么说来,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路明非恍然大悟一样说。他牵着路鸣泽,路鸣泽现在就像个提线木偶,路明非忍着大笑的冲动想,真不知道是不是北极圈的信号太差了。因为到现在为止,路鸣泽还是满脸朦胧奇幻,慢半拍地看着路明非。
挪威海在迅速消失,取而代之,覆盖着厚雪的荒原涌入眼底。这里比之北极圈似乎更加寒冷,大雪也漂泊着居无定所,从高空纷纷扬扬地飞落。夜正在加深,雪云遮盖天穹,群星在疾风中后撤。
他们站在荒原上,双腿陷在雪里,积雪太深,还没走动就知道要活动也很难自如。
路鸣泽看着不远处。
“你还记得这里吧,很早之前我怕有人的干扰,就把这一切都放在这里。”
……
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的眼泪酸软地弥漫上来,模糊得简直要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寻觅无果,又使得他在幻觉中受尽折磨的地方,原来正在这里。
——这是最初的始地,他们的卵壳曾经依偎在雪里,哥哥先破壳,不久后离开了,但哥哥后来又在隆冬里捧住了刚出生的他。
那一对他寻找不到的卵壳,印证着他是有哥哥的卵壳,最终使得他绝望着丧失信心,切断喉管以至于沉眠成龙骨十字的卵壳,就静静地彼此依偎在雪里。
——这里是哥哥的尼伯龙根。他不知道哥哥有尼伯龙根。
他不知道哥哥在这个世界上有如此确切的锚点。
眼泪像化冻的河流一样温热地流淌下来,被路明非用拇指揩去。可泪水那么多,打湿了路明非的两只手心还是静默着源源不绝。
他找了那么久。他害怕被遗忘。他其实特别害怕再次被遗忘。其实从来不是没关系。对他来说,遗忘和遗弃有什么区别?他找不到任何的区别。他害怕被遗弃。不要忘记我。
哥哥,不要忘记我。
“怎么哭成这样。”路明非叹着笑起来,他捧着路鸣泽的脸,这张无论如何都看不腻的脸,和无论如何到头来都会原谅的脸。
“不要哭了,这位陛下。”
——但哥哥从来没有忘记,在他选择成为人类以前,在他们以灵魂作为赌注以前,哥哥早就带走了卵壳,放置在这个私密而永恒的尽头,拒绝破坏,拒绝腐化,拒绝一点一滴的侵蚀。这里是哥哥守护着的锚点。
飞雪吹落下来,落在哥哥的头发上、眼睫上,是雪白的,也是黯淡的。但他的心跳太重,太明显,鼻尖酸涩得沉闷痛楚。他拥抱着凑上去吻哥哥,于是就尝到哥哥、自己的眼泪,还有微末却融化的冰雪。
路明非捧着他的脸,比他还高的人还要他捧着脸,眼泪落下来,就掉在他的手掌里结冰。
“……路鸣泽。”他吻他的额头,他的鼻尖,还有他的嘴唇。
“我就在这里。”
像我答应你的那样,我永远都会在这里。
再也不会——
再也没有你害怕的遗弃、遗忘和恐惧。
“别哭了。”
可这个大魔鬼还是一直掉眼泪,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哪有那么容易不哭了,哥哥根本就不明白。他的嫉妒,他的小心,他的恐惧。他的自私,他的谋杀,他的算计。
即便他藏得再好,他也知道哥哥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哥哥都原谅了他,而且最终会放弃一切,都选择他。
积雪深重,半空中却飞旋着轻盈柔和的雪雾,白雪依旧在喃喃下落——亿万年前的这里,严寒的隆冬下满了雪,他们诞生。春日里,积雪渐渐透明,化作了溪水长流。亿万年后,雪也仍然永恒,依旧。
原来。一直以来。
他才是哥哥的锚点。
……原来,他才是哥哥唯一、永恒的锚点。